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那你呢？你又在干什么？

    “我是在問你在干什么？不是要你問我我在干什么？”

    廢話，我就是你，你問我，不還是等于在問你自己。

    好吧我放棄，放棄這種自己跟木刻的自己對話的這種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蠢的白癡行為。

    我將木人放回懷里，小心翼翼揭開一片瓦，透著光，看著屋里舉行宴席的景象——這也是我剛剛為什么要用悄悄話玩“自問自答”這種蠢游戲的原因。

    因為我覺得，這樣沒有請柬，就穿著夜行衣，跑到屋頂上揭瓦偷看的自己更蠢。

    蠢的不是行為，是心態(tài)。

    明明就很想來，就算沒有請柬也有的是光明正大的辦法，卻偏偏要搞得那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這才是重點。

    房子里昏黃的燭光映照著喜慶和諧的氣氛，這種喜氣并不是我所習(xí)慣的那種軍營里大大咧咧的熱鬧，而是完全不同的清高雅致。傳承自上古時代的樂曲在五音十二調(diào)的演奏下像是穿越了千百年的時光，與堂上舞姬輕柔唯美的舞動姿態(tài)水乳交融在一起，賞心悅目。席上賓客觀舞的姿態(tài)也是靜靜的，他們鮮少會大聲交談，只是會偶爾拿起桌上的青瓷酒杯，輕輕畷上一口。

    這樣的場面格調(diào)是很高雅沒錯，但我卻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快，好像不這樣做不足以證明他們高人一等的身份似的，若讓我置身換地，要身處在這樣的場合里，我只會感到很束縛。而且我更喜歡軍營里的那一套無拘無束的亂七八糟，總覺得才是酒宴里該有的氣氛。

    唉，看來我天生就沒有當(dāng)貴族的命。

    我的目光在大堂內(nèi)快速掃了一遍，但無論怎么找，我都看不到步桃芝的身影，看來這宴席才剛剛開始，現(xiàn)在還不是她出場的時候。

    看著看著，我突然有點心虛。

    對不起，師父，我知道你傳授徒兒武藝，不是讓徒兒來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的。不過徒兒在此向你保證，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向師父懺悔完畢，我輕輕坐在屋頂上，通過小孔，斜眼看著屋內(nèi)的一切。幸好這酒宴是定在晚上舉行，不然我可沒把握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來到這里。

    流暢在大堂里的絲竹奏樂聲忽然停止，舞姬也在音樂停下的同時也退下廳堂，然后我看見步老夫人從席上站了起來，微笑看著所有被邀請來的賓客。至于為什么我能那么肯定她桃芝的娘，一是因為她剛才坐的位置是主席，二是因為將她攙扶起來的人，是步練師。

    原來步老夫人的腿有點毛病，難怪幾天前親自來接步桃芝回去的人是步練師。

    “首先，感謝各位父老鄉(xiāng)紳肯賣老婦一個面子，愿意動身前來參加這場宴會，”步老夫人端起桌上的酒杯，說?！袄蠇D先在這里敬各位鄉(xiāng)親一杯?！?br/>
    唉，這些所謂的世家大族就是麻煩，每次在說重點之前，都要先繞上一段超級啰嗦的開場白，也不管是不是言不由衷，有時候在一旁看他們之間的交談，我都替他們覺得累。

    “步家我這一宗門的情況，相信大家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老婦沒有誕下兒子的福氣，膝下僅有一雙女兒相伴。但就是這僅有的兩個女兒，我的長女，步桃芝，也在三年前因戰(zhàn)亂走散。這三年來，老婦一直派人在江東四處打探，卻始終找不到一點關(guān)于小女的消息。然而天可憐見，總算老天爺不忍老婦日日牽掛擔(dān)憂，終于在近日將桃芝還給了老婦。”總算等到他們寒暄完畢，然后只聽步老夫人繼續(xù)笑道?！罢缯?zhí)纤f的那樣，今天的這場宴會，既是替小女接風(fēng)洗塵、迎她回家的喜宴，同時老婦也想借這個機會，將她正式介紹給各位鄉(xiāng)紳認(rèn)識?！?br/>
    聽到這里，我精神一震，我知道重頭戲來了，于是我整個人立刻趴了下去。

    隨著步老夫人話語音落，整個大堂也變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止住了交談，將目光移向神秘的內(nèi)堂，靜靜等著主角的出現(xiàn)，當(dāng)然也包括了暗暗隱藏在屋頂上的我。

    然后，透過揭開瓦片的小洞口，我終于再一次，看見了她，看見了我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那一張臉、那一個人。

    那一個人，既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識，卻又確實是第一次看見。

    步桃芝。

    穿著一身潔白的華衣錦繡，氣質(zhì)雍容，高貴典雅的步桃芝。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有一大群侍女跟隨，猶如被夜空中群星閃耀襯托的皎潔明月的，步桃芝。

    不再是小環(huán)的，步桃芝。

    這兩個名字當(dāng)然有很大的區(qū)別。雖然是共享同一張容顏，但前者只是在我身邊服侍的一個小丫鬟，曾在陰錯陽差下與我有過一夕的露水情緣；而后者卻是江東豪族步氏一族的大小姐，錦衣玉食，地位就算與孫策相比也低不了多少，更不是現(xiàn)在的我所能企及。事實上，光是隨同她一起步入大廳的侍女群，就足以將這身份的震懾力表達得淋漓極致清清楚楚。名副其實的天壤之別。

    “桃芝，來，”步老夫人向步桃芝招了招手，輕柔的語氣里溢滿了顯而易見的憐惜，看來她是真的很疼愛這個在外面流落多年的長女?！案谧氖朗迨啦騻€招呼。”然后將手中重新被步練師倒?jié)M清酒的酒盞遞過去。

    “小女子步桃芝見過各位叔叔伯伯，”步桃芝接過母親遞來的酒盞，對著滿廳堂的人虛空晃了一羅圈，她雙手捏著酒杯向大家敬酒的姿態(tài)，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輕柔，與雅致。我想所謂的清塵脫俗，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了?！霸父魑皇迨宀裢硗娴瞄_心，桃芝先飲為敬?！?br/>
    既然是主人家敬下的酒，身為客人豈有不喝的道理，越是正式的場合，這樣敷衍的應(yīng)酬舉動就越是要做到做足，只見所有桌子上有酒杯的人全都將酒杯舉了起來，喝下之前還不忘呼應(yīng)著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不……并非所有，幾個手捧酒盞沒喝、身體卻伏在案幾上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而他們?nèi)慷际悄腥?。雖然因為角度的問題，我并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但他們不合群的舉動在一片舉杯暢飲的場面中就已經(jīng)顯得足夠顯眼。我調(diào)整了一下方向，看見其中一個人的臉上掛著一種怪怪的笑容，整一個想笑卻又不敢笑出來的扭曲。

    不過這些都只是小插曲，大概除了我，也就只有他們身邊的長輩兄弟有注意到，低聲詢問緣由。

    他們在說些什么我當(dāng)然聽不到，也不在意，在重新看見了闊別一周多的步桃芝后，我開始思考下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人我是已經(jīng)見到了，但是現(xiàn)在——我該用什么理由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