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他神色復(fù)雜的看著賈赦，懊惱、厭惡、悔恨的情緒摻雜在一起。

    “大哥，你我親兄弟同住一個屋檐下。母親早囑咐過我們，要我們兄友弟恭，互幫互助。我此來也是因記著他老人家的教誨，但你才剛的所言未免太傷人?！?br/>
    賈政說得好像是他因?yàn)樾㈨?，才大度地來這認(rèn)錯，留了很大的臉面給自己。

    賈赦嗤笑不已，“一心想靠賣女兒出頭的人，沒資格跟我說這話?！?br/>
    賈赦冷冷指著門口，讓賈政自己走。若不走，他可就要讓人趕他走了。

    賈政羞憤難當(dāng)，氣得胸口起起伏伏，他轉(zhuǎn)身又轉(zhuǎn)頭看一眼賈赦，方拂袖而去。

    賈政離開榮禧堂后，就后悔自己不該不顧顏面地再去找賈赦。本來一家人偶爾鬧別扭，分分合合是常有之事，誰曾想賈赦小心眼，竟然把他當(dāng)仇人一般。

    賈政自詡斯文人，安慰自己不要跟無知粗魯?shù)馁Z赦一般見識。

    “老爺，咱們是回去，還是再等等？”小廝問。

    賈政望一眼賈母院子的方向，想起她老人家前幾日剛給自己沒臉，老太太那邊斷然不能親自去了，便大發(fā)個婆子去把此事兒說給賈母聽。至少要讓賈母知道，他已經(jīng)很用心了。

    殊不知待賈政走后，那婆子嗤笑著說：“賞錢都不給就讓我跑腿兒，美得呢！”

    話畢，婆子轉(zhuǎn)身便把話傳到了冬筍那里，得了一百文銀子。

    賈政海印受氣后無處泄火，心里十分不爽，便想起了王夫人。進(jìn)了院后，一問丫鬟，她又去了佛堂。賈政便沒好臉色的叫人喊她過來。

    王夫人得知賈政脾氣有些不好，遂進(jìn)門的時候加了小心。特意觀察了賈政的神色，又叫人泡了好茶給賈政，先勸他放寬心，而后才問他到底因什么事兒。

    “還不是大哥那頭，我好心好意去找他，想解釋一下其中的誤會，奈何他又跟我耍起氣派來，不等我張嘴說一句話，便又罵又甩臉色的打發(fā)我。他當(dāng)他是誰，便是老太爺當(dāng)年在的時候，我也沒受過這樣的眼色！”賈政拍一下桌，臉色漲紅，覺得自己顏面大失。

    王夫人一聽又是賈赦，嗤笑道：“他什么性兒你不清楚，這時候還招惹他做什么。”

    “怪我好心，礙于同住一個屋檐下，早晚要見的。再者說我們再怎么吵鬧，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誰料到他竟會這樣無情！”

    賈政狠咬一下牙，見丫鬟泡得茶上來了，便準(zhǔn)備喝口茶潤潤嗓子。茶蓋一掀開，茶湯翠碧，香氣撲鼻，便知道是好貨。品了一口，果然不錯，便問王夫人這茶是哪兒來的。

    王夫人搖頭表示不知，轉(zhuǎn)而看向泡茶的金釧。

    “今兒個璉二奶奶剛打發(fā)人送來的。她說他們老爺吃茶不分新舊，都把好茶留給家里人了，便人人有份兒了?！苯疴A笑道。

    賈政剛一聽這茶原是賈赦嫌棄不要的，氣得摔了茶杯。

    金釧嚇得立刻斂住笑，閉著嘴垂頭不敢吭聲。

    王夫人無奈地看眼賈赦，打發(fā)金釧：“你們老爺不喜這味兒，再取之前的茶泡來?！?br/>
    金釧忙應(yīng)承退下。

    “不過是一味茶，也值當(dāng)你動氣。”王夫人覺得賈政最近的脾氣是越來越暴躁了，真沒了往日的憨厚穩(wěn)重。

    “人家喝剩的施舍給我們，你倒高興？”賈政不滿地嗆回去。

    王夫人無奈地嘆口氣，沒吭聲。

    賈政見王夫人擺出一副是他不講理的態(tài)度，更氣起來。老太太偏心大房也就罷了，怎么而今連他自己的媳婦兒也是胳膊肘往外拐！

    賈政哼一聲，拂袖去了，再不想跟王夫人說話。

    王夫人忙打發(fā)人去看看賈政去哪兒，本是擔(dān)心他一時氣急又失去理智，找了賈赦的麻煩。若真這樣，王夫人覺得自己怎么都要攔著，不能把二房往越來越難的境地推。誰知消息傳回來，竟得知賈政去了趙姨娘的房里。

    王夫人感覺自己是扒開嘴皮，讓人白白打碎了牙，還得往自己肚子里咽。這廂剛生完氣，那廂就有賈母的婆子來傳話，要她們夫妻過去。

    賈政和王夫人二人便一路無言，到了賈母院。

    賈母打瞧他們夫妻進(jìn)門，便覺得這倆人有些不對，問他們可有什么事兒沒有，又各自說沒事兒。

    賈母料定是有事兒，也不打算深究了，耳不聽心不煩。

    “今日叫你們夫妻來，便是想和你們商議一下元春的婚事。這孩子的親事一波三折，太不容易，你們做父母的也該好好心疼她。”

    “極是?！蓖醴蛉说?。

    賈母看眼賈政，賈政忙恭謹(jǐn)?shù)鼐弦还?，點(diǎn)了頭。

    “我和老大商量過了，刑部有個年輕后輩，極為合適。系為世祿之家，父親做提刑官，兩位兄長也都憑著各自的本領(lǐng)做官。他在家排行老三，今年二十，定過一次親，卻因那家的小姐病死了才耽擱至今。而今這孩子就自己在京城當(dāng)官，上不用公婆伺候，下也免了妯娌相處的麻煩，倒也不錯。將來元春若嫁給他，就在京城住，離娘家近，咱們可為她撐腰。”賈母解釋道。

    王夫人一聽這人家不錯，忙笑問賈母這孩子的名字，又說這是好事兒，元春的婚事便由賈母做主就可以。

    “叫魏清東，而今在刑部任八品總仵作?！辟Z母道。

    仵作？

    王夫人愣了下，心里有些忌諱這個，但她可不敢亂表態(tài)。齊王的事兒一鬧出來，他們夫妻都丟盡顏面了。在元春的親事上，她也沒臉再操心，但仵作是擺弄死尸的，讓她的元春嫁給這樣的人，實(shí)在委屈。王夫人遂瞟向賈政。

    賈政本來對所有條件都很滿意，但當(dāng)聽說賈母說這是大哥介紹的人選，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此時此刻又聽賈母說是個仵作，賈政心里就更不舒服了，本來不打算再管的事兒，這會兒也一定要張嘴了。

    “母親，這仵作太犯忌諱了。說句不好聽的，白天剛摸了死尸，晚上回來就用同一雙手摸妻子，實(shí)在是……”賈政想想就作嘔。

    賈母：“虧你也是個讀書人，怎會在乎這些浮表的東西。沒他們，死者何以伸冤！老大親口和我說的，仵作的能耐在命案中舉足輕重，關(guān)系到破案與否。前朝這行當(dāng)?shù)拇_被人輕賤，大周開國之時，因命案高發(fā)，諸多案子遲遲不破，引得民怨沸騰。后太|祖皇帝改制，提了仵作的地位，準(zhǔn)其入仕，便可見朝廷是對仵作這行當(dāng)?shù)闹匾?。再說這魏清東的父親是進(jìn)士出身，做的提刑，也干過仵作做的事兒，你瞧瞧人家一家子過得哪兒不好了？有什么忌諱得？而今連皇上遵循祖制，你卻說仵作低賤，真有膽量！”

    “兒子并沒有看輕仵作的行當(dāng)，他們仵作娶什么樣人家的女兒，兒子也不干涉。但咱們榮府的女兒，根本不缺八品官兒嫁，為何非要嫁給個摸尸體的仵作。”賈政不服氣道。

    “他不是普通的不入流的仵作，是供職在刑部的總仵作！”賈母扭正完畢，看賈政還不情愿，便道，“就給你個舉薦機(jī)會，你倒說說，哪家有實(shí)職的八品貨八品以上的官，沒娶妻，還年輕著，樣貌過得去，有些家世。”

    賈政愣了下，在腦子里仔細(xì)搜尋，卻發(fā)現(xiàn)他認(rèn)識的幾個八、九品官員都已經(jīng)三十多歲，有了家室。

    賈政早腦袋里面又仔仔細(xì)細(xì)地翻騰著，倒真想起兩個需要續(xù)弦的，一個是五品的，奈何年紀(jì)大些，家里嫡子庶子都全了，配不上元春。另一個的確無子，賈政忙跟賈母說了。

    是個從八品的官兒，在翰林院供職，雖是清水衙門但貴在有書香氣，年紀(jì)三十歲，原配死了四年，家里無子。

    賈母聽這條件笑了，啐賈政一口，“做妻還是原配好，繼室跟原配比起來，終究是矮一截，新婚第二天還要對原配的牌位執(zhí)妾禮祭拜，找不找堵。這也罷了，可瞧你說這人，這么大的年紀(jì)沒有孩子，女兒庶子也沒有，身子骨兒確定沒有問題？他家里可還有通房姨娘之類，都不生？可別再出一個齊王的那樣的，叫人惡心，白白葬送了姑娘一生?！?br/>
    “通房姨娘有沒有兒子尚不清楚，回頭便叫人去查。”賈政道。

    賈母“嗯”了一聲，白一眼賈政。干脆把話說死了，讓他們夫妻有合適的人選就痛快地都說出來，若是再沒有合適的，只要元春不嫌棄，魏清東那頭也愿意的話，那這門親事就在年后定下。

    賈政雖有幾分不情愿，不過聽賈母也算是尊重他們的想法，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暗暗在心里發(fā)誓要自己努力找個比得過魏清東的人。

    賈母眼看著老二夫妻去了，便連連嘆氣。

    這魏清東的人品，賈母也派人去查了，孩子論樣貌才學(xué)和人品都很不錯，不愧是老大親口夸贊的人。賈母因此才不計(jì)較什么仵作的身份了，只覺得這也算是一門良緣。誰料到老二夫妻又不甘心了。

    “老太太而今對大房越來越看重，這婚事應(yīng)了也便罷了?！蓖醴蛉嘶胤亢?，便勸賈政道。

    賈政怒道：“又向著外人！你就不想想，咱們姑娘嫁給了老大舉薦的人，以后還會跟咱們親么！”

    王夫人明白，賈政終究是希望元春的婚事能給自己帶來利益。

    王夫人不做聲了。

    她也有這樣的想法，又怎么會看不明白這點(diǎn)。但當(dāng)下老太太眼里二房越來越混賬，她們?nèi)暨€不學(xué)乖點(diǎn)，怕只怕有朝一日二房在賈母心中真會淪落成大房當(dāng)初的樣子。王夫人又指望不了賈政能有朝一日像賈赦這樣的好運(yùn)氣，一朝翻身做了一品大員。

    說到底是她嫁錯了人，指望這男人出息，倒不如指望她自己出息。

    王夫人等賈政走了，就召來周瑞家的，數(shù)了嫁妝，準(zhǔn)備賣掉一些田產(chǎn)和鋪?zhàn)?，再加上薛家之前給的那三萬銀子，還有甄家暫放在這邊的銀子，都湊到一起，足了十三萬兩，正好還到公中。

    “太太，您真打算這么做？莊子田產(chǎn)要都折現(xiàn)了送出去，您嫁妝里頭就真沒什么東西可剩下了?！?br/>
    “大丫頭和三丫頭的嫁妝都是老太太出，寶玉娶媳婦兒的錢也用不著我。我這會子豁出去，表個態(tài)，在大哥跟前討個不厭煩，好歹能在這個家混下去。”王夫人說著便落淚下來，人到悲慘窘困時，便不得不低頭。她已經(jīng)沒了娘家，離了榮府便是無處可歸，如果不在這時候挽回一下自己的地位，那將來她必定要跟著賈政喝西北風(fēng)。

    周瑞家的心酸起來，倒愧疚起之前對王夫人所做的背叛事兒來，跪在地上，跟著王夫人一同落淚。

    “這段日子連累你跟我受苦了?！蓖醴蛉藬]下手上的玉鐲，要給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敢手，連忙推辭。

    王夫人便直接套在了她手上，“你是會一輩子跟我的人，便是窮死，也不好叫你一直跟著我受苦?！?br/>
    周瑞家的感激不盡，連忙給王夫人磕頭。

    “等我還了錢，便就和大哥商量，叫你們換個地方住，不挨著馬棚?！?br/>
    周瑞家的含淚應(yīng)承，又磕頭謝恩，方退下。

    王夫人看著周瑞家的離開了，才冷下臉來，吩咐金釧去盯著他?！斑@兩日都給我盯緊了，她若還是碎嘴跑去找璉兒媳婦兒，便立刻告訴我?！?br/>
    金釧應(yīng)承。

    王夫人轉(zhuǎn)而又囑咐賈政身邊的小廝，都看緊賈政，以防他這兩日因?yàn)樵旱幕槭伦鍪裁礇_動之舉。

    ……

    賈赦在城西選中了一間大鋪?zhàn)?，上下兩層樓，面積比鄰家軒大兩倍。問及這鋪?zhàn)拥娜∶麜r，賈赦便脫口而出叫“海納百川”。

    這就是代替鄰家軒，準(zhǔn)備新開的書肆了。賈赦打算把目光放寬一點(diǎn)，讓他的印刷坊物盡其用，將不僅僅只印刷《鄰家秘聞》一種書。畢竟鄰家秘聞只在每月月中時出，而且印刷量也就是幾百本，印刷坊多數(shù)時間都是閑著的，未免有些浪費(fèi)。

    賈赦把他這幾個月看得覺得有趣的雜書都搬了過來，給方正路和柳湘蓮瞧。

    “我希望你們能派人找到這些雜記的著書人，跟他們談?wù)劊纯词欠裨敢鈱懝适陆o海納百川，我們付他相應(yīng)的酬勞，書上的署名也會寫他們，但故事卻要唯一授權(quán)給我們?！辟Z赦把他大概擬好的契書給二人看。

    方正路和柳湘蓮都覺得新鮮，卻也都覺得可行。畢竟寫這種雜記的著者，其實(shí)得不到什么錢財(cái)，最多只會賺個名氣。這些雜書在外頭，多數(shù)流行的都是手抄本，不保證銷量的話，鮮少會有印坊敢印刷這樣的書籍。

    “對內(nèi)容要求兩點(diǎn)：一不能暗諷朝廷，二懲惡揚(yáng)善。我挑揀的這幾本都是我覺得可以的，你們可作為例子看看。”賈赦道。

    “老爺，這種書印出來未必會賣出多少，極有可能還賠錢?！狈秸返馈?br/>
    “這世上并非只有讀四書五經(jīng)才有用。這些有趣味的故事的東西，簡單易讀，輕松易動，叫人讀了放松身心，當(dāng)成個樂趣，讀完之后，還能從中體驗(yàn)一些人生道理，也是好東西?！辟Z赦解釋，“便是賠錢，做著也有趣兒。大不了就把鄰家秘聞掙來的錢，用在這上頭。”

    方正路點(diǎn)頭，無意隨口嘆道：“若是書本的價錢能低一些，這天下的讀書人或許還會多一點(diǎn)?！?br/>
    “是個主意，回頭你就在這鋪?zhàn)永镔N個告示，廣招儉省印刷成本的辦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相信總會有高手能想到別人都想不到的辦法。只要辦法好，我會出百兩黃金作為獎勵?！?br/>
    “造紙術(shù)一直逐步改進(jìn)，紙張價格而今與前朝相比已經(jīng)便宜了不少了，主要還是活版刻印用得泥塊消耗大，刻字實(shí)在費(fèi)工夫，再就是墨料了?！绷嫔彽馈?br/>
    賈赦應(yīng)承，希望能有懂的人愿做重賞之下的‘勇夫’。

    “四家秘聞軒都已經(jīng)開了，門前清冷，尚還沒人報(bào)信兒?！狈秸方又嬷Z赦，“秘聞軒都按照老爺?shù)囊蟾牧?，進(jìn)門是個小堂，擺了投放消息的箱子連著地下的暗格。紙條送進(jìn)去，從上面便取不出來，也準(zhǔn)備了面紗等物，觸動鈴鐺，推門往里走，密衛(wèi)便會在內(nèi)間隔著屏風(fēng)聆聽那些不識字的人遞來的消息。四處地方也都挖了逃命的地道，以防意外?！?br/>
    “做的極好?！辟Z赦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

    方正路便接著問賈赦要怎么準(zhǔn)備《鄰家秘聞》第六期的內(nèi)容。賈赦便讓方正路自己整理消息選擇。

    賈赦從做了御史大夫之后，公務(wù)便增多起來，再加上《大周朝聞》的創(chuàng)立，以后更有其它的方向要發(fā)展，《鄰家秘聞》目前既然已經(jīng)發(fā)展的成熟了，他自然要適時的放手讓賢。

    “你上次加刊便寫得很好，這次就正經(jīng)交給你，全權(quán)由你負(fù)責(zé)。等成了稿再給我看，始終謹(jǐn)記一點(diǎn)。”

    方正路拱手領(lǐng)了活計(jì)，便笑著許諾道：“實(shí)事求是，不妄用己見?！?br/>
    柳湘蓮聞言驚奇不已，“這著書人還可以換？”

    賈赦：“這是紀(jì)實(shí)性的東西，只要保證可以公平無私心的去查清和闡述事實(shí)，誰來寫都是一樣的效果?！?br/>
    “若這樣的話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柳湘蓮拍拍胸脯，有些興奮地自薦道。

    賈赦笑：“你若想，打今天起便跟著方正路學(xué)，領(lǐng)會要領(lǐng)之后，便叫你也試做一期?！?br/>
    柳湘蓮志氣高昂，表示一定會仔細(xì)學(xué)習(xí)。

    方正路覺得自己這次任務(wù)重大，從聽了賈赦的委派之后，腦子里就盤旋著最近得到的幾個案子，便都說出來問賈赦選哪一樣較好。

    “你自選?！辟Z赦道。

    方正路又想了想，便道：“正巧加刊說是嫁娶謹(jǐn)慎之事，第六期便再報(bào)一回類似事件。我手頭上有個清官停妻再娶的事，再有便是大將軍‘殺妻求將’的事了。”

    賈赦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方正路可以按照這個想法來。

    方正路高興地應(yīng)承，這邊去籌備。柳湘蓮搓搓手，也興奮的躍躍欲試，跟著方正路去了。

    賈赦則自己留在屋內(nèi)，在本子上寫了一會兒，便去找了宋奚。

    “你想跟皇帝請旨，要新聞報(bào)道權(quán)？”宋奚聰明，對于賈赦自創(chuàng)詞兒也能理解迅速，“你是想要皇帝對你的《鄰家秘聞》適當(dāng)放權(quán)，不必件件上報(bào)給他監(jiān)察？”

    “監(jiān)察上報(bào)不是不可，但不論大事小情都要等皇帝允準(zhǔn)再寫，難免會有耽擱?；噬先绽砣f機(jī)，是要處理軍國大事的，總來審閱我這些小事，豈不耗費(fèi)精力，于我也不方便?！辟Z赦道。

    “是這個道理?！彼无牲c(diǎn)點(diǎn)頭。

    “再者，我還想開辦新聞學(xué)院，培養(yǎng)一些人才，派到各地方去揭丑惡，挖民情，讓新聞報(bào)道在各地方也成為一種常態(tài)。如此官民合力監(jiān)督，一定會讓各地方政務(wù)更為公正透明。”賈赦接著道。

    宋奚嘆賈赦這主意極好。

    “別光點(diǎn)頭，你說過，我以后有什么事兒面圣，先和你商量。正好這個我不知道該怎么有理有據(jù)地跟皇帝提，去說服他，你幫我梳理一下?！辟Z赦直勾勾的看著宋奚，眼睛發(fā)亮，就好像是一只餓了許久看到了食物的豹子。

    宋奚無奈笑：“罷了，你那些詞兒皇帝未必明白，還是我想辦法幫你陳明，盡量讓這件事的監(jiān)察權(quán)落在中樞省四殿?！?br/>
    大周朝的中樞省是協(xié)理章奏，依照皇帝的指示參與處理國政的地方。以武英殿為首，華蓋殿、文華殿、文淵閣共同襄理。

    賈赦一聽實(shí)際上就是落在了宋奚身上，點(diǎn)頭很同意。

    宋奚見他高興了，笑道：“我這也算在保你，有風(fēng)險，你不考慮賄賂我一下？”

    “我看你挺心甘情愿的，活該。”后兩個字賈赦故意輕緩緩的說出來。他早看出宋奚的態(tài)度了。摳門這種事兒，他做得他太多了，“權(quán)算是上次你占便宜的回禮了?！?br/>
    “我占你便宜？”宋奚無奈地?fù)u頭，忽然抓住賈赦的手，盯著他，“這才叫占便宜，上次什么時候，我怎么不記得？”

    “謙謙君子，也想耍無賴?！辟Z赦睨笑抽手，轉(zhuǎn)而換成他主動抓著宋奚的手。

    宋奚愣了下，唇角愉悅地勾起，蕩漾著一抹笑。但賈赦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瞬間失了顏色，立刻抽手回來。

    賈赦心情大好的笑了兩聲，挑釁地?fù)P眉，對宋奚道：“賞你的！”

    說罷，便帶著一縷清風(fēng)，痛快地轉(zhuǎn)身去了。

    宋奚看著自己手背上畫工極其差勁的烏龜，凜冽的眼角卻漸漸泛起了柔光。忍不住提筆，在那只烏龜旁邊寫了個“丑”字作為評語。

    他有點(diǎn)不想洗手了，一會兒卻還要進(jìn)宮面圣，怎么辦。

    ……

    最終賈赦要到了新聞報(bào)道權(quán)，卻直接平了他舉報(bào)齊王的功勞。

    這皇帝也是算計(jì)。

    賈赦想。

    賈赦隨即問從傳話的恒書：“我聽說你家老爺昨日是手纏著紗布面圣的，怎么受傷的？”

    恒書轉(zhuǎn)著眼珠子，嗑巴道：“不、不小心磕傷了。”

    賈赦點(diǎn)了下頭，再沒多問。

    恒書頓了頓，便把宋奚對賈赦畫得烏龜做了評語的事告訴了賈赦。賈赦聞言，頗有些不滿，讓恒書回去捎句話給他家主子。

    宋奚見恒書回來，便知道賈赦知道此事，必定會不甘心的回嗆，不及恒書開口，便先問他：“說了什么？”

    恒書紅著臉，尷尬道：“賈大人說，老爺既然認(rèn)出他畫得東西是烏龜了，怎么能叫畫工不好，”

    恒書垂著眼眉愣是不敢抬頭，頓了一小會兒，才抖著嗓子補(bǔ)充最后兩個字，“賈大人還說，老爺您……眼瞎！”

    “小的告退?！焙銜⒖痰?，就保持著脖子彎曲的狀態(tài)轉(zhuǎn)身，什么都不敢看，匆匆退下。

    屋子里靜默片刻，才傳來宋奚響亮地笑聲。

    ……

    四天后，皇帝下旨，提拔應(yīng)天府府尹左志秋提拔為大理寺卿，賈雨村則復(fù)用為大理寺主事，定于年后上任。

    皇帝果然體恤老臣江洪榧，用了他的舉薦。而倆人剛好填補(bǔ)了大理寺貪污案的空缺。

    賈赦和宋奚早有預(yù)料，便也不覺得如何驚訝。如此也好，正好當(dāng)事者進(jìn)京了，倒讓他免得舟車勞頓去地方調(diào)查。

    三皇子也因?yàn)榻殚嫉那笄?，由禁足一年改為半年，算日子也是在年后就能放出來了?br/>
    年后的京城，估計(jì)會十分熱鬧。

    反正眼下賈赦是忙得腳不沾地，便暫且顧不得想什么年后了，一切都等人來了再說。

    賈赦除卻公務(wù)，還要開始著手張羅新聞學(xué)院的事兒。既然有了官方暗中允許，賈赦便可以毫無顧忌的讓人在海納百川書肆做宣傳，召些有志于從事新聞行業(yè)的書生。當(dāng)然，大多數(shù)書生是以科舉出仕為目標(biāo)，賈赦不針對這些，只找那些幾次科考失利，要另謀生計(jì)的窮書生。

    四五天內(nèi)，報(bào)名者便有二十幾人，也算可觀。賈赦會讓黑豬先對這些人做了背景調(diào)查，之后再決定否錄用。

    至于找雜記著者的事兒，一直進(jìn)行得很順利，目前已經(jīng)有八名著書人愿意和海納百川合作，他們都很高興可以靠筆頭寫故事賺到穩(wěn)定的銀錢糊口，這于他們來說，可謂是解決生計(jì)難題的大好事兒。

    賈赦還以自己的名義去請教一些學(xué)問高的人，找些文筆好的書生執(zhí)筆，合作寫一些工具書，比如詩詞技巧，歷年科舉考題匯總，佳作賞析等等。這類書就比較好賣了，會在鄰家軒出售，其盈利正好可用來填補(bǔ)其它書本印刷的虧損部分。

    再說賈政，經(jīng)過將近一月的調(diào)查，好容易找到幾個歪瓜裂棗，卻都不盡如人意。家世尚可的人家里鮮少有亡妻后沒有嫡子的，趕上那么一個兩個沒有的，恰好人家已經(jīng)準(zhǔn)備續(xù)弦，訂好了親事。剩下的有兩個未婚的紈绔子，年紀(jì)在十八上下，便如賈璉那樣不上進(jìn)讀書，也沒有實(shí)職做。便是這般，他們?nèi)€媳婦兒還挑三揀四，不要年紀(jì)過二十歲的。

    眼下還算可以的，就是賈政之前跟賈母說的那位三十歲供職在翰林院的后生。賈政按照賈母之前的疑問卻打聽了，這廝在家里真有通房姨娘，卻也怪了，成婚至今十多年，膝下什么出的子女都沒有。此人便極有可能如齊王那般，要么是不舉，要么是有什么不育之癥。

    搞得賈政也怕了，不敢跟賈母提及此事。

    賈母可不會因?yàn)橘Z政不說就不問的。聽說賈政是無功而返，賈母當(dāng)即就來脾氣了，罵他眼高于頂，不懂務(wù)實(shí)。當(dāng)官的事兒上他如此，為人父母也是如此。

    賈政耷拉著腦袋，就生生挨著賈母的訓(xùn)罵。

    賈母訓(xùn)夠了，便問賈政和王夫人，“這大丫頭和魏清東的事兒，你們到底同不同意，說個準(zhǔn)話。你們?nèi)粼偬羧龗牡?，不信我，不信你們大哥，就趕緊分出去單過去，我是伺候不起你們了。”

    賈政和王夫人哪敢再說不字，忙請老太太做主。

    “耽誤了這些時候，保不齊還會有什么變數(shù)?；仡^還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才行?！辟Z母不滿地瞟老二夫妻兩眼，就吩咐人趕緊去把賈赦請來。

    “大老爺還未歸?！逼抛踊氐?。

    賈母嘆口氣，“老大這一天天是越來越忙了?！闭f罷，還特意看一眼賈政，才囑咐廚房，記得熬些參湯給賈赦補(bǔ)補(bǔ)。

    賈政頓覺得賈母是看不起他了，滿臉臊得慌，賈母那一眼迫得他覺得自己臉皮都被揭了去，血淋淋地疼。

    賈母見賈政臉色很白，該是心里十分難受了，有有些忍不住心疼起來，摒退左右，對他們夫妻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誰爭氣、有理，我便支持誰?？蓜e覺得我偏心老大，這么多年，你們捫心自問，我就偏得你們！”

    王夫人見賈政只沉悶的點(diǎn)頭，忙自己出聲應(yīng)承。

    “我們都知道母親的良苦用心?！?br/>
    “你們也爭氣些，就算我想偏著你們，你們也總得叫我這道理上說得過去?！辟Z母道。

    王夫人連連應(yīng)承，出了門，就跟賈政商量還錢的事兒。

    “你哪來的那么多錢？”賈政驚訝。

    “所有的嫁妝，甄家暫放的，還有從自己妹妹那里借了三萬兩銀子。”王夫人故意說“借”，便是為了讓賈政知道自己的犧牲。

    賈政感動不已，直嘆王夫人辛苦。

    “為了咱們二房，這些身外物又算什么，我只盼著老爺和孩子們能好?！蓖醴蛉肆髁藴I，就叫周瑞家的趕緊將單子送到賈赦那邊去。

    賈赦在天大黑的時候才回來，接了單子之后，便也沒說什么，就打發(fā)豬毛去和周瑞家的點(diǎn)收。他也不貪一毛，全部歸到公中賬上。

    賈政和王夫人終于松了口氣，自覺威脅除了，此后便完事大吉了，再不必受著賈赦的威脅和壓迫。

    第二日，王夫人神清氣爽的來拜見賈母，便見元春正坐在賈母身邊打絡(luò)子。王夫人忙夸自己姑娘手巧。

    元春抬頭看一眼王夫人，眼色里卻有畏懼，忙起身給王夫人讓位，然后便乖巧地跟賈母告退。

    王夫人還要喚她，賈母笑道：“別留了，這會子她也該走了，要跟著迎春一起去璉兒媳婦兒那里學(xué)管家。”

    王夫人一驚，心里涼半截。這些日子，她一直因?yàn)辇R王的事兒覺得丟臉，也沒去關(guān)心元春如何。而今這親事是大房主張來得，連管家這種事兒，元春也是去跟大房的媳婦兒學(xué)。全都是大房的好！大房這是要生生的把她的寶貝女兒搶走。而且剛剛看元春對自己的態(tài)度，不冷不淡的，分明是記了前仇。

    王夫人剛剛豁然開朗的情緒瞬間崩塌，達(dá)到了堵悶至極的程度。昨天她賠了嫁妝和臉面，還回去的十三萬兩銀子，那些錢有大部分都是賠在了元春身上。她當(dāng)初費(fèi)心費(fèi)力培養(yǎng)出來的姑娘，而今竟和她生了間隙，只和大房親近。

    這分明是人錢財(cái)兩空！

    王夫人心揪扯的痛，奈何嘴上還要訕笑地敷衍賈母。這種隱忍的煎熬叫她真真生不如死。

    王夫人狠狠地用指甲扣著手心，牙槽也使勁兒咬著，硬憋著這口氣。

    接下來，賈母又說了一個消息，便如當(dāng)空一道雷，直接劈在了王夫人的頭頂。

    “你林妹夫已經(jīng)來提前打發(fā)人送信知會你大哥了，明兒個就能到京。”賈母樂哈哈道。

    “也是該來了?！蓖醴蛉饲优硣@一聲，手卻狠狠地絞著帕子。

    林如海進(jìn)京是她早知道的事兒，她計(jì)較得是林如海的消息是特意捎給賈赦的，這便說明林如海眼里已經(jīng)不像從前那樣看重二房了。畢竟黛玉來的時候，林如?？墒翘匾鈺乓环饨o賈政的。

    又一次重?fù)簦恋盟母C子直痛。

    感覺就像是自己手里的東西被人忽然搶了去，雖然她看不上林黛玉，但林如海畢竟有位份在。

    “估摸他這次來呆不了多少日子就得回去。趁此時機(jī)，你們夫妻好好和他聊聊。”賈母別有意味的看眼王夫人，“我瞧著寶玉和林丫頭處得關(guān)系不錯。”

    “是。”

    王夫人不情愿的扯了扯嘴角，心里早明白賈母有撮合寶玉和黛玉的意思。

    老太太就是真糊涂了，眼神兒也不好使，且不說那林丫頭脾氣如何了，單就瞧她那副弱不禁風(fēng)的身子骨兒，便是不能生養(yǎng)的，怎能叫她嫁給寶玉，她可不想寶玉才娶了媳婦兒就得找填房。更何況林丫頭那性子刁蠻至極，都繼承了她母親，哪會孝敬公婆。王夫人光看著就厭煩，怎可能愿意讓她當(dāng)自己的兒媳。

    王夫人別了賈母后，也顧不得迎春那邊了，先回去好好想想，該怎樣拖延賈母的安排，可千萬不能叫林如海一來就把這親事給議定了。能拖久點(diǎn)最好，熬到賈母先去了也好，熬到黛玉走了也好。

    王夫人還生怕賈政亂言允諾，傍晚的時候，特意和他交代此事。她也不說別的，就指黛玉那身子，便是不行的。

    賈政也同意，身子骨兒是根本問題，他就剩這么個兒子了，二房的人丁興旺全指望在寶玉身上，傳宗接代自然重要。

    “你也不必顧慮太多，我們仔細(xì)商量幾個法子，若老太太真提了，我們找些托辭給岔過去便是。”賈政道。

    王夫人忙應(yīng)承，這就和賈政商量起借口來。

    夫妻倆聊著聊著，說得事兒就多起來，折騰道后半夜才安歇。

    次日一早兒，賈赦便得了二房那邊的消息。得知賈政夫妻竟還存著拆寶玉和黛玉親事的想法，便覺得十分可笑。他們還真以為他們家寶玉是人人都愛的搶手貨。人家林如海此來就是要帶著自己女兒遠(yuǎn)離他們的寶貝鳳凰蛋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接林如海的馬車進(jìn)了榮府。

    賈赦在前，賈政緊跟其后，一同迎接林如海的到來。

    林如海下了車，目光先落在賈赦身上，片刻后才掃向賈政。接著快步上前，對二位內(nèi)兄見禮。

    賈赦讓林如海休要客氣，這就帶他前往拜見賈母。

    黛玉早就等不及了，大早上脖子伸得快長出一寸。此刻見到父親，又激動又高興，行了禮便忍不住落淚。林如海忙安撫她不要哭，囑咐她日后久著呢。黛玉倒也乖巧，隨后被賈母喚到了懷里。

    賈母一邊摟著黛玉，一邊問林如海賈敏生前的遺言來。林如海自要挑揀一些跟賈母和榮府有關(guān)的話說來。事實(shí)上賈敏病重時，也的確是時常回憶她在榮府的青蔥時光。那時候榮府還一派繁華，不像他后來聽說的消息那樣。不過眼下榮府是有漸漸恢復(fù)崛起之勢，這還要多虧賈赦了。

    林如海又掃一眼賈赦，只覺得他性情冷淡，穩(wěn)重異常，跟他年少時的性子比起來可謂是變化巨大。難不得說，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待，他和賈赦這十幾年不見，其變化真真叫他震驚。

    賈母又好一頓落淚，待林如海安頓好之后，她便問林如海此番進(jìn)京有何打算。

    林如海：“述職之后，便會帶黛玉回去?！?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