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于心一怔,問道:“可是遭了盜賊?”
顧一方道:“說來也奇怪,錦盒上著鎖,暗柜上著鎖,外面還有一層柜子,也上著鎖,三道鎖盡皆完好無損,只是丟失了那張圖。”
宋于心吸了口氣,道:“從通天島上來的仙子可知此事?”
顧一方道:“待通天島降臨大陸之時,我顧氏先人曾向仙子稟報了此事,仙子嘆道,此乃天意,只教我等好生看護牌坊,若牌坊損毀,則仙界之門就此關(guān)閉,她們便不會再來了。我顧氏仙人遂向仙子殷勤討要圖紙的副本,然則仙子道,此圖僅此一份,并無副本?!?br/>
宋于心道:“你們建造牌坊時不曾臨摹一張嗎?”
顧一方道:“鄉(xiāng)民們皆是粗野之人,恐污了仙家之物,先人們也曾臨摹過一張,一直由從中土請來的石匠師傅邱留保管著。牌坊建成后,邱師傅回到中土后再未來過,至此已過數(shù)百年,邱師傅只怕早已做古,不知那張圖可否傳與他后人。”
宋于心道:“待我回去報與掌門師叔,或許他有辦法?!?br/>
顧一方深深一揖,道:“有勞小道長了!”
那幾個被石牌坊砸死之人的家眷哭得死去活來,現(xiàn)場混亂不堪,宋于心皺皺眉頭道:“顧村長,咱們找個清靜之所,商量一下對策。”
顧一方道:“到我府上吧!”
他在前面帶路,后面跟著宋于心、胡改邪、任士法等,一行人離開了村口。
※※※※※
那個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行兇后,見不再有人阻攔,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拐上一條石徑,一路傾斜而上,到了一座小山上,可見各種樹木密密叢叢,一派生機盎然之像,仿佛適才的慘狀已被隔在九天之外。
山林幽靜,鳥語蟲鳴,一陣輕風(fēng)拂過,樹梢輕搖,枝葉婆娑,隱約傳來一陣咔咔的響聲,伴隨著幾聲輕悶的呼喝聲。
咔,咔咔,咔咔咔——
嗐,嗐嗐,嗐嗐嗐——
一唱一和,很有節(jié)奏。
再走幾步,那聲音大了起來,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空地,一個少年正在拿著一把鐵劍砍著一棵一抱粗細(xì)的大樹,砍一下便“嗐”一聲,大樹上留下一些斑斑駁駁的凹坑。
他看到中年男人到來,便停止了砍樹,臉上出現(xiàn)了一抹紅暈,有點羞澀地望著中年男人。
兩人在仙來客棧見過,那少年便是十二歲的任自飛。
中年男人走到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樹下坐下來,喝了一口酒,問道:“你在砍什么?”
任自飛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在砍柴?!?br/>
中年男人用目光掃過空地,道:“你砍的柴呢?”
任自飛指指自己面前的大樹,道:“還沒砍倒。”
中年男人道:“休要騙我,那棵大樹,你少說也要半月二十天方能砍倒,放著那么多枯木不砍,為何偏對那棵老樹情有獨鐘呢?”
任自飛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我……”
卻說不下去了。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道:“你是在練武對吧?”
任自飛被說破了心思,無可爭辯,臉更紅了,索性大聲承認(rèn):“是又怎樣?”
中年男人止住了笑,又喝了一口酒,道:“你那么想做個修道之人嗎?”
任自飛氣鼓鼓地道:“是又怎樣?”
中年男人道:“那你為何不拜到師門學(xué)藝?似你這般,白頭時難得寸進。”
任自飛的神色黯淡了下來,隨手向下一甩,將鐵劍插在地上,倚著那棵大樹坐下來,沮喪地道:“沒人肯收我,都說我資質(zhì)太差?!?br/>
中年男人道:“那我收你如何?”
任自飛眼中頓時放出亮光來,驚喜地道:“當(dāng)真?”
中年男人道:“當(dāng)真啊,我騙你個小孩子干什么?”
任自飛問道:“可是你會什么呀?”
中年男人道:“他們會的我全會,他們不會的我也會,上天遁地,開山填海,無所不會?!?br/>
任自飛眼中的亮光更強了,道:“那你是哪門哪派的?”
中年男人道:“死神殿的?!?br/>
任自飛啊地驚呼一聲,跳了起來,抄起鐵劍,橫在胸前,叫道:“你是魔道的?”
中年男人道:“我也不知是哪條道上的,你說是魔道的,那便是魔道的吧。”
任自飛未見中年男人行兇,此時見他似乎并無惡意,便放松了警惕,道:“我不拜魔道中人為師,你走吧,我要砍柴了?!?br/>
中年男人卻不走,問道:“為何?”
任自飛走到一棵枯樹前,揮起鐵劍,噼里啪啦砍了幾下,掉落一根手臂粗細(xì)的樹枝,道:“一朝步入魔道,永世成不了神仙,還會被世人不恥。”
中年男人臉現(xiàn)怒色,但終究沒發(fā)作出來,道:“人間何等快活,為何一定要成仙?”
任自飛又砍掉一棵枯枝,消沉地道:“凡間有什么快樂?全是苦惱,我就是個多余的人,沒人待見我?!?br/>
中年男人臉上的怒色消失了,道:“那你若到了天上,也是那個神仙不愿待見的多余神仙該當(dāng)如何?”
任自飛一愣,撓了撓頭,道:“神仙寬大為懷,絕不會厚此薄彼的!”
中年男人道:“你見過神仙?”
任自飛搖搖頭。
中年男人道:“那你怎知神仙不會厚此薄彼?”
任自飛又是一愣,顯然這個問題把他難住了。
中年男人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仙,安知仙之苦?你若到了天上,成了那個神仙不愿待見的多余神仙,天天不快活,不想活又死不了,一旦思凡下界,便會受到天帝責(zé)罰,或貶為豬狗,和畜生奪食;或墮為妖魔,與野獸為伍,那可如何是好呀?”
任自飛定定地望著中年男人,半晌才道:“那我也要做神仙?!?br/>
中年男人沉思片刻,道:“那你殺了我吧!”
任自飛吃驚地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
中年男人道:“不瞞你說,我現(xiàn)在便身處天天不快活,想死又死不了的尷尬境地?!?br/>
任自飛奇怪地道:“你方才還說人間何等快活,怎地現(xiàn)在又說天天不快活?”
中年男人神色有些凄然,道:“我的女人,唉,等你長大了便會明白?!?br/>
任自飛哦了一聲,不再理他,繼續(xù)砍柴。
中年男人仿佛是對任自飛說,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地道:“我已活了八百多年,第一百年,我心心念念想著要出人頭地,每日刻苦修行,終于小有所成,在我門中算是一流的高手。
“第二百年,我切切于心想著要長生不老,繼續(xù)刻苦修行,也終于有所成就,長生不長生尚且未知,但已達不老之境。
“其后三百年,我先是統(tǒng)一了魔道六派,繼而降服了正道,縱橫天下無人敢逆,嘗遍快活,享盡繁華。
“最后這三百年,我沒有了目標(biāo),漸覺生而無趣,便想嘗嘗死是何種滋味。我一生殺人無數(shù),卻沒有一人能殺得了我,真是天道不公啊!”
任自飛只道他信口胡扯,便不理他,只顧咔咔地砍柴。
中年男人說完,似有些頹廢,雙腿叉開斜靠在樹上,連喝了幾口酒,嘆了口氣,又道:“然則,縱使我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也終不能讓天下所有的人都對我俯首稱臣,也不能讓臣服于我的每個人都真心實意,甚至不能阻止身邊人的背叛,道法雖大也有限,人心雖小卻無常?!?br/>
任自飛仍是不答言。
中年男人發(fā)了一會兒呆,招手叫道:“喂,那小孩,過來殺掉我!”
任自飛停下動作,看著中年男人道:“我不會殺人,你自殺吧?!?br/>
中年男人道:“不會殺人豈能成仙?”
任自飛道:“壞人才殺人,神仙都是好人?!?br/>
中年男人道:“哪個修道之人沒殺過人?哪位神仙的手上不曾沾過鮮血?殺人即度人,來吧,試試你寶劍的鋒芒!”
任自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鐵劍,道:“那我不成仙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br/>
中年男人思索片刻,道:“我教給你一個讓喜鵲門收你為徒的辦法?”
任自飛面色一喜,問道:“什么辦法?”
中年男人道:“喜鵲門向天下發(fā)出懸賞令,誰能殺掉我,他們就讓誰當(dāng)他們的掌門,同時出任正道七派同盟的盟主,到時候何愁沒人教你修道?!?br/>
任自飛道:“我當(dāng)不了掌門,更當(dāng)不了盟主,沒那個本事?!?br/>
中年男人忽然面色一冷,狠狠地道:“你若不殺我,我便殺了你!”
任自飛大驚失色,渾身一哆嗦,鐵劍脫手掉地,他滿臉恐慌地望著中年男人,彎腰拾起鐵劍,鎮(zhèn)定了一下,道:“我會武功,你可別亂來啊!”
中年男人呵呵一笑,伸手憑空一抓,任自飛手里的鐵劍便到了他手里,和在仙來客棧里所施的手段一樣,把劍比在眼前左右端詳,道:“是把好劍,比那臭道士的劍強多了,咦,這黎原生是何人?”
任自飛一直以為他就是個酒鬼,酒后無聊消遣他,此時見到他使出手段,當(dāng)即嚇得面如土色,嘴巴張大,卻說不出話來。
中年男人隨手一揚,鐵劍重新回到任自飛手里,道:“來,殺了我!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砍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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