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次不痛不癢的離家出走，并沒有給母親帶來多少驚詫，嚴(yán)格地說蘇卿雪不是離家出走，只不過在外頭和女同學(xué)逍遙了一個夜晚就回家。現(xiàn)在發(fā)生在李川博身上的這起事件像一樁橫禍，讓她失去大半的斗志去挑釁母親。但她是固執(zhí)的，沒有放棄隨時向母親抗?fàn)?，時刻準(zhǔn)備適當(dāng)?shù)臅r候向母親出擊，聲討屬于她的自由人權(quán)，聲討歸還她的個性與命運。

    接踵而來發(fā)生的另一件事，讓她的思想變得混亂異常，感到驚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那位有著和善面容和精心得體裝扮下顯露出頗有內(nèi)涵淳樸的母親，從兒子日趨變得沉默寡言里嗅出了異樣的苗頭，于是董秦的母親私下展開對兒子秘密調(diào)查，這次她連兒子的臥室都不進(jìn)去，更不輕易亂翻他的東西。自從董秦和蘇卿雪戀愛以后，對母親私下偷偷舉動他已經(jīng)顯示出一天比一天的不滿，她早已察覺。外表看來，在母親自身及好的修養(yǎng)下，她有自然形成屬于長輩的那一份知趣和明事理。她稍微動用了一點人脈，差人從兒子的幾個同學(xué)那里入手，再順藤摸瓜知道了蘇卿雪的名字。早已猜到幾分，在她看來蘇卿雪屬于狐貍做派人物，來過她們家，這個女孩容貌上的出眾，讓董秦母親當(dāng)時記憶猶新。掌握蘇卿雪的所有信息后，包括她來自離異家庭和鄉(xiāng)村野婦的母親——葉露珠，所有低賤卑微的背景，讓董秦母親怒不可遏，她已經(jīng)沒有精力再去探聽蘇卿雪在學(xué)業(yè)上種種劣跡，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盡快斷了兒子繼續(xù)戀愛的念想。

    蘇卿雪平時很少主動去給董秦打電話，他們的來往幾乎用不著這最便捷的現(xiàn)代化工具。董秦會在放學(xué)的路上偷偷塞給蘇輕雪信箋，上面是他用愛書寫出滾燙的情話，蘇清雪用同樣的方式給他回復(fù)。有時候，他們像夜鶯不知疲倦的傾吐轉(zhuǎn)換到“知同公園”那片茂密的森林里，繼續(xù)以對方的愛當(dāng)生命中的空氣來呼吸吐納。

    一天傍晚，蘇清雪在飾品店的柜臺里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董秦家打過來的，但又被對方掛斷，她猜是他不小心碰到按鍵了，并非好奇心戰(zhàn)勝她內(nèi)心的另一些想法，她心里裝著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整個人便會變得不由自己而被那份隨時迎向?qū)Ψ降乃寄钏笥摇_昏自己的頭腦。這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時間，她回?fù)芰诉^去，董秦正在洗漱間洗澡，接電話是個心平氣和語速緩慢中年女人的聲音，蘇卿雪聽出來那是董秦母親的聲音，一下慌亂得說不出話來，支支吾吾幾個字就把電話給掛斷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剛才說了什么，突然間，蘇卿雪感覺自己是個犯了錯的孩子，非常自責(zé)，自從那次在董秦家過夜，后來她又和幾個同學(xué)邀約去了

    兩趟，都是在白天的假日里，她想去聽董秦的鋼琴演奏，而且兩次都有見到董秦的母親。蘇卿雪混在男女同學(xué)當(dāng)中，禮貌性的和大家打招呼，她沒有覺察到自己每每用目光回避董秦母親對她的審視時都引起了對方的不自在和不滿，因為蘇卿雪的姿色是無法讓她擱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的。那兩次的見面，蘇輕雪的直覺告訴自己，董秦的母親不喜歡她。接著柜臺里的座機(jī)又不停地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這時她真是懊惱極了，之前不該打那個電話，現(xiàn)在連傻瓜都知道董秦的母親在調(diào)查他，從他打的電話里套出了蘇卿雪飾品店的電話。葉露珠對女兒與怎么樣的同學(xué)交往倒從來不加以干涉。

    從洗漱間出來的董秦有一種秘密敗露的不詳預(yù)感，他忍不住問母親:

    “媽媽，剛才是我的電話嗎？”

    母親正若無其事地靠在沙發(fā)上準(zhǔn)備看接下來的新聞聯(lián)播，頭也沒臺一下:

    “誰知道呢！我剛接起來對方還沒有說話就斷線了，如果對方有事會回?fù)苓^來?！?br/>
    董秦不再吭聲，拿起書包溜回自己的臥室，開始做功課。他沒有辦法在“誰打來的電話”上動用太多的心思。

    蘇卿雪飾品店的電話又想起了那個陌生的號碼，她內(nèi)心驚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接，她不知道要怎樣去面對、說什么話語。電話鈴聲繼續(xù)急促地響下去，卻又很巧妙地繞開葉露珠不在場的時間。這時蘇卿雪覺得自己要握的是一個燙山芋而不是電話，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拿起聽筒，果然是董秦的母親在那頭問話:

    “你是蘇卿雪嗎？”

    “我是?！?br/>
    蘇卿雪的聲音和手一樣在顫抖。

    “哦！你好！孩子，我是董秦的媽媽，阿姨給你打這個冒昧電話，希望沒有嚇著你?！?br/>
    電話那邊聲音越是親切，蘇卿雪越是緊張。

    “孩子！你在哪兒呢？我正要找你，有些事要和你好好談一談，你方便出來一趟嗎？”

    “我在知同桐公園附近，阿姨，什么事呢？”

    董秦母親在電話里親切友好的態(tài)度使蘇卿雪稍稍放下了緊張又戒備的心，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涉世不深的她就這么乖巧地陷入了對方的圈套。那頭又傳來聲音:

    “你現(xiàn)在就在知同公園門口等我，我立刻就會到?！?br/>
    這次口氣聽上去不容推托。

    “好吧！”

    對方連再見也沒說，電話里傳來一陣盲音。

    董秦的母親走到哪里都沒有改變她慣有的做派，上好的料子制定出簡單的著裝，手里拎著世界品牌的時尚挎包，周身的行頭看上去簡樸卻不失檔次。她把蘇卿雪領(lǐng)到了一處僻靜優(yōu)雅的西餐廳，她涂著蘭蔻牌

    子的淡淡紅唇微張微合，籠煙眉時而高挑時而似蹙非蹙，可想而知這是當(dāng)年的美人胚子演變過來的今日模樣。她的形象里顯示著與陌生人沒有距離感的親切與平和，這是她經(jīng)營自己形象多年所凝聚的偽面孔，會在一時之需派上用場的時候才特地亮出來。蘇卿雪能博得對方這樣慈祥面孔的接待，真可畏是不勝榮幸。身為地位顯赫的高官夫人，她不需要時時換上傭人般謙卑臉孔，她平時是居高臨下而有氣場的。

    蘇卿雪總共和董卿母親打過兩次招面，今天才算是正眼端詳過她，在蘇卿雪涉世不深的閱歷里，暫時還猜不透對方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你真是個人見人愛的漂亮姑娘！卿雪，你不要害怕，也不用緊張，阿姨是帶著誠意來和你探討事情的，還有，我姓秦，你叫我秦阿姨便好”。

    秦女士在蘇卿雪面前輕輕落座，順手撫平臀部裙擺的褶皺，她顯然看出來由于過度緊張而嘴唇變得煞白的蘇卿雪，她輕細(xì)的語調(diào)或多或少消除了蘇卿雪內(nèi)心的揣揣不安。

    “謝謝秦阿姨夸獎！”

    蘇卿雪雖然故作鎮(zhèn)定，但內(nèi)心升起一種不祥預(yù)感，不能確定這預(yù)感會給她和董秦帶來怎樣的結(jié)局，她在等待下文。事隔多年，她突然會想起這樣的一天，那個安靜的下午，溫和陽光天氣里的西餐廳和她格格不入的惶恐心情，她是多么的愚昧、天真和可笑。在見到秦阿姨以后，她依然對自己和董秦的愛情報以無盡的幻想。要一直等到秦阿姨親口說出要她立刻、馬上放棄董秦、遠(yuǎn)離董秦，才恍然大悟，董秦媽媽以一種她特有的高深的待人接物的誠懇方式，殺死他們的愛情與無形。

    秦女士用修飾得極為精美的指甲戳著一道昂貴的牛排套餐，告訴服務(wù)員要特地點給蘇卿雪，在她眼里，對面坐的雖然是要“審問”的罪人，但這個特殊的罪人要給她以貴客的待遇。秦女士良久就地把持著自己的和藹可親，毫無高貴的架子，動作溫文爾雅，沒有造作的痕跡，她的語言并不單刀直入，極有耐心地看著蘇卿雪將杯盤里的食物一點一點送入口中，她也細(xì)嚼慢咽地吃著，但吃得很少，她的目的是來陪蘇卿雪吃。

    當(dāng)蘇卿雪將盤子里的最后一口水果沙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去的時候，事隔多年，她同樣會明白過來那次美味西餐所攝取的熱量是用來抵御接下來秦阿姨對她和董秦愛情襲擊的。蘇卿雪當(dāng)時頭腦反應(yīng)雖然夠遲鈍，但也闖進(jìn)一個清晰的念頭:“來者怎么會善？善者怎么會來？”事情無法為她所料，耳畔傳來秦阿姨的聲音，蘇卿雪突然間沒有勇氣正視對方，低著頭聽到:

    “卿雪，阿姨知道你是個本質(zhì)善良的好女孩，你和董秦

    的事被我無意間知道了，你和懂秦是怎么熟悉的呢？你們認(rèn)識多久了？”

    蘇卿雪微微抬起頭，沒有看對方，但知道對方和善的面容已經(jīng)轉(zhuǎn)換為一種略帶笑容的審問。蘇卿雪順從地一五一十回答完畢秦女士所有盤問，她在回答對方這些問題的時候，不知不覺目光碰觸到對方慈祥的神情，心中便消除了那一份壓抑的感覺。從進(jìn)餐廳的那一刻起，她是得到秦女士完全尊重的，這種特意的尊重和重視反而讓她不堪重負(fù)，那么她也不得不用自己的坦誠去贏得這位慈母的歡心。

    “在校園談戀愛已經(jīng)不是什么新鮮事，這個我知道，你們這些不愁吃穿的年輕人趕上了一個多好的時代呀！”

    秦女士像是和親人拉家常一樣繼續(xù)說著:

    “但是說一千道一萬，現(xiàn)在是學(xué)習(xí)的大好時光，中學(xué)生早戀依然是不可取的，就董秦與你的愛情而言，我一邊替你們感到高興，一邊無能為力，卿雪孩子！這是一個做母親多么矛盾的心里??！高興，是因為我的孩子向成熟邁進(jìn)了一個階段，長大了，他不但有了喜歡異性的能力，并且還如此有眼光?！?br/>
    說到這里，秦女士臉上的表情驀地陰沉一變:

    “但請寬恕我不能支持你們，這一切來的太不是時候.”

    秦女士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意思在告訴蘇卿雪她用良心在說話:

    “卿雪姑娘！也許你并不知道，現(xiàn)在讓阿姨來告訴你吧！董秦認(rèn)識你這半年下來，他的成績可是一落千丈，過不了多久就高三下學(xué)期了，高考迫在眉睫，你叫我們做母親的能不著急嗎？”

    秦女士真切、誠懇，祈求的語調(diào)再一次激起蘇卿雪內(nèi)心履行犧牲的準(zhǔn)則，這份準(zhǔn)則也是崇高的，這份崇高在慢慢放大，并有它無比神圣的力量，蘇卿雪單純正直的心完全能與之相溶。

    “所以，孩子，希望你理解我們做父母的良苦用心，我從來不刻意棒打鴛鴦，你們?nèi)绱讼鄲?，拆散你們實屬殘忍，但是你要學(xué)會重視后果的嚴(yán)重性，學(xué)會理解真正偉大的愛是以犧牲自己為最大幸福的。因為董秦他無法做到讀書戀愛兩不誤，我們又怎能支持你們繼續(xù)來往呢？假如戀愛對學(xué)習(xí)有幫助，可以互相鼓勵，讓彼此進(jìn)步，我們做大人的又何嘗不會支持？但現(xiàn)實是:你們把互相拖下水，這真叫我感到無比的痛心，所以今天我請求你放過董秦，你們不要再來往，對你們而言，目前看似莫大的犧牲，但是，你們要看長遠(yuǎn)，放棄享受眼前的一時之需吧！卿雪姑娘！你們就會知道這是在拯救各自的前程，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得透我的話？”

    蘇卿雪怔怔地看著對方，正被一位偉大慈母義正言辭的愛所掌控。雖然對方的語言里難免流露

    出對中學(xué)生早戀的鄙視，但她言之鑿鑿為蘇卿雪設(shè)身處地地想過已經(jīng)使蘇卿雪感激在心，并且不得不敬畏她的人格。蘇卿雪視如生命刻骨銘心的愛情，在這位高尚仁慈，如此通情達(dá)理的母親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她還有什么顏面和董秦繼續(xù)來往下去呢？蘇卿雪內(nèi)心的慚愧像一陣高似一陣掀起的海浪，那顆無需等待道德審判的心顫抖著速凍起了對董秦的感情，它在心靈的某處已經(jīng)凝結(jié)成一塊鋼鐵。

    蘇卿雪吞咽了一下干澀的喉嚨，無言以對，沒能忍住自己不爭氣的淚水，任憑它帶著主人旺盛的生命力和悲情的心一顆接一顆地灑落在西式的桌布上。秦女士從一桌相隔的距離伸手過來親切自然地握住了蘇卿雪的手，另一只手蓋在她的手背上。蘇卿雪覺得對方的手是這樣溫柔又有力量的一握，同時握住她和董秦的愛情即刻化蝶的命運。

    “孩子啊！不要悲傷，不要難過，你有什么想法盡管說給阿姨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的憂傷。讓你做出犧牲是多么委屈你,但你一定要仔細(xì)想想，還有什么比放棄一場不可取的愛情更讓人鼓舞的事呢？你的放棄意味著另一場偉大的得到，你今天可佳的勇氣甚至?xí)绊懩愕囊簧?當(dāng)你像我這把年級回憶往昔時，你會為今天的壯舉使日后的自己折服，好了，乖孩子！現(xiàn)在請容許我向你說聲對不起，是我讓你受委屈了?！?br/>
    使日后的自己為今天的壯舉所折服又有什么意義呢？蘇卿雪想秦女士錯估自己了，今天做出的決定是犧牲自己成全她，日后怎么會為自己悲劇性的形象而折服？蘇卿雪停止了抽泣，她還未曾感受到失去董秦是什么滋味，但內(nèi)心已經(jīng)打定主意她會去滿足董秦母親的迫切要求，蘇卿雪本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覺得不需要董秦母親這沉重的一握了，她強(qiáng)行忍住要再次哽咽的淚水，按捺住了那顆浸透離別憂傷洶涌澎湃的心，對著秦阿姨承諾般宣誓:“秦阿姨，你現(xiàn)在放心的回去吧！從此以后，我將和董秦斷絕一切來往，不會再給他打一個電話，也不會在放學(xué)路上和他聊天，我將從他世界里消失，只是希望秦阿姨，你能信得過我?！?br/>
    董女士起初逼迫的目光現(xiàn)在發(fā)出無比感激的光芒:

    “多好的孩子，難得你如此善解人意。你們不是沒有機(jī)會，孩子！千萬不要過度悲傷，等他學(xué)業(yè)完成，我會給他選擇幸福的自由，千萬記得你們的未來是有希望的。讓你成為我們的家庭成員，這當(dāng)然是我的福分，只是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必須分開，我相信你會把這件事處理的很好。”

    “讓你成為我們的家庭成員”這句話對蘇卿雪多么有吸引力?。≈皇撬呀?jīng)十八歲，完全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成長

    ——就是一天比一天向殘酷現(xiàn)實屈服。在往后的日子里她怎么可能去重新燃起被她不顧一切而熄滅了的熊熊愛的焰火呢！愛情豈能讓她拿來鬧著玩的呢？愛情在她眼中是如此神圣，它與神同在！又以神的手施舍眾人，她絕不允許自己日后這樣任意踐踏自己的感情，所以這澆滅的激情，這斬斷了的情絲，意味著她愛董秦的那一份心已經(jīng)死亡。

    自此，蘇卿雪無論在教室外，走廊里，還是放學(xué)路上都付出極大的努力來躲避董秦。她時時為自己敲響警鐘——必須履行義務(wù)，這和信仰一樣重要。令她想不到的是躲避董秦是一項如此艱難的任務(wù)，不知道他哪里來的超級能力，比她付出不知多少倍的努力，盡一切可能出現(xiàn)在她躲避他的下一個秘密地點。有時堵住她的去路讓她錯愕不已。

    到最后兩個人都疲憊不堪，董秦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灰暗，仿佛生命里熄滅了指路的明燈，他神情恍惚地病倒了。秦女士并不知道愛情對兒子的蠱惑已深入血液，最后差點要了他的命。

    蘇卿雪的日子并不好過，只不過有信念力量做支點，才沒有使她倒下。于是，一個人的時光變得漫長，寂靜又空虛。在煎熬中漸漸麻木，在麻木中漸漸蘇醒，重新點燃爐灶開始煎熬。課堂上的書本，對她來說是讀不下去的，在遇到董秦之前歷來如此。每每和同學(xué)們聚集在一起，聽他們討論數(shù)學(xué)上的論據(jù)和論證的時候，她都一個頭兩個大，突然會關(guān)閉自己語言的源頭，像沙灘上的海蚌一樣，保持著豐潤的沉默。等待同學(xué)們轉(zhuǎn)移話題，一旦有人談?wù)摎v史，地方戲曲，久遠(yuǎn)神秘莫測的年代里的故事以及唐詩宋詞的韻律、出處和背景，她清澈的眼眸便會閃動著睿智的光芒，她豐富的知識面便會像水閘一樣打開，道出自己獨特新穎，廣博的思想伴隨語言水平上的精彩，讓所有人都聽得發(fā)呆。誠然，她還從未在同學(xué)們面前亮出自己的殺手锏——她歌喉的美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只不過她在大庭廣眾下及其慎重并且十分珍惜自己這一天分像壓在老祖母箱底的寶物，任憑誰也無法騙到那把開啟寶箱的鑰匙把寶物誘惑出來。但事實是只有在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那一刻，她才會一展自己的歌喉，現(xiàn)如今知音已絕，她從此以后不會再唱歌。

    愛情在她的世界里就像枝頭早起的鳥兒，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來的愛情?。s是太脆弱。

    時光從指縫間溜走，日子平淡無奇得像一潭死水，一成不變的生活束縛著驅(qū)體和靈魂，讓沒有忍耐力的旺盛青春即刻就要做出改變的決定。蘇卿雪算是一個安靜的人，但她認(rèn)為年輕的生命是非流動不可的，這里面包含另一種

    想法:她急切渴望逃避，學(xué)校在這段時間組織了一場數(shù)學(xué)模擬考，她的分?jǐn)?shù)無臉示人。

    葉露珠看著這絕望的分?jǐn)?shù)，對女兒的態(tài)度俞加冷若冰霜，已經(jīng)在心底放棄幻想她將來會有什么建樹和出息:

    “沒有文憑，你的前途是受局限的，只能等著撿垃圾、掃大街、掃廁所......！”

    為了防止母女關(guān)系進(jìn)一步緊張，蘇卿雪只好向母親做鬼臉，心底尋思:只要上天將一種全新的生活賜予給她，哪怕又臟、又苦又累，她是會愿意的，即使讓她撿垃圾，也會欣然接受。各行各業(yè)總得有人干，在社會底層渾汗賣力，不代表沒有前途，撿垃圾有可能撿出一個垃圾大王呢！

    看著母親對她失望以及松懈的態(tài)度，蘇清雪不但感到了解脫和釋懷，還有一種卸下包袱的感覺。她無視于母親的橫眉冷對和怒目而視，她沒有其他同學(xué)們那樣的勇氣，去和大人辯駁問題。一邊享受著父母給予的物質(zhì)生活一邊用不深的社會閱歷、還能伶牙俐齒地將父母的觀點逼到墻角，然后使這些父母常常有掐死他們的沖動。

    她覺得她的母親與別人家的母親是不同的，她不能去激怒她，她也不忍心去傷害母親。她反抗葉露珠的武器依然是多年如一日的沉默，她永遠(yuǎn)也不會有什么問題繞來繞去和母親喋喋不休地爭論。

    但她過去會和一個人去爭論,那個人是董秦。記得每每都是對方的讓步和妥協(xié)?，F(xiàn)在為了心靈上的逃亡，她不再去知同公園，把董秦寫的書信全都撕碎扔進(jìn)水里，從此嶺外音書斷，任憑時光今冬復(fù)立春吧！等到時過境遷，進(jìn)他情更怯，怎敢問來人呢？

    現(xiàn)在，就像秦女士說的一樣，她怎么忍心去耽擱他的大好前程！他未來的無限風(fēng)光會和另一個人去分享，會和另一個美好的女孩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纏綿悱惻的愛情。蘇卿雪透過蒙住眼前像霧一樣的眼淚，不知道這是躲避他多少回以后又想到了他而情緒失控。她的心開始一陣絞痛，終于明白沒有董秦的日子，她日夜抑制著一顆因思念而變得悲愴的心，在夜晚的枕邊因無望的念想而淚水長流。她一度自暴自棄自己的靈魂，后來渴望生活的美好占了上風(fēng)，開始十分擔(dān)心自己這樣每夜哭下去會哭瞎眼睛，因為心中始終燃燒著一個不滅的希翼，若干年以后，自己或許會在人群中與他偶遇，她要讓自己保留著好視力，美美地活在人群中。在他壯年的時候，在他老去的時候，甚至在他拄拐的時候，讓自己可以很好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上他一眼?？吹剿?，和他在一起的記憶只要復(fù)活一次，她相信她這一生就會得到滿足。

    寒假臨近，每個孩子看上去都任務(wù)繁重地預(yù)備著期末考功課，蘇卿雪百無聊賴

    地走出校園，拐向右側(cè)鵝卵石巷子，這不是回母親店鋪的必經(jīng)路徑，她依然努力地躲避著董秦腳步的追隨。

    巷子幽深，顯得空曠寂靜，它內(nèi)側(cè)是學(xué)校高過頭頂光滑石頭圍墻，俊美、高大的梧桐樹枝從墻內(nèi)延伸到墻外，其間夾雜著郁郁匆匆，低矮茂盛的冬青樹，樹叢里點綴著大朵開放的木芙蓉，大自然的奇花異草在秋天還在爭奇斗艷。蘇卿雪想起了歡堂鎮(zhèn)上外祖母菜園子里這時最為熱鬧，綠蝶和黃蜂正前來造訪，所有的蔬菜花都在這個時候競相開放:潔白小巧的空心菜花，金黃的南瓜花，橙黃的絲瓜花，紫色的豌豆花.....這個畫面無數(shù)次地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和煦的西風(fēng)正緩緩吹來拂過面頰，她時常為這大自然對人類的饋贈沉浸其間，如癡如醉。

    此時，她正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陶醉了，許多天以來，她的挫敗感得到了緩解。慢慢向前走去，偶然抬眼就看見低垂如雪蓮花瓣的白云，就像守護(hù)天空的迎賓員，迎接著人間望向它的所有臉孔，現(xiàn)在，蘇卿雪對周遭的美好事物恢復(fù)了過去深切的感知，心想一個人需要快樂起來，其實如此廉價。

    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躍入她的眼簾，董秦看上去似有備而來，在巷子中攔住了蘇卿雪的去路，他穿著一身黑底白條杠的運動衫，以他標(biāo)準(zhǔn)的骨骼可以很好地?fù)纹疬@類休閑裝束。他面容和前幾天一樣，并不顯得特別消瘦，但他臉色發(fā)青，并且努力裝出使自己看上去表情平靜，她對他是了解的，他的五臟六肺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折磨，事實正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