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得還好嗎？”

    聲音輕輕地，卻還是震落了枝椏間的雪花。

    翠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自從來了這中原，自己好像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是生活太艱辛，還是自己變得軟弱起來。

    “不，不好，沒有你，我過得不好?！?br/>
    霍去病聽出了翠羽嗓音中的哭腔，帶著厚繭的手擦去了翠羽臉上的淚痕，有點疼，可是翠羽卻覺得無比的安心。

    “莫怕，我?guī)阕??！贝溆鹄洳环擂暨M了霍去病的懷里，整個人都瑟縮著，帶我走？天下之大，皆為王土，我們又能去哪里呢？

    親眼看著希望破滅，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吧。

    “去病，你不要再為我做些什么，我們，是不可能的，長痛不如短痛，一個人難過好比兩個人痛苦，就這樣吧?！?br/>
    翠羽深吸了一口霍去病身上的味道，混著冬日的涼氣，直接涼到了心底，慢慢推開霍去病，跑了出去。

    手上的溫暖一點點的消失，就像他一點點的遠離···

    衣袂劃裂冰冷空氣的聲音，挺拔的身影落在翠羽面前，冰冷的唇帶著霸氣侵入，嗚咽中，翠羽模模糊糊聽見“等我”二字，然后人影消失不見。

    “皇上，去病來遲了。”霍去病身上還帶著雪花。

    劉徹只是淺嘗杯盞中的雪頂含翠，一旁的長公主看著皇上新練的書法。

    空氣有了那么一瞬間的寂靜。

    “去病，又該上戰(zhàn)場了，囑咐之話朕也不能不說，邊塞情況多變，你自當(dāng)處處留心，若是有什么需要，盡管說明，朕都會滿足與你?！?br/>
    霍去病表示感激，“只是有一事還望皇上準(zhǔn)許，我與翠羽的···”

    旁邊的長公主對著霍去病搖了搖頭，霍去病心下一沉，看來是不行的。

    “翠羽對大漠地形十分熟悉，而且與臣感情交好，在匈奴部落中，也是有地位和影響力的，所以由翠羽和臣同去大漠，不僅是向?qū)?，也可作為對大漠的威懾?！?br/>
    的確有幾分道理，可是，我大漢朝的大將軍怎么可以在一個女人身上花這么多心思，若是···那就不同了。

    劉徹放下茶杯，“朕也有此意，不過，翠羽年紀也不小了，王后也一直擔(dān)心著呼耶王子的終身大事，朕想了想，畢竟兩人自小感情交好，又聽聞翠羽也喜歡呼耶，朕開戰(zhàn)之前就成人美事，讓翠羽與呼耶成婚即刻，去病，你覺得如何？”

    心痛如刀絞，還是咬著牙，“皇上圣明?！?br/>
    呼耶王子與翠羽公主大婚，皇上特降殊恩，一切按照太子禮儀來辦。滿天的喜色，只是這蓋頭之下的人，早已經(jīng)心灰意冷。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jié)局。

    這次的任務(wù)，在歷史長河中，注定是會完成。

    只是誰先走的問題。

    燭火搖曳，呼耶帶著一身酒氣進來，“這中原的酒呀，真是醉人?！?br/>
    窗前一抹紅色的身影，靜靜的佇立著。

    “誒，翠羽，你該坐在床上等我來牽你的蓋頭，你怎么自己起來了，這樣不好，不吉利。”呼耶心急往前走了兩步，一個踉蹌，跌倒在了地上。

    翠羽看了眼地上已經(jīng)酒醉不醒的人，我所嫁之人，只能是勇士，而非屈服強權(quán)的懦夫。

    窗口透著絲絲冷風(fēng)，讓人從頭到腳涼到心里。將要合上的窗子卻突然被打開，躍入一個玄色的身影。

    “你怎么來了！”翠羽有些吃驚，若是被抓到，霍去病的性命無虞，可是坊間的流言也是難以承受的。

    輕輕地關(guān)上窗，帶著一身清冷，擁著翠羽，“我想見你?！毕掳驮诖溆鸬念^頂磨痧了幾下，“你本該是我的妻?！?br/>
    翠羽哽咽住，頓時無言。

    這世間，現(xiàn)在能夠溫暖我的也只有你。

    若是放縱，一次也是夠得。

    桌上的合歡酒是皇上特意送來的，翠羽怎不知他用意，合歡，與自己不愛的人，就算是迷/情藥物又怎能歡喜的起來，只是一種禁錮，而對著霍去病，翠羽覺得，這便是一種成全。

    酒暖人心，一室旖旎。

    若我可以，我愿將自己的所有乃至生命，都獻給我最愛的人。

    號角鳴，征程起。

    已經(jīng)到了大漠六月有余，與去病已經(jīng)幾日不曾相見，肚子也逐漸的大了起來，軍中之人都知自己有喜，皆來祝賀，翠羽心中漸漸不安，但是面容上，卻是喜氣洋洋。

    “小桃，你看我縫的怎么樣？”翠羽拿著小衫問一邊站著的小桃。

    小桃拿過小衫，仔細指了幾處針腳，教了一會，可是翠羽還是沒有學(xué)會，“公主，我都說了，讓我來縫嘛~你非不讓，這種活兒你從沒學(xué)過，第一下就來勾衣服，真的有點難度?！?br/>
    翠羽將手上的小衫放遠了看，還是挺好看的，“小桃，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會明白啦~”

    小桃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看著公主如此高興，心里也是歡喜的。公主在外人面前皆稱王妃，可是只有小桃知道，公主及其厭惡這個稱號，所以，小桃一直是喚著公主，而非王妃。

    個中一二，小桃也明白幾分。

    “你又糟蹋了什么物件，這批蜀布到這里可算是千辛萬苦，你別又禍害的一點不剩了?！被羧ゲ∧弥话押龠M來，“這是你上次要的，還非要老楊木的，找了半天，可算找到了，你看看滿不滿意?！?br/>
    小桃施了個禮退了下去，帳內(nèi)就剩下兩人。

    翠羽嬌嗔的看了霍去病一眼，“你倒還不樂意，你可知這個臭東西弄得我有多辛苦嗎？”

    霍去病從背后環(huán)著翠羽的腰，打量著幾天沒見的佳人，胖了些，韻味十足，心口一陣躁動，帶著胡渣的唇貼上頸部低吻吮吸，引得翠羽渾身一陣戰(zhàn)栗。

    “別鬧兒，現(xiàn)在可是快生了，小心小家伙?！贝溆鹜崎_霍去病，只是面上嬌紅越加明顯。

    只能壓著腹下的熱火，手指輕輕磨痧著翠羽已經(jīng)隆的尖尖的肚子，“老人們說，肚子尖尖的話，就是兒子?！?br/>
    “你肯定是想要兒子的啊，我還不知道你？”翠羽沒理他，繼續(xù)縫著手上的小襖，一定要在一切發(fā)生之前，縫完。

    “誰說的，我可喜歡女兒了，長得和你一樣漂亮，要是哪些臭小子敢追她，我就打的他們滾回老家?！被羧ゲ∵€揮著拳頭，表情像小孩子一樣認真。

    翠羽噗嗤笑了出來，“那完了，我們的女兒就要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她爹寵著她，想這么就怎么，無法無天都行，她爹頂著。”

    翠羽笑著笑著，就心酸起來，孕婦啊，沒事什么的就是愛多愁善感，看著自己這樣討厭死了。

    “戰(zhàn)場情況怎么樣了？”

    “沒有硬攻，都是招降，只剩下赤丹兒這個最難啃的骨頭了?！?br/>
    “皇上又催你了吧，在這都捱了這么久了。我昨天聽到說圣旨到了···”

    霍去病摸了摸翠羽的頭發(fā)，不是年輕時候的垂順長發(fā)，而是按照漢人的習(xí)俗盤里起來，插了幾朵簡單的珠花，只是額前的瑪瑙玉有幾分異族的影子。

    “可是，我想留在大漠?！?br/>
    “留在大漠？”

    “陪你騎馬看夕陽，你吹羌笛我練劍給你看，帶你走遍大漠，把我們的孩兒訓(xùn)練成最勇猛機智的勇士?！?br/>
    “去病，真好?！币钦娴哪軐崿F(xiàn)，多好。

    赤丹兒糾集了所有殘余勢力，意思是要做一次最頑強的抵抗，而霍去病，也不得不發(fā)兵。

    戰(zhàn)鼓號角之聲，遠在十里之外的營帳都能聽得清楚。

    “公主，你別擔(dān)心，將軍他百戰(zhàn)百勝，這回一定也沒事的?！毙√铱粗溆鸩煌？p著小衫的神情有點受到了驚嚇，以為是擔(dān)心將軍，只能在一邊輕聲安慰。

    只有翠羽知道，一切都快要來了。

    腹間一陣一陣的痛楚襲來，溫?zé)岬囊后w順著腿流下，前痛襲來，翠羽竟然生生暈了過去。

    “軍醫(yī)快來！”瘦猴扶著霍去病急匆匆進了軍營，霍去病左肩上一只斷箭，血跡暈染了大半個衣袖，臉色蒼白的嚇人。

    于此同時，翠羽營房中血水一盆一盆接著出來，霍去病瞬間明白，讓瘦猴把自己扶到翠羽房門口。

    “翠羽怎么樣了？”

    小桃端著血水，眼淚一滴一滴的跌落盆中，“公主，公主···怕是不行了···”

    大概念及心痛之處，一口烏血竟然噴出。瘦猴大驚，“快叫軍醫(yī)！”

    “不！翠羽要緊！”

    霍去病跌跌撞撞跑進帳內(nèi)，翠羽已經(jīng)昏迷不醒，帶血的手慢慢附上她的面容，像是害怕她沾染到血氣一樣，只是沿著輪廓慢慢描繪，“翠羽，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br/>
    “將軍，你的傷勢···”軍醫(yī)擔(dān)心的看了一眼霍去病唇邊的血跡，毒已入血，若是入骨···

    “不要管我，先顧好她！”又是嗆到一口血氣，咳得面色發(fā)紫，整個人也是暈暈的。

    軍醫(yī)看著旁邊自己的徒弟，叫小桃過來接手他手上的工作，叮囑他先熬個方子給霍去病壓制毒性，再熬一副止痛沸麻散，準(zhǔn)備給霍去病拔斷箭。

    霍去病剛喝下藥，就聽見翠羽一陣痛呼，血水飛濺，原本極美的臉只是抽搐的變了形。

    “將軍，只能保一個了，保大還是保?。俊避娽t(yī)身形顫抖，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掉。

    霍去病一把拂過桌上的碗杯，“若是翠羽有了半分閃失，你就等著人頭落地吧！”

    碰及傷處，加上藥效起了作用，霍去病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顫抖慘白的手抓住已經(jīng)血染的床單，“軍醫(yī)···?！ぁぁけ：⒆印！?br/>
    “可是王妃，將軍他說···”

    “我就算活著，也是廢人一個，有孩子陪著他，挺好的?！?br/>
    軍醫(yī)躊躇幾秒，現(xiàn)在的情況，確實保孩子幾率更大，心下一橫，咬牙點了點頭。

    “小桃，你與將軍有情，這孩子是你的，由你全權(quán)撫養(yǎng)，我的孩子，早就和我一起死了。”翠羽撐著最后的一口氣。

    小桃哭成了淚人，“公主，你在說什么?。?！”

    “只有這樣，這孩子才能信霍，若是皇上不允，就讓他公開滴血認親，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走到這一步的，就是委屈你了小桃?！?br/>
    小桃握著翠羽的手，“公主，小桃會做到的，公主你要堅持住?。?！”

    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氣，“哇~~~~~”稚兒的哭聲仿佛透著新生的喜悅。

    翠羽緩緩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霍去病，真的很抱歉，我先走了去病，留下的人可能會更痛苦，但是你要好好的。

    好不好？

    蒼白的手無力垂下，悲痛的哭聲混著新生的哭聲，最后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混著去病不小心碰在翠羽臉上的血跡，緩緩開出了一朵血花。

    百姓夾道歡迎，可是迎來的不是興高采烈大勝而歸的將士們，而是肩縛黑紗，頭束白布的漢朝軍隊。

    最前頭的霍去病，臉色慘白，雙目烏青，而在他的身邊，是一具烏木靈柩，一股濃濃的肅殺之意席卷了每個人的心。原本熱切的民眾，都低頭沉默起來。

    “去病，聽聞你得一子。今日可帶來給朕瞧瞧？”

    “在門外候著?！?br/>
    劉徹見霍去病并沒有多欣喜，心中了然，“帶進來給朕瞧瞧。”

    小桃換上得體的宮裝，抱著襁褓中的小孩，施了個禮。

    劉徹抱過嬰兒，逗弄了幾分，“去病，可有想過取個什么名？”

    “去病，這孩子是我們兩個國家更迭交替的見證，就叫‘嬗’可好？”那日到了漢漠交界處，翠羽第一次說起她腹中孩兒時，如是說道。

    “回皇上，他母親已經(jīng)取好了，名為‘霍嬗’?！?br/>
    “嬗字，倒是有些意義，看不出將軍府倒也是能文能武之地?！眲卮蛄苛艘幌滦√?，“雖然孩子已經(jīng)出生了，但是也不能沒有名分。要不這樣，擇日完婚吧?！?br/>
    “不，請皇上三思。”還沒等霍去病回答，小桃已經(jīng)脫口而出，“奴婢身份卑微，能為將軍育有一子已是三生有幸，從來沒有奢望過自己能夠匹配的上將軍，將軍威名遠播，不需要我這么一個侍妾，愿皇上三思?！?br/>
    “去病，你怎么看?！?br/>
    “隨她便好?！?br/>
    元狩六年。

    “將軍，您喝藥吧，求您了。”

    霍去病已經(jīng)無力再揮手，只是呆滯的看著窗外，明明是晴空萬里，可在他的眼中，卻紛紛擾擾下起了雪。

    想起那年翠羽被送進宮中，聽說大病一場，自己急急進宮，也是這么大的雪，還有那滿林的紅梅，鼻尖似乎都能嗅到那梅花的香氣。

    少女搖曳的身影漸漸遠去，自己卻不能前進一步，翠羽，你忘記了我在梅林和你說要等我嗎？每次都追不上你，讓你別這么調(diào)皮，你乖乖的不好嗎，這一次，你等一次我，就一次。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