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可否流連的流年

    蘇流死了。

    死在十八歲少年時的模樣。

    窗臺有一盆仙人球，剛來的花，是他生前最愛的顏色與芬芳。屋子里很安靜，也很白，除了他，一個人也沒有。

    然后，云想打開了門，隨即坐到床邊，扯了扯他的耳朵說：“蘇流，看看你又胖啦?！苯又州p輕哼起一首歌，蘇流聽不太清，只是覺得很歡快的調(diào)子，又聽見云想不唱了，對他說：“蘇流蘇流，你記不記得咱第一次見面的樣子？我坐在你后面，看見你的耳朵尖尖的，好像《指環(huán)王》里的精靈射手哎～好可愛。我就特自來熟的跟你說話啊，聊天啊，那時你一定有些討厭我吧，被我攔在路上逼你唱歌……你還記得唱的什么么？后來我聽了很多很多很多遍呢?！笨墒撬謫柩势饋恚骸翱墒俏覀兓夭蝗チ耍墒俏覀冊僖不夭蝗チ?。”

    蘇流剛想說什么，云想突然就不見了，又看見幾個從小的朋友搬了兩張桌子進(jìn)來，大家一起說說笑笑很開心，女生們在打麻將，男生們在打撲克喝酒。

    “蘇流?！币粋€女生叫他?！拔业膿淇伺戚敼饬丝?，你怎么一直贏啊?！?br/>
    “就是，不是賴皮呢吧，你要是贏光了我們就一起劫財！哈哈”女生們笑成一團(tuán)。

    “蘇流你行不行啊，喝多了可沒人扶你?！币粋€男生端起杯子，他看見里面是淡黃色的透明的啤酒。

    “怎么沒人扶啊，我們家小雅不就等著呢么?！币粋€女生拍了拍另一個女生的手，頓時大家又樂做一團(tuán)。

    蘇流看見，麻將桌上只有三個人，酒桌上也有一個空位置，位子上有一杯酒，和其他人手里一樣的淡黃透明的顏色。

    蘇流知道少了自己，可大家仿佛他依舊在的樣子。

    怎么也動不了，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他望著天花板，一片一片刺眼的白色越來越亮，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yuǎn)越模糊不清，直至視野全部被白色占領(lǐng)，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漸漸的僵硬起來。

    突然他感覺到有人在摸自己的手，眼前的白色里顯出一個身形，他感覺自己手上的鐲子被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取下來，他想要阻止卻什么力氣也用不上。他又感覺到那個人摸了摸自己的臉，輕輕捏了一下，又聽見那人坐下了，打開一本書輕輕讀起來，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卻只聽到了“鼻子上的珍妮花”這一句。蘇流忽然想起了里脊肉餅的味道，想起以前的某一天有一個女生在上課鈴響之前氣喘吁吁上下五樓幫他買的里脊肉餅。只因為他一句話。

    “我餓了?！碧K流說，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耳邊的讀書聲見見被白色重新覆蓋，又是什么都沒了。

    轉(zhuǎn)眼還可以看見窗臺上的仙人球，花已經(jīng)完全打開了，長長的花莖與碩大的花瓣。蘇流好像又睡著了。

    不知什么時候醒過來，他看見爸爸媽媽抱著兩個兩個孩子在逗玩，確切的說，有一個孩子是透明的，他又想起小時候自己坐了一下午不肯動地方的門檻，想起門檻外面那片黑乎乎的礦山，想起爸爸從遠(yuǎn)處走來，抱起他，聽見旁邊的叔叔說“小孩子真乖”，想起一起與爸爸出車，野店里等著爸爸回來，看見一夜起床好幾次去棚里澆水，那時真的還很小很小，還有在街上偷拿的一個草莓引來自己被爸爸當(dāng)街暴打。

    轉(zhuǎn)眼又到了炕頭上，媽媽拿著尺子哭著打自己的屁股，嘴里不斷的嗚咽著：“這么小怎么能帶著弟弟偷拿錢呢？”尺子打在身上真的很疼，。卻又看見媽媽幫自己換尿濕的褲子，語氣夾著一些笑意說：“小蘇這么大了還當(dāng)眾尿褲子啊，羞不羞?！苯又犚娮约洪_心的笑聲。

    這時，奶奶和爺爺進(jìn)來了。老人家看見兩個孫子很高興，又摟又抱又親，蘇流輕輕地笑了出來，覺得似乎放松了很多。他看見自己在黑板上寫一些不知名的東西，不時扭過頭來對爺爺?shù)膶W(xué)生們做鬼臉，把包著粉筆頭的糖果送給他們，看著爺爺對自己微笑，又想起依偎在奶奶懷里看電視的樣子，奶奶很胖，靠上去很舒服，小時候很喜歡給爺爺奶奶和鄰居們被唐詩，三百首都會背，最喜歡的事就是偷吃奶奶做的紅燒肉。

    還有總愛吵架的弟弟，兩人人滾在地上面紅耳赤各不相讓。記得弟弟被奶奶批評的時候倔強(qiáng)的樣子，還有跟自己撒嬌的樣子。

    可是回過神來大家都不在了，頭頂?shù)陌咨锔〕鰞蓮埲四?，很熟悉卻又如此陌生。他想起這是網(wǎng)上認(rèn)識的兩個人。一個對他很好，一個對他說過“我與你同在”，蘇流剛想開口，就聽見他們同時說“蘇流，我很高興認(rèn)識你，謝謝我們曾經(jīng)是朋友。”

    蘇流一下子哭了出來，眼淚完全涌出，他突然覺得這句話是多么的熟悉又陌生。

    “你不是最喜歡這句話么？”不知什么時候，他看見自己躺在天花板上與自己面對面。

    “你不是最喜歡別人說認(rèn)識你很高興么？不是最喜歡成為別人真正知心的朋友么？”

    “好了，現(xiàn)在你如愿了。他們是愛你的?！?br/>
    “就像你愛他們一樣?！?br/>
    “就像你愛你自己一樣。”

    他看見自己對自己笑，看見他緩緩的抬起雙手到胸前，看見明亮的刀片。

    “你是幸福的。蘇流?？窗?，看看你的過去，看看你的生活。”另一個自己笑著，緩緩把刀片沒入了左手的手腕。他看見一滴血滴了下來，又看見第二滴，第三滴，滴在自己身上。每一滴都伴隨著巨大的，震聾發(fā)聵的聲響。

    “蘇流，我好喜歡你。”

    “蘇流，不要難過，我還在。”

    “滾滾滾！蘇流你怎么不去死！”

    “蘇流，你還記得我么？”

    “蘇流，哪一天你要去流浪了，就來找我吧，我去火車站接你。”

    “蘇流，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我怕我傷害你?！?br/>
    “蘇流，你就是一混蛋！”

    “蘇流，你愛我么？”

    “蘇流，我們?nèi)チ骼税?。?br/>
    “蘇流，我想你了，我去找你吧。”

    “蘇流，蘇流……”

    “蘇流……”

    …………

    千萬聲蘇流一起涌進(jìn)來，蘇流感覺自己快要炸開了，鮮紅的顏色還在繼續(xù)往下流淌，每一滴濺開來都像一朵無比妖艷的花，迅速綻放又急速枯萎，他看見天花板上的自己突然變了模樣，一會笑的很開心，過會兒就變得很難過，又面無表情或面目猙獰，樣子也是不時孩同不時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

    他突然感到絕望的恐懼，想要大聲呼喊，卻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聲音。

    “為什么想愛的人都不愛我！”

    “為什么你們總是可以選擇！而我！”

    “而我只能憑一切去感動你們？”

    說到最后一句，天花板上的自己突然哭了，沒有表情，只是流淚。

    一滴淚落在自己臉上。

    疼。

    生疼。

    左手腕也開始刺痛起來，身體的溫度似乎都從這里慢慢流失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僵，越來越?jīng)?，越來越無力。

    “醫(yī)生！醫(yī)生！”他聽見有人哭喊，很熟悉卻又分辨不出來，像是只有一個聲音，卻又像有千萬個聲音。

    所有的人都在哭，所有的人都在喊。

    一些白衣服跑進(jìn)來。蘇流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見自己躺在床上，臉色很安靜很安靜。

    周圍來來往往，醫(yī)生護(hù)士，儀器設(shè)備。很多人都在。

    我靜靜的繞過他們，走到自己身邊，摸了摸自己的臉，已經(jīng)冰涼。

    左手被厚厚的紗布纏裹寫，有一些紅色悄悄地殷出來。鐲子也不見了，扭頭一看，安靜的被放在柜子上。

    紅色的鐲子很耀眼。

    他沒有看大家的表情，只是走到大家面前輕輕的抱了抱。

    窗邊的仙人球，花開的依舊飽滿。卻在他碰觸的一瞬間，枯萎的不成模樣。

    “不過一瞬間”蘇流說，“什么都會變的?！?br/>
    回頭望了望屋子里的人們，他輕輕閉上眼。

    然后，

    他看見仙人球化成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