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的時候阮晨茵情緒還是很不穩(wěn)定,已經哭得來沒有眼淚了,仍然止不住身體一抽一抽象是悲哀才剛剛開始。
靳逸明一直硬著頭沒有看她,哪怕在他心里明知這也許是最后一面。
我不敢多說話,只是丟了個眼神給謝波,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林林種種的擔心象和汽車拔河的一股力量,牽扯著我把車開得非常慢。就這蝸度,路上還是闖了兩個紅燈。
靳逸明的神志明顯也不在狀態(tài)。我斜眼偷看他頭靠著背枕,正放松了眉目怔怔望著車窗外的景物,黑眸里有層幽幽暗暗的朦朧,應襯著整個人都有種靈魂脫殼的虛無。
我試探著喚了一聲,問,“你……要不要回家去再睡一覺?”
“小柳,我,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寵你?”他似乎壓根就沒聽見我的話,反問了一句。
他當然一直都很寵我!我笑起來,因為不再談阮晨茵而好了心情,“嗯,從你把我抱回家就開始寵我。記不記得當時姆媽她們商量要把我交給羅姐帶,結果就因為我天天象根小尾巴一樣粘在你屁股后面,你就硬是狠不下心腸把我交出去?!?br/>
靳逸明放遠目光,飄渺了聲音說,“是的,那時你才十歲,不喜歡說話,每天放學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找,找到了就坐在我腳邊傻傻笑,找不到就搬張板凳坐院子里,一邊做作業(yè)一邊等我,再晚都要等,等得小身子冰冷了還要等,終于等到我回來了,也不會多說話,笑一笑,又屁顛屁顛地跟過來坐到我腳下。我說什么你都點頭,問姆媽喜不喜歡你,你點頭;問羅姐對你好不好,你點頭……,她們都笑你傻,只有我明白你心底有多害怕我嫌棄你、怕我不要你。我從來沒這樣被人當成全部來重視、依戀!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種奇怪得無法言喻的感覺,偏偏,我就吃這一套,不想你受委屈,不想你被欺負,不想你咬緊了嘴唇強顏歡笑、緘默承受不該你這個年齡應承受的恐懼和傷痛?!?br/>
“你很善良。”我溫柔的說。
他輕輕一笑,“也只針對你。那時候業(yè)務剛打開市場,從早到晚忙得象個停不下來的陀螺,晨茵還經常纏著要我陪她吃飯、逛街,唯獨你從不煩我,不僅不煩我,還總是象只小貓咪一樣,溫溫柔柔守在我身旁,幫我舔去各式各樣的辛勞和疲憊?!?br/>
是嗎?我有些恍惚。
就這樣又闖了一個紅燈。
“在你心里,可能認為是我拯救了你,但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生命里的一個失敗。我從沒見過象你這么早熟的孩子,懂事得可怕,為了生存下去,你可以把自己變成一張地毯,任人踩來踏去,包括我。我想幫你卸掉這樣的心理包袱,想你象其他相同年齡的小女孩那樣,被我寵著寵著,就慣出一大堆缺點出來,嬌氣、任性、霸道,拿了顏色敢開染坊,踩了梯子敢上天……。但是,我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不知不覺,我把自己摜了進去。
他說得太多了,我的后背因此而浸出涼意,剛剛冒出頭的歡喜象被寒風掃過的草苗般,迅速地趴蔫下去。
“沒有啊,你瞧我現(xiàn)在這是一副狂妄無畏的淺薄模樣,不都你慣出來的?!蔽覐娦φf。
“那時候,我經常在你不注意時靜靜看你,心里想:我要怎么做,你的臉上才不會始終一副逆來順受的表情?是不是就算把全世界放在你面前,你還是會驚惶地看著我的臉色來決定該哭還是該笑、該接受還是拒絕?”靳逸明沒接我的話。
不妙不妙很不妙,阮晨茵玩完,接著就該是我了?
我閉緊嘴,認真開車,心里盤算到底是立馬找個地兒把他扔下去,還是堅持送他回家或公司。
“你始終都拒絕信任我,拒絕依賴我?!彼捓锏臎鲆庠絹碓綕?。
好吧,該死不得活。我挺了挺腰。
他卻突然沉默下來。隔了很久,眼瞅著轉過下一個路口就到公司了,他側身,從后座位上抓過我的包,一邊伸手進去翻一邊問,“你的煙在里面吧?”
我嘆氣,“不抽不行嗎?”
“貌似這句話我也問過你,你聽了嗎?”他話里的冷意十足。
得,你愛干嘛干嘛去。
他點燃煙,抽了兩口,見我準備進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吐出一個煙圈,淡聲說,“我有點累,送我回家吧?!?br/>
我順從地打轉向燈,掉頭回家,心里暗罵自己自以為是,拍馬屁拍到馬蹄上,還以為他會欣賞我的敬業(yè),沒想到關鍵時候他比我更懂得愛惜自己。
不管怎樣,提到家總是個能讓氣氛緩和下來的字,我們倆都不再多說話。覺得四周有些過于安靜,我打開了音樂,有很低沉渾厚的嗓音幽幽旋出來,象說話般慢慢唱著一首曲調聽上去很老的歌,我仔細聽,聽她唱“幸福沒有那么容易,才會特別讓人著迷,什么都不懂的年紀,曾經最掏心,所以最開心,曾經想念最傷心,但卻是最動心的記憶……”,突然就被這幾句牽出萬種柔情,很多很多的往事象車窗外的風一樣迎面撲來。
靳逸明說得沒錯,我童年時代自以為討喜的乖順其實是他身上的一根刺,他用了力氣和辦法想撥出來,但卻是讓刺越刺越深,最終,直至,心底。
我從來都是個普通的女子,他心目中所謂的漂亮,不過也就是平常所說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也并沒有什么顛倒眾生的惑人魅力,他覺得的迷人,也只是一種另類的自尊和要強罷了。我和他,一個是在正確的時間遇見了正確的人,一個是在錯誤的時間遇見了錯誤的人,正負之間,兩個人的命運相向兩極……。
這些,我都知道,我也相信如果他真的放得下我,于他而言,或許的確可以做到“從此過上幸??鞓返纳睢?,可是,前提是,他放得下我。
他的心里,可以放下我嗎?
我不是自作多情,如果世上真有忘情水,無論多貴我都愿意買回來,買給他喝,喝下去,把和我有關的一切時光和往事統(tǒng)統(tǒng)忘記。十歲時那自私的一次抓緊,我抓住了自己的機會,他卻墮入再也看不到光明的深淵。想到這里,我無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后悔嗎?如果再來一次,我知道是這樣的結局,還會不會堆積出全部的可憐相博他一個擁抱不放?
胡思亂想得太多,加上昨晚折騰到現(xiàn)在,腦子昏昏沉沉的,居然也能一路安全把車開回來,熄火的時候,我多少還是有點佩服自己。
“我看,需要睡一覺的人是你吧?!苯菝飨铝塑?,抬眼看著我說。
“沒事?!蔽宜λ︻^,心里盤算著把他送回家之后找個藉口閃人去醫(yī)院看看阮晨茵。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手伸給我,示意我扶他。
我反被嚇得一愣,——這廝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主動示過弱了!
來不及多想,我立馬狗腿地迎上去,笑瞇瞇弓腰接住他的手,“您老中午想吃點什么?”
靳逸明忽怳一笑,我頓有種里所形容“如坐春風”的感覺?;òV呵花癡!我象初開情竇的小女生般紅了老臉,暗罵自己一把年紀了還是經不住他若有若無的誘惑。
我和靳逸明都沒有多少吃飯的胃口,好在羅姐習慣了吊一罐老湯在廚房里,她將就那湯給我們煮了兩碗面疙瘩,又炒了兩小菜。我倒是強迫自己呼嚕嚕喝了個精光,靳逸明斯斯文文的啜了幾口,咂巴兩下嘴巴,推開碗,“有點困,我得瞇一會?!?br/>
我點點頭,心頭暗喜。
他看著我,一動不動。
啥意思?我沒反應過來。
“你不困?”他問。
我滿腦子都是阮晨茵的淚臉,哪有心思睡覺,可是,看著他繾綣纏綿的目光,遲疑片刻,我還是又點了點頭。
這一覺睡得極不踏實又很短暫。我聽著他輕微的呼嚕聲均勻自呼吸里流出來時,緩緩撐起身,正要下床,忽然被一只手蓋住手背,轉回頭,靳逸明睜亮了烏黑的眼睛炯炯凝視我。
“有點口渴,我想喝杯牛奶,”我訕笑,“給你也沖一杯吧?”
他沒說話,放開手。
我沒叫羅姐幫忙,下樓去沖了兩杯牛奶,一邊喝自己那杯,一邊將另一杯遞給他。
他慢慢啜,目光若有所思看我。
我三兩下喝完,打個呵欠,沖他手里那杯嚕嚕嘴,“快點喝完再睡會,下午還有個項目分析會咱倆必須去耶?!?br/>
可能是得了我提醒的緣故,他迅速喝下半杯,把杯子遞給我,看我隨手往床頭柜上一放,跟著就倒身上床,這才露出一點笑容,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我拍拍他的肩,握了他一只手,微笑著說,“睡吧?!?br/>
睡吧,或者是我,或者是你,總得有一個倒在另一個的算計里。
我慢慢慢慢、一點一點地自靳逸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了安眠藥的牛奶他只喝了半杯,我不敢大意,又安安靜靜地閉眼等了一會,感覺這趟他確實睡過去了,才輕輕起身套上鞋子。
床邊格子柜上放著我的包,平常我的手機都在包里,可今天,我絕對相信早在車上說要抽煙時,靳逸明就趁機收走了我的手機。
謝波的來電,我接不著。
他也有充分理由篤定我不敢當他面給謝波打電話。
所以,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就等于隔絕了我和阮晨茵之間的所有信息,而守在那邊的蘇曉瑜,則是他早就作了吩咐和安排的。
他算計滿滿軌道會偏向他設定的目標,卻忘了我邁過生死坎歸來,或多或少,都沾染有一絲地獄里的狠絕。
我會給他下安眠藥,而他,可能永遠也做不出來。
愛究竟是不忍傷害還是舍得以傷害為代價保全?我沒有勇氣去考究,我只能憑著本能一往無前地做下去。
我找到個舊手機,把一直保存著的另一張手機卡裝進去,開機,啟動之后,立即響起一連串語音提示聲,進入,謝波急促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楊總,蘇曉瑜說靳總要我回公司,您的手機打不通,如果收到留言能否請您趕緊回復我?!?br/>
“楊總,阮晨茵象發(fā)瘋一樣又哭又笑的,蘇曉瑜攆我走,說這里有她就行?!?br/>
“楊總,幸好我沒得您回復不敢走,剛才阮晨茵沖到窗臺邊想跳樓自殺?!?br/>
“楊總,阮晨茵被我們綁在床上了,醫(yī)生說,她這狀態(tài),腳沒法做手術?!?br/>
……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