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
看這四個僧人氣勢洶洶來者不善的模樣……恐怕他們正是自己和葉孤城之前猜測了許久的,那些所謂的圈套和陷阱了吧?
只不過,這作為圈套、陷阱的后招,實在是有些……溫和得出人意料。
以那黑衣蒙面人當(dāng)時表現(xiàn)出的種種,宋青書可不認(rèn)為對方的手段會如此溫和無害。
所以,對方將這四個很可能是少林僧人的中年僧侶引來喬家的原因是什么?
單純只是為了讓他們與喬峰對上?
宋青書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畢竟即便獲知喬峰竟乃契丹后裔,這些少林僧人也沒有必要如此大張旗鼓,咄咄逼人地跑來喬家抓人——首先少林就不是一個會如此張揚(yáng)行事的武林門派。
其次,即便喬峰成了契丹人,對少林而言,又有什么問題?
只要他不無故出手傷害宋國普通百姓,不加入遼**隊助遼帝攻打大宋,少林沒有任何理由與他為敵。
——更不用說像現(xiàn)在這樣主動打上門來。
這里面一定還有什么布置,是他們所不知道的。
宋青書想。
而他的這個猜想,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喬峰!喬三槐夫婦人在哪里?你快些將他們交出來!”
四名僧侶中,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僧人滿面怒色道。
被喝問的喬峰一臉莫名。
“幾位大師這是何意?”他站起身,有些茫然看向那四名僧人,“喬某父母正在屋中張羅飯食,幾位大師來尋他們有事?”
高大僧人:“……”
狐疑地看了喬峰一眼,又看了看院中或站或坐的宋青書、殷梨亭等人,在目光掃過石桌上那被吃去了一多半的吃食和茶水后,高大僧人面上的怒色有些退去,取而代之的,則是疑惑中又透著些懷疑的神色:
“你當(dāng)真未曾傷害喬三槐夫婦?”
喬峰只有比他更疑惑的。
“大師此話怎講?”他皺眉沉聲道,“我為何要傷害家父家母?”
高大僧人聞言,再次無話可說。
恰在此時,或許是聽見了院中動靜,喬母推開房門,從土屋中走了出來:
“峰兒?怎么了?怎突然恁大聲響?”
話未問完,喬母已經(jīng)瞧見了站在院中的四名僧人,臉上頓時帶出了幾分笑來:
“哎?是少林寺的師父?今日怎有空來我家這院子?可是寺中缺了菜干?”
說著,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屋邊一張竹席旁,伸手三兩下將竹席上已經(jīng)曬好的菜干撥拉進(jìn)旁邊放著的一個布袋里,將布袋口仔細(xì)扎好,遞給那為首的高大僧人:
“師父,你看這些夠么?”
高大僧人:“……”
他默默伸手,從喬母手中接過布袋,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身后另一個僧人悄悄伸手戳了戳他,高大僧人這才猛然回魂一般,迎著喬母詢問的目光,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夠……夠了!”
說著就要掏出銀錢交給喬母。
喬母這時卻笑瞇瞇地擺了擺手,道:“一袋菜干而已,也不值什么,師父就不必客氣啦!今日我家峰兒帶了朋友回來,我與他爹正在屋后準(zhǔn)備飯食,就不招待幾位師父留下用晚飯了。峰兒,去廚房找你爹要幾碗熱水來給師父們解解渴。”
“是,娘?!?br/>
喬峰看了看徹底懵掉的四名僧人,又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宋青書、葉孤城、殷梨亭和段譽(yù)四人,確定有后者在,即使前者暴起發(fā)難,也不會傷害到他母親,才聽話地跑進(jìn)屋后,找他爹討要熱水去了。
期間喬母就笑呵呵地與四名僧人寒暄,問寺中各位大師近來可都還好?往日經(jīng)常往來的一些僧人近況如何?
她笑瞇瞇地問,四名僧人怔然又禮貌地回答,一問一答間,僧人們面上的茫然一點點退去,慢慢地就變得從容自在起來。
宋青書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
母親這種存在,果然無論到了哪里,都十分神奇且……令人敬畏。
他想。
這時,去拿熱水的喬峰回來了。
他將四只裝著熱水的大碗一一遞給四名僧人,見四人一臉木然地將水接了,習(xí)慣性地對自己道謝,臉上不由也浮現(xiàn)出一絲淡淡的尷尬來。
所以說。
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
目送喬母轉(zhuǎn)身回了土屋,四名僧人面色復(fù)雜地轉(zhuǎn)眼看向喬峰。
“所以,你當(dāng)真未曾傷害他們?!?br/>
為首的那高大僧人此刻似乎也徹底冷靜了下來,語氣再不復(fù)之前的激憤暴怒。
喬峰面色從容坦蕩:“自然?!?br/>
高大僧人沉默片刻,迎著喬峰自始自終未曾改變的平和目光,終究說了一句:“抱歉?!?br/>
喬峰搖頭。
他并不在意眼前四人對自己的誤解。
他在意的是,為什么他們會對自己產(chǎn)生這樣的誤解。
高大僧人神色間有些遲疑。
“我今日與四位師弟下山為寺中辦事,歸來途中忽有人投石報信,信上寫說前丐幫幫主喬峰正趕往曾經(jīng)家中,欲殺養(yǎng)父母泄恨?!?br/>
高大僧人道。
“情況緊急,我與師弟們來不及細(xì)想,派了一位師弟返回寺中求援,我與其他三位師弟便徑直向這里趕來。卻不知竟是一場誤會……”
說到最后,這高大僧人漸漸有些羞慚起來。
——說到底,還是他們這些人對已經(jīng)“變成了契丹人”的喬峰有了偏見在先。
認(rèn)為哪怕是曾經(jīng)正直俠義聞名江湖的喬峰,在成了契丹人以后,也改不了骨子里那世代流傳下來的嗜血殘暴,所以才會不分青紅皂白,一上來見了喬峰,便開口呵斥質(zhì)問,根本不曾懷疑那信上所述內(nèi)容的真假。
一想到自己沖動之下險些冤枉了喬峰,更甚者可能因此而釀成大錯,高大僧人面上的羞愧之色不由又加重了幾分。
幸而,喬峰也不是那等心胸狹窄之人。
見那高大僧人面上愧色愈甚,他便豪爽地笑了笑,道:
“大師不必介懷。四位憂心家父家母安危,甫一接到傳信,便立刻趕至喬某家中,喬某對此心中只有感激的。不過一點誤會而已,既然已經(jīng)解開,喬某不放在心上,希望四位大師也莫要放在心上?!?br/>
四名僧人聽了這話,又見喬峰面上神情坦坦蕩蕩,顯然不是說場面話,而是心中也當(dāng)真這么想,心下登時俱是一松。
其中有個身材中等的僧人還一臉赧然道:“我等也是不辨是非,只因那信上說喬施主你得知自己契丹人的身世后便狂性大發(fā)六親不認(rèn),先殺丐幫馬副幫主,又欲殺自己養(yǎng)父母泄恨,便對此深信不疑,實是不該!不該??!”
四人齊聲宣了句佛號,面上俱都露出自責(zé)自省之色來。
喬峰又欲再勸,卻忽地目光一凝,閃電般疾射向四人身后。
四名僧人見狀不由隨之回首,便見山坡上竟然走上了十幾名手持武器的少林僧人,此時正虎視眈眈緊盯著院內(nèi)。
四人皆是一驚,眼見那十幾名同門已氣勢洶洶奔下坡來,不由慌忙揮手大喊:
“各位師兄弟且慢些動手!咱們對喬施主有些誤會,先聽我等一言!”
眾僧人聞言動作俱是一頓,為首兩名五十歲上下的老僧更是面露疑色。
但好歹對自己的同門,這些僧人還是不曾懷疑的,當(dāng)下那四人便走上前去,將此前發(fā)生之事如此這般詳細(xì)道來,說到最后,一群僧人面面相覷,持著各式武器的手,卻慢慢都放了下來。
那兩名老僧人暗自交談了幾句,便有一人站出來對喬峰等人行了個佛禮,道了句“阿彌陀佛”,而后道:
“喬施主,此事是我少林弟子行事過于莽撞了,老僧代他們向你道歉?!?br/>
喬峰連忙還禮,“大師不必如此!一場誤會而已,解開就好,實不必過于苛責(zé)四位大師?!?br/>
老僧搖了搖頭,卻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領(lǐng)著一眾弟子離開時轉(zhuǎn)過頭,深深看了喬峰一眼:
“喬施主,若有空閑,便上山看看玄苦大師吧?!?br/>
說完,也不理喬峰的反應(yīng),徑自便帶著人離開了。
喬峰聞言卻是一臉驚疑不定。
玄苦大師乃他授業(yè)恩師一事,除了他們兩人,少林上下理應(yīng)再無第三人知曉。
這老僧人怎么會……
心中一時百思不得其解,又思及老僧人離開時那復(fù)雜的神情,喬峰心中沒由來一凜,當(dāng)即對揚(yáng)聲對屋里道:
“爹,娘,時間尚早,孩兒欲上少室山,探望恩師玄苦大師,晚飯前再趕回家可行?”
屋子里很快傳出喬三槐的應(yīng)答聲:“怎么不行?你要去便快些去,你娘這把雞湯可已經(jīng)燉上了,回來得晚了雞肉燉老了,我們可是不管的。”
喬峰嘿嘿笑了兩聲,道:“爹爹放心,我定速去速回,不叫二老久等?!?br/>
說完,他轉(zhuǎn)頭又看向宋青書等人:“諸位,我欲上少室山一探,可此前發(fā)生之事……又令我放心不下父母,不知青書與葉城主能否暫時留在家中,替我照看一二?”
宋青書和葉孤城自無不允。
喬峰又給兩人上了一壺新茶,順便頂著他娘的笑罵聲從廚房摸了幾塊點心出來給兩人在石桌上擺好,接著就帶著殷梨亭和段譽(yù),匆匆向少林寺而去。
宋青書本以為喬峰他們會如他所言,去去就回,卻沒想到等喬三槐夫婦準(zhǔn)備好了晚飯,四人在院中從下午直等到天色全黑,也沒見到喬峰三人歸來。
喬三槐夫婦嘴上雖沒說什么,還一直安撫宋青書和葉孤城兩人,說或許玄苦大師和喬峰久別再=重見一時聊得忘我,耽誤了些許時間,過會兒人應(yīng)該就會回來了,但實際上,他們兩人恐怕才是更加憂心忡忡的那方。
直到桌上那罐散發(fā)著濃濃香氣的雞湯已經(jīng)不再溫?zé)?,院中的四人才盼來段譽(yù)獨自一人返還的身影。
而他帶回的,也并不是喬家夫婦期待的好消息……
“宋大哥,葉大哥,大哥讓我請你們帶上伯父伯母,一起上山?!?br/>
段譽(yù)臉色凝重道。
***
宋青書現(xiàn)在知道段譽(yù)之前為何臉色那樣凝重了。
別說段譽(yù),就是他,此時此刻,臉色也是十分凝重的。
哪怕少林方丈玄慈大師此時正站在他面前,一臉的感激。
“所以……六叔你又將紫陽丹送出去了一粒?”
宋青書近乎咬牙切齒。
殷梨亭躲著他的目光,整個人幾乎都要縮到喬峰背后去。
他喏喏道:“因為玄苦大師傷勢過重,若不用紫陽丹,大師眼下恐怕……恐怕……”
恐怕,都已經(jīng)圓寂了!哪還等得到宋青書趕來?
宋青書看著他那軟乎乎怯生生的樣子簡直都要氣笑了!
“所以呢?”他故作一臉冷漠,雙眼微瞇,定定看著殷梨亭:“紫陽丹是六叔離山時,太師父擔(dān)心六叔若遭遇兇險,無人相助恐有性命之憂,才親手交給六叔,用以在關(guān)鍵時刻吊命之物。六叔倒好,總共也只有那么三粒,一撒手就輕易送出去大半!如此若讓太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還怎么讓他安心?”
殷梨亭見他越說越氣,不由再向喬峰身后縮了縮,氣弱道:“可眼下我性命無憂……”
話沒說完,宋青書就瞪起眼睛:“眼下是眼下!莫非六叔能保證自己一生都不受傷?!”
殷梨亭抿抿嘴,不說話了。
宋青書這也是氣得有些狠了,又著實擔(dān)心殷梨亭這樣和善綿軟的性子,不知什么時候也許就會被人哄著,遲早要將那最后一粒紫陽丹也莫名其妙就送了出去,這才一時沒忍住,當(dāng)著少林方丈這外人的面發(fā)作了一通。
這時緩過神來,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說他兩句情有可原,但若再說下去,便有些過了。
于是只得默默忍下。
看了眼禪房內(nèi)躺在床榻上面色微白、呼吸仍有些微弱的老和尚,又看了一旁面上感激之色不變的少林方丈,宋青書眉梢微挑:
“所以?紫陽丹也送了,這位大師的性命暫時也保住了,六叔和喬大俠不回家吃飯,反倒叫段公子將我們兩個和兩位老人家都帶上少林寺來……是為的什么?”
他話剛問出口,就發(fā)現(xiàn)禪房內(nèi)的幾個人——包括喬峰殷梨亭,和那位少林寺方丈大師在內(nèi)——面色都是一變。
宋青書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難道他還問了一個不能問的問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