就在前不久，二中的孫主任接到舉報。

    有人趁中午來黑網(wǎng)吧上網(wǎng)。

    他們學校今年剛被評為市重點，正是努力掙表現(xiàn)，提高升學率的時候，絕不允許學生在思想上有懈??！

    于是，他連午飯都沒吃就殺來了，果然讓他抓了個正著。

    孫主任圍著青春痘和胖子轉(zhuǎn)了一圈，非常接受不了，摸了把自己的地中海道：“怎么是你倆??？”

    他認識這兩個孩子，臉上有青春痘的叫張騰飛，是重點班的班長。另個成績也不錯，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叫黃興。

    張騰飛也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老孫，他一般不會來這個網(wǎng)吧抓人的。這下寫檢查肯定是免不了了，要是再被叫家長，他還不得被他爸活活打死？！

    張騰飛的腦速轉(zhuǎn)得飛快，余光再次掃了翟曜他們一眼，計上心頭。

    “主任，我們是被逼的！”

    “什么？”孫主任兩手背在后面，聞言皺眉問，“誰逼的？”

    張騰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將手一指翟曜：“他們，九中的！”

    他說著吸了下鼻子，做出那副在老師面前慣用的無辜表情：

    “孫主任，您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會來網(wǎng)吧這種地方？……今天我和黃興放學的時候都約好去書店買資料了，結(jié)果被他們攔住，非讓我倆請他們上網(wǎng)，不來就要打我們?！?br/>
    張騰飛邊說邊輕輕碰了下黃興：“是吧黃興！”

    黃興頭上又開始冒汗，心說這下跟九中的梁子是徹底結(jié)大了！但轉(zhuǎn)念一想，九中的事可以之后再解決，總之現(xiàn)在不能讓孫主任對他印象變差，他還等著拿期末的獎學金呢！

    于是盯著自己的腳尖，頭抬都不敢抬地狠狠點了下。

    現(xiàn)場有九中的不樂意了，罵了句臟話，蹭起身就想動手。

    孫主任回頭狠狠一瞪：“誰敢動？！信不信我報警？！”

    “媽的怕你??！”九中的人回懟了句，被邊上的同學攔住，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看大佬怎么辦。

    孫主任這會兒聽張騰飛解釋完，說實在的心里舒服了很多。

    起碼現(xiàn)在不是他們學校的學生不聽話，而是被九中的渣滓所迫。

    他白了翟曜他們一眼，回頭沖張騰飛和黃興點點頭道：“行，我知道了。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記得找老師，你們將來都是要考大學的人，千萬不能受到這些個壞影響。”

    張騰飛裝模做樣地垂頭懺悔：“對不起主任，辜負了您的期望，我們以后一定會及時跟學校反應(yīng)?！?br/>
    孫主任“嗯”了聲，話里有話：“有些人已經(jīng)無可救藥了，還在那兒沾沾自喜，當自己多了不起呢！其實他們早被學校和社會放棄了，不然也不會都被集中在同一個垃圾場里。你們一定要離這些垃圾遠點，不然沾了一身臟，惡不惡心！”

    張騰飛讀懂了他的意有所指，幸災(zāi)樂禍地偷瞄了翟曜沈珩他們一眼，對孫主任道：“主任批評的對，咱們快走吧，這兒的垃圾味太臭了?！?br/>
    說完，張騰飛和黃興便跟在孫主任的身后要走。

    張騰飛趁主任不注意，還回頭得意地看了翟曜一眼，極迅速地沖他比了個中指。

    “傻逼。”有人罵了句。

    孫主任的腳步頓時停下，扭身：“誰？！罵的什么？！”

    “沒什么?！钡躁纂p手揣兜，唇邊帶著戲謔，“我們垃圾就這樣，沒素質(zhì)?！?br/>
    “你！”孫主任被翟曜噎了下，在他的任職生涯里，還從沒見過敢對他這幅態(tài)度的學生，厭惡地罵了句，“有媽生沒媽教！”

    翟曜的笑意一斂，語氣變沉：“你再說一遍?！?br/>
    孫主任被這么一威脅，也覺得面子掛不住了，黑著臉道：“怎么的，你還敢打我？沒媽的東西?！?br/>
    他話音未落，一道瘦長的身影已經(jīng)沖了出去。挾著風，搶在翟曜前頭。

    翟曜剛想跟上，卻在看到對方的眼神后微微一怔，下意識就從幫變成了拉對方胳膊。

    到底該怎樣形容那雙眼睛？

    幽暗，陰沉，帶著藏在淡漠下的殺意。

    放他動手，一定會出事。

    羅樂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按住沈珩的肩膀促聲說：“別，珩子?！?br/>
    他頓了下，低聲說：“別弄成我這樣。”

    “松手?！鄙蜱竦恼Z氣聽不出多大情緒，目光自始至終都還落在孫主任臉上。

    孫主任被他盯著心里也有點發(fā)毛，但一想自己堂堂二中主任，還能被個小崽子唬住，當即強作鎮(zhèn)定道：“干、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開口多少有點結(jié)巴。

    “滾蛋?！钡躁鬃е蜱衲菞l有疤的胳膊，竟有一瞬間擔心他會不會疼。

    “你、你家長電話多少？！報出來！”孫主任一急，又搬出了他的老花樣。在他的認知里，這幫孩子最怕的就是請家長。

    翟曜冰冷道：“爹媽死得早，沒法報?！?br/>
    張騰飛和黃興悄悄看了眼九中那幫人，都覺得老孫再這么叫囂下去，對面可能就真群起攻之了。

    老孫平時總被他們巴結(jié)著，涉世未深，不知道江湖險惡，這群人哪兒是能乖乖聽他訓(xùn)話的？當即也拉著孫主任一個勁地勸：“算了算了孫主任，您別管他們，又不是二中的?！?br/>
    孫主任越被勸就越氣，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大罵道：“垃圾！一幫垃圾！”

    “大爺?shù)摹敝x子鳴卷起袖子要上，再次被羅樂叫住。

    他知道今天在場的應(yīng)該就沒有怕事的，但他們現(xiàn)在畢竟都還頂著學生的身份，真要是把教導(dǎo)主任打了，之后不論因果，必然深受其害。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就是這么過來的。

    “珩子你記住，今天這事兒跟你們都沒關(guān)系?！绷_樂囑咐完，松手站到了所有人前面，沖孫主任一笑，“您是沒見過真正的垃圾吧，要不我今天讓您見識見識？”

    孫主任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從穿衣打扮到言談舉止都不像一個學生，大概率是真混社會的，心里更加犯怵。

    這要是被打了，都沒處說理去。

    張騰飛和黃興還在勸，拖著孫主任就要往外走。

    此時網(wǎng)吧的門簾子又被掀開了，一道矮胖的龍卷風沖了進來，大喊著：“九中的都給我站住！一個別跑?。。　?br/>
    “臥槽，老劉來了！”

    來者正是劉主任，近來他在這家網(wǎng)吧附近埋伏很久了，今天終于有機會讓他一網(wǎng)打盡！

    老劉卷到眾人面前，剛要破口大罵，一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老孫居然也在，話音一下哽在喉頭。

    他眨眨眼：“孫主任，你也來抓人？”

    孫主任剛剛還怯自己這邊勢單力薄，眼下見到劉主任，瞬間像沒斷奶的孩子見了娘，嘴唇劇烈抖動，最后嚎出一句：“太、不、像、話、了——?。　?br/>
    就算劉主任才來，不了解前情。但看孫主任一副血壓飆升，隨時可能撅過去的樣子，也知道他的這幫小兔崽子肯定又給自己惹麻煩了，當即拍著孫主任的后背，陪笑臉道：“嗐呀，消消氣消消氣，就一幫半大小子?！?br/>
    “這是半大小子嘛？！”孫主任面紅耳赤，“這就是一群惡霸！渣滓！潛在犯罪分子！孤兒！”

    劉主任一聽這話也不大樂意，臉吊了下來：“老孫，不帶這么說話的啊。”

    “我還要怎么說話？！你今天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我就被他們打死了！”

    劉主任看了眼在場的人，最先是把目標放在了羅樂身上：“你，哪個班的？穿的這是什么衣服？！襠都快掉鞋上了！”

    “劉主任，他不是咱學校的。”現(xiàn)場有人冒了句。

    劉主任又掃了他們一眼，最后看向沈珩。

    他知道這孩子是在學生里說得上話的，據(jù)他了解，沈珩雖然在十班，但平時也不是會無端惹事的人。

    劉主任沖沈珩遞遞下巴：“你說說，怎么回事？看把孫主任氣的?！?br/>
    沈珩不語。

    孫主任插話：“老劉，你們九中的校風什么樣我管不著，把這幫垃圾照單全收，咱們其他學校的老師也都感謝你。但他們實在太過分了！”

    他說著把張騰飛和黃興往前推了推，“他們倆都是我們二中的好孩子，一個班長，一個尖子生，被你們學校的人教唆威脅到網(wǎng)吧來，還逼他們掏上網(wǎng)錢！你說說，還有王法嗎？！”

    “放屁?！钡躁椎?。

    “你給我閉嘴！”劉主任揮手就要打翟曜的頭，但在挨著他頭發(fā)絲時只是裝模作樣地虛虛一掃，又把手放了回去。

    劉主任：“你說，是孫主任說的這樣么？”

    翟曜不語。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個懶于解釋的人，覺得該信你的人你就算什么都不說也會信，不信你的人你怎么說對方也不會信。

    但他又看了眼沈珩的表情，終是閉了閉眼，開口道：“沒人威脅他們，也沒逼他們上網(wǎng)，我們是在網(wǎng)吧才碰見的?！?br/>
    “呵，誰信！”孫主任嗤笑道。

    “那班長和那尖子生跑來網(wǎng)吧看黃片，看完就聊他們班女生，說人騷?！钡躁最D了下，“我跟沈珩看不慣。”

    “誰，誰他媽看黃片了！”張騰飛慌了，一不小心爆了粗口，趕忙咽了口唾沫，“孫主任，他誹謗！”

    “機器上有播放記錄，聽著是島國的。”

    “咳。”劉主任清了下嗓子，“也不用說這么細?！?br/>
    “哦?！?br/>
    劉主任轉(zhuǎn)而看向?qū)O主任：“你看老孫，跟你說的好像不太一樣。但是不管怎么樣，跟老師動手就是不對。好了好了，消消氣！”

    “是他先罵我們是垃圾！”

    “還說我們有媽生沒媽教！”

    “對，還說我們是沒人管的渣滓！”

    九中的人反駁道。

    劉主任皺起眉：“老孫，你這話就過了吧？再說，怎么就沒人管了，你看我這不就來了么！”

    “我說的都是事實！”孫主任怒聲道，“還有啊老劉，你不會真信了這小子的話吧！”

    劉主任看看翟曜，又看看孫主任，然后真的走到先前張騰飛他們坐的那臺電腦前，打開了播放器。

    只一下，就又紅著臉給關(guān)上了。

    劉主任：“喏，證據(jù)在這兒放著呢，要不你也看一眼？”

    “我不看！指不定剛剛是誰坐在這兒！”孫主任道，“你還不了解這幫學生？嘴里就沒一句實話！”

    劉主任嘆口氣，上前攬住孫主任的肩往邊上去了點，小聲勸道：“我看今天這事兒不然就先算了，咱們各自把人領(lǐng)回去加強管教。不是我說你老孫，你剛剛說的話也太過分了?！?br/>
    “老劉啊，可不帶你這么拉偏架護犢子的！”

    “哎，那你不是也護著你們學校的孩子么?！?br/>
    孫主任一聽，聲調(diào)又變高了，先指著張騰飛和黃興說：“這，好學生！”

    又指著翟曜他們：“這些，壞蛋！你說我該信誰？！”

    “你、你不能這么分，是不是？”

    “那我怎么分？！”孫主任厲聲道，“不然你現(xiàn)在就把這事兒發(fā)到咱們幾個學校的大群里，問問其他幾個高中的主任，看他們信誰！”

    “你、你這就是不講道理！”劉主任也惱了，但他深知刻板印象對人的影響之大。

    就像九中和二中，他和孫主任，一個在大會上就能受到大家愛戴，另一個動不動就要被點名批評。

    哪怕他們對于教育付出的努力是一樣的，甚至自己更多。

    其實他和這幫孩子，又有什么分別呢。

    孫主任發(fā)完一通火，覺得心里總算暢快些了。

    臨走前，他頭也不回頭地對劉主任冷聲道：“老劉啊，我以前還在為你接手九中的事鳴不平，念著你以前是我大學班長，想跟領(lǐng)導(dǎo)反應(yīng)下把你調(diào)走。現(xiàn)在覺得吧，你純屬活該?！?br/>
    看著他的“地中?！毕г陂T外，不知是誰小聲罵了句“操”。

    劉主任回頭大吼：“不許說臟話！都給我滾回學校，下次再看見誰出現(xiàn)在網(wǎng)吧，通通開除！”

    他說完先行大步邁出網(wǎng)吧，還差點滑了一跤。

    翟曜看著他的背影，默默跟上。

    昨天，他因為梁豪，被翟冰一句話趕出了家門，跑去廢車站和垃圾呆在一起。

    他也覺得老孫有句話其實沒說錯，他就是個沒人要的垃圾。

    卻沒想到，竟還有人會來接他。

    無論是他煩人的同桌，還是煩人的劉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