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報喪鳥們發(fā)現(xiàn)的一條小徑，避開了一切可能有樹妖出沒的地帶，順利地進(jìn)入了過去從未抵達(dá)過的黑暗森林深處。
“嘿，我們離‘永痕樹’還有多少距離？”
上一次偶遇熊羆、導(dǎo)致沒能親臨永痕樹底的遺憾，方諾至今還印象深刻——畢竟，離那個夜晚也沒過去多長時間。
“我們不是跟隨魔女大人過來，以防那個初來乍到的家伙動歪腦筋的嗎？”天上的小黑喳喳問道。
“他們不也是往森林中心的方向走的？”
方諾在厚厚的雪地中鉆上鉆下，有時感到疲憊，開始后悔自己怎么不把某只溫和的大鳥也一起捎上。
但轉(zhuǎn)念一想，鴯鹋的爪子一點都不適合在雪地里行走，就算帶過來了也無法將其當(dāng)作代步工具。
“唉，”他不禁發(fā)出了有違黃仙身份的感慨，“我真討厭自己的短腿！”
“稍微放慢點腳步也沒關(guān)系的?！笔┱蛊孥E、讓自己的爪子得以插進(jìn)紅杉樹缺少枝杈的、靠近地面部分的樹干上的鳥女王安慰道。
“現(xiàn)在天還很亮。”她仰起頭，透過樹葉的縫隙觀賞頂上的藍(lán)天，“異時空會庇護(hù)我們?！?br/>
“有時候我真是不解，你到底是信仰魔女，還是信仰蒼天？”
蒼天就是“異時空”，嗯，他記得這句話，但忘了是誰說的了。
鳥女王沒搭理他。
也許是習(xí)慣了他平時的閑言碎語，所以這會兒能很果斷地忽略它們。
突然，她一個俯沖，而后懸停在方諾跟前：
“看前面?！?br/>
方諾從她不斷扇動的翅膀的羽隙間，依稀瞅見了她背后那條雜草叢生、植物布局稍微有些古怪的小路。
嗯……那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大自然從來不舍得讓奇觀發(fā)生在最普通的野草身上——大多數(shù)情況是如此。
“那里發(fā)生了一場戰(zhàn)斗？我是說，曾經(jīng)……就在剛才？”
方諾悟性不低，無需鳥女王明說她的發(fā)現(xiàn)，他就能及時說出自己觀察到的情景。
“那幫‘能人’路過過這里?！彼料侣暎f出了自己的判斷。
“看來，確實如此。”空中的小黑也略微放低了些高度，“制造出這般混亂景象的，應(yīng)該是樹妖?！?br/>
“真該死。”他抱怨道，“我們一路避開那群擅長在森林環(huán)境下偷襲、戰(zhàn)斗的生物，結(jié)果居然剛剛好撞上了他們戰(zhàn)斗結(jié)束后的場景？”
“冷靜，”方諾感覺有東西在拉扯自己下巴上的毛發(fā)，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綠寶石在搞鬼，“至少我們還沒有貿(mào)然闖進(jìn)去?！?br/>
“你怎么了？”于是，他低下頭，輕聲問道。
“仙獸遺留下的氣息……”盲蛛喘著氣回答說，“你位格太低啦，所以很難感受到這股壓力?！?br/>
“像我這樣經(jīng)歷了幾年修煉，位格不低不高、正正好好的妖獸，剛好是對高位格獸族的氣息感知最敏銳的時候……對于我而言，這真是個不簡單的挑戰(zhàn)啦。”
“我要裝死一段時間，算是教給你的新技能吧，大個子?！?br/>
綠寶石說完，真的變成了“綠寶石”，他那些細(xì)長的腿也變幻為了結(jié)實的細(xì)繩，盡數(shù)纏繞在了原本就掛在方諾脖頸上的銀鏈上。
“喂？”雪白的小獸拽了拽胸前明顯增加了些許重量的“裝飾物”，“你想教給我什么技能？”
“喂？”
綠寶石再沒開口回復(fù)他的疑問。
也許，只有等到特定的時間，他才會蘇醒過來，用那種怎么也聽不慣的腔調(diào)和不符合形象的嗓音與自己對話了，方諾心想。
總覺得，有些……
意外沒什么感觸呢。
他眨了眨眼，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自己與綠寶石接觸的時間。
雖然對方是給予了自己一些有用的知識，幫助自己領(lǐng)悟了少許掌控靈力的方法，嗯，還算挺有用的。
“那就希望你盡早醒來吧，綠寶石?！?br/>
心中并沒有起多少波瀾的方諾默默想著，然后在報喪鳥們的催促下，逐步靠近那片戰(zhàn)斗剛結(jié)束沒多久的樹林。
“話說，”他嘗試著向報喪鳥們搭話，“你們有了解過獸族自我封印……或是主動從活著的生物變作某種物品的‘奇跡’嗎？”
這也許就是綠寶石閉眼前想教授給他的技巧。
“噓?！毙『谟贸岚蚪o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也許還有樹妖逗留?！?br/>
“不可能的。”卻立即被旁邊的鳥女王打了臉，“有十分強(qiáng)大的獸族在這里留下了氣息，他一定是把視野中能見的所有生靈、所有對手都消滅了后，才離開這里的?！?br/>
“這兒除了紅杉——”她張開翅膀，提升高度，“和遭到破壞的雜草、樹藤外，已經(jīng)沒有任何活著的事物存在了?！?br/>
“不是還有我們嗎？”方諾幾步來到鳥女王的正下方，允許她用影子籠罩住自己，當(dāng)然，這附近更多的還是樹的影子。
“利器留下的痕跡，還有火藥味……和毒?！兵B女王和之前一樣無視了他的玩笑話，“前者是屬于魔女大人的武器的，后面二者，應(yīng)該是來自她的同伴吧?！?br/>
“那個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假的的馬車商人?！毙『诮舆^自家女王的話茬，“會用的手段貌似還挺多的？”
“那么，他其實是一只強(qiáng)大的獸族？”他順從鳥女王的猜想，表達(dá)出了自己的疑惑。
“魔女大人可是人類啊，會把擋路的樹妖全部消滅，臨走前還留下自己氣息的她的同行者，只有那個商人了吧？”
“也許是他們深入森林的途中又遇上了什么存在?！狈街Z小聲嘀咕道，“某位……對人類友好的獸族?！?br/>
“我們還要繼續(xù)走這條路嗎？”他感覺自己問出了重點。
哪怕他們已經(jīng)在發(fā)生過戰(zhàn)斗的樹林跟前了，但畢竟還沒有真正進(jìn)入其中，現(xiàn)在選擇繞路還來得及。
“還有，我剛才的問題，你們誰能告訴我答案？”
兩只報喪鳥對視一眼，小黑率先往高空飛去，鳥女王則留在方諾身邊，像以往一樣慷慨地分享她的智慧：
“活著的獸族主動選擇變化為物品，要么是某種化形的奇跡，就像你們黃仙化形為人類，或是某種圓滾滾的小鳥一樣?！?br/>
“要不然……”她的口吻逐漸變得古怪起來，仿佛正在說的是一件稱得上是機(jī)密的事情，因而需要先醞釀好氛圍。
“就是一種，被我們稱作‘化身’的自保措施?！?br/>
“化身？”這種一問一答的對話方式真的很蠢，但沒辦法，誰叫自己無知呢。
“你應(yīng)該知道，”——這是他這幾天聽到的第幾次這組詞了？方諾強(qiáng)按下心中的無故生出的反叛心理，豎起耳朵、認(rèn)真聽鳥女王介紹了下去，“高位格的妖獸死后，他們的靈魂結(jié)晶可能以物品的形式從軀殼中析出。”
“那是他們的‘象征物’，是他們活著的時候，內(nèi)心在現(xiàn)實中的具象化。”
“是的?！狈街Z仿佛已經(jīng)聽見小黑招呼他們往另一條道上走的呼喊聲了，“我曾見到過……見過很多?！?br/>
在教會學(xué)校下面的地下工程里。
他現(xiàn)在還裝備著。
它們被他隨身攜帶，卻仿佛隱形了般，沒有被任何理應(yīng)能注意到它們的生物指出、質(zhì)詢。
“生前喜歡知識的妖獸，失去生命后很可能會化作知識的載體，相應(yīng)的，如果是愛好行使蠻力的家伙，他們就有可能變成武器。”
“這很有趣。”方諾點點頭，“很……‘浪漫’，我第一次了解到這件事的時候，想了一天一夜——如果自己的遺體中能析出這種事物，那件事物又會是什么呢？”
“哦。”鳥女王垂下眼簾，“我一直認(rèn)為你是個喜歡學(xué)習(xí)的孩子，所以，你應(yīng)該會變成一本書吧。”
“我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方諾撇撇嘴，無奈認(rèn)同道。
“而‘化身’——”她展翅飛起，追上自己同伴的身影，“就是一種提前知曉這個‘答案’的方法，一種‘假死的奇跡’?！?br/>
“和普通的屏氣斂息，或其他偽裝成逝者的蹩腳方法不同，它是真的‘奇跡’，需要使用大氣靈力才能做到?！?br/>
所以，盲蛛綠寶石的化身，就是一顆“綠寶石”？
他還真會給自己起名。
“陷入假死狀態(tài)的妖獸，該怎么讓自己‘活’過來？”
“需要滿足一定條件。”已經(jīng)尋找到新的道路的鳥女王沖他喊道，“合適的氣溫，氣候，環(huán)境聲音，靈力濃度，以及某些藥劑、藥草……還有親近的朋友的呼喚?！?br/>
“最后一項其實不是很必要?！彼樞σ宦暎暗阒赖?，情感攻勢往往會起到奇效?！?br/>
“我不知道?！钡紫碌姆街Z一點也不配合地回應(yīng)道。
“等你回到家族中，也許就會明白了。”
鳥女王很清楚這些天來下面那只小獸都在期望什么——坐上馬車、回黃仙嶺，也許還有別的想做的事情，但肯定不是留在山之村中。
“你可真會說好話。”方諾奉承了一句，然后也緊追著兩只鳥的動向，奔向他們發(fā)現(xiàn)的新道路。
……
紅杉林依舊是紅杉林，就是走著走著，這些樹的造型漸漸偏離了妖獸們對它們的原本印象。
有的樹粗壯的樹干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鱗片，一直蔓延到根部，摸上去還挺光滑，有點像蛇鱗。
有的樹在接近地表的部分鼓起了一個巨大的腫塊，里面像是裝滿了液體，一戳破就會全都灑出來、弄得周圍的妖獸都黏糊糊一身似的。
有的紅杉樹的樹干都變成了詭異的暗綠色，在白天晴朗的森林中，怎么看怎么違和。
“嗯……”越往森林深處走，積雪就越無法引起方諾的興致，“你們確定，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積雪越來越薄了，他有些悶悶不樂。
再說，腳踩在凹凸不平，還到處是碎石子、堅硬土塊的地面上，總歸沒有在雪地上跑那樣令獸感到心情愉悅。
在這里，連打雪仗都做不到，方諾心想。
他還記得來時的路上，自己捏了幾個雪球，在胸前綠寶石的“加油鼓勁”聲中，把它們依次、或一次性地投擲出去。
有的砸中了路邊的枯樹，有的擦過報喪鳥們的翅膀，飛向未知的遠(yuǎn)處。
直到小黑被他惹急了、銜起路邊的石子丟他，他才停下這種幼稚的、純粹為了打發(fā)路上無聊時間的行徑。
“這里的植物是受到了永痕樹的影響嗎？”他詢問翱翔于空的鳥兒們道，“所以才一個個長得這么古怪？”
“不?！笨罩械镍B女王沉著聲音、嚴(yán)肅答道，“它們是生病了。”
“就在不久前，”她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悲愴感，“有一股未知卻強(qiáng)悍的力量路過了這里，讓它們變成了這樣?！?br/>
“如果不找到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讓他收回自己的影響……?br/>
她逐漸降低高度，話語中充滿了哀憐的情感：
“它們很快就會失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