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靜,安靜的好像時間靜止。
熊然僵在半空中,看著前面同樣一動不動的人,他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可他就是不敢動,更不敢開口說話。
于是只能緊張的去找對方的臉,想要看清宋或雍的神情,只可惜,房間昏暗,一人一熊在陰影里長久凝滯,誰也沒有先暴露,一幅詭異而荒誕的畫面。
在這久久的冷寂中,先忍不住的是熊然,他喃喃著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宋或雍”,像是率先露陷又或是投降。
終于,宋或雍動了,他彎腰換鞋,熊然聽見書包被掛好的聲音,接著腳步聲響起,一個沉甸甸的人走到了熊然面前。
明明剛才還要去找男生的臉,可當那股清新氣息撲面而來時,熊然卻沒了勇氣看對方,只能倉皇垂眼,將視線落在男生的衣服上。
外面下雨了,宋或雍的衣服也被淋濕了,熊然胡亂想著,覺得時間又長又難熬。
這么會這樣?他原本預想的兩人重逢的畫面不是這樣的,自己應該突然大喝一聲,看著小崽子驚慌失措的樣子,再哈哈大笑說他又回來了,而小崽子也應該露出一副驚喜的樣子。
可現(xiàn)在呢?熊然飛快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唇,沒有弧度,他沒笑,
熊然煎熬不已,面前的人像一座山,僅僅是無聲無息的靠近他,已經讓熊然感受到了不適的壓力,他迫切的想要張口,打破這窒息的僵局。
“呃....那個..我....我看你燈泡壞.....壞了....”熊然一點點放下胳膊,盯著宋或雍T恤右上角的logo,聲音越來越?。骸拔?..我就想修修.....”
宋或雍不說話,熊然把唯一能說的說完之后,也閉上了嘴,他低著頭,像等待審判一樣。
氣氛詭異而尷尬,他沒了自詡老父親的游刃有余,對待已經22歲的宋或雍,更多的是無措和茫然。
許久之后,搓著手指的熊然終于聽見了一句淡如涼水的聲音。
“下來?!?br/>
是在和自己說話。
反應過來的熊然慌慌張張的跳下凳子,他站在床上,余光中看見宋或雍抬起手去擰燈泡。
宋或雍不看他,熊然終于有了點勇氣偷偷看宋或雍。
房頂?shù)?,男生個子高,站在地上抬手就可以碰到天花板,他抬頭望著燈泡,露出緊實而流暢下頜線,唇抿著,睫垂著,半張水墨側臉,沒有任何神情。
冷寂淡漠到極致。
熊然更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像一個小石頭砸向平靜的湖面,以為湖面會泛起漣漪,可湖水只是將它吞進去,波瀾不興。
男生修好燈泡,拉下電閘和開關,霎時,明亮的光充斥在房間里的每個角落,于是熊然將他眼底看的更清。
真的是一片湖,長在陰雨連綿的青山里,黑而濃郁,深不見底。
男生收了床上的凳子,像是看不見熊然一樣,頭也不回的掀開簾子,去了廚房,沒過多久,里面就傳來切菜的聲音。
熊然慢騰騰從床上爬下來,站在地上,生出了一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無措,他在巴掌大的地方來回張望,看見床上的空盒子剛想撿起來,廚房的簾子呼啦一聲被拉開。
熊然嚇了一跳,怔愣的回頭,看見了目光沉沉望著他的宋或雍,對方看了他一眼,什么話沒說,又呼啦一聲把簾子拉了回去。
熊然更不敢動了,只好站在原地。
飯很快就做好了,男生將面端到臥室的桌子上,然后又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了一張折疊凳,一高一矮的擺在書桌旁,本就小的屋子顯得更加逼仄。
桌子上擺了兩個碗,兩副筷子,男生看了熊然一眼,熊然就乖乖的坐到了那個矮小的折疊凳上。
“啊,你會做飯啦!”熊然故作驚喜,看著男生碗里稀稀拉拉的幾根面條,自己面前這碗里比他多。
“可惜我吃不了,”他不無可惜道,“不過我也會做飯的,我做給你吃?!?br/>
男生不理他,熊然說一句,想一句,心里又愁又難受。
性格完全大變,話好少,熊然生平第一次在面對宋或雍時,有了種腳趾頭扣地的感覺,而且他隱隱有種感覺,男生對他有氣。
氣什么呢?氣自己沒有救他的父母?還是氣自己騙他的神仙?
熊然想不明白,可他也不敢問男生,對于自己來說兩人或許只是十幾分鐘沒見,可對于宋或雍來說,他們已經七年未見了。
宋或雍已經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成年人,十五歲前兩人的熟稔、依賴、信任,早就變得越來越淡,熊然心中無力,或許對于現(xiàn)在的宋或雍來說,自己現(xiàn)在只是少年時一個較為親近的玩伴而已。
夜晚很快降臨,男生睡下,熊然坐在木桌上,看著他側躺的背影,悵然不已,自己變大了,大到無論坐哪里都占地方,而宋或雍也長大了,大到可以面對生活突如其來的變故,也不再需要一個熊陪在他身邊了。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得呆在宋或雍身邊,就算不為保護他,也得幫助他把生活走向正軌,不能讓他下輩子都窩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收拾好心情,熊然沒有睡意,這里的隔音不好,看著從門縫里透進來的忽明忽滅的感應光,熊然總感覺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走來走去,但男生習慣了,他動也不動,像是睡的很沉。
*
天蒙亮的時候,熊然就從桌子上悄悄爬起來了,準備給宋或雍做早飯,之前他病還沒被查出來,身體不錯的時候,因為父母是雙職工,工作比較忙,早飯就是熊然自己做。
只是他在廚房里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吃的,只在角落的鞋盒里找到了幾個雞蛋,于是只能做蒸雞蛋。
蓋上鍋蓋打上火,熊然看著那躍動的幽藍火苗出神,可沒過多久,他就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響動,床板吱呀,腳步聲咚咚落在失修的地板上,下一秒,簾子被猛地拉開,宋或雍光腳沖了進來。
他直奔灶臺,一把關掉火,還擰平了閥門,熱水小小的咕嘟聲瞬間就停了。
做完這一切后,像是失了力一樣,宋或雍兩只手撐在灶臺上,低垂著頭,過長的頭發(fā)落下蓋住了他的眉眼,熊然往前走了幾步,注意他渾身都在顫抖。
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熊然伸手想要拍拍宋或雍的背,宋或雍卻猛的直起身子。
他看都不看熊然一眼,像一個長長的幽魂,臉色白的厲害,唇也干著,額頭上都是汗。
“不許再用火了。”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宋或雍抿抿唇,一個圓圓的酒窩顯露出來,可人是陰冷的,警告也是。
“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扔了?!?br/>
話是真的,語氣也是真的。
......
心里猛地一縮,熊然的手停在半空,少年掀開簾子走出去,沒多久就傳出了關門的聲音。
他出去了。
站在空落落的地上,明明感受不到溫度的熊然竟然狠狠打了個激靈,他覺得冷,從廚房走到臥室,看著桌上男生穿著高中校服抱花面無表情的照片,又覺得陌生。
“系統(tǒng)”,熊然喃喃自語:“我感覺我有點難受,又有點心疼。”
系統(tǒng)嘆氣:“任務而已,都說了不要讓你投入過多感情了,你現(xiàn)在都這樣了,那等任務結束了,怎么辦?”
熊然根本聽不進去,跳上凳子,用手撐臉:“我難受的是他不跟我親了,我們變陌生了,但我也心疼他,父母沒了,那場大火還給他留下了那么深的陰影,都不知道他怎么熬過這幾年的。”
系統(tǒng)翻了個大白眼:“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樣下去,等到結束時你的分離闕值一定會爆表,一旦超過規(guī)定數(shù)值,我會自動啟動強制分離程序?!?br/>
“什么?什么程序?”
“強制分離程序”系統(tǒng)解釋道:“是很人性化的程序,專門幫助那些分離困難的宿主脫離與目標任務的感情糾葛,順利回歸自己的世界,回歸他們正常的生活?!?br/>
熊然啞然,好半天才低聲道:“那我現(xiàn)在是多少數(shù)值?超過了嗎?”
系統(tǒng)搖頭:“我不知道,監(jiān)測只在任務結束后開始,我只能說,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有點危險,還是收斂一下吧,多為自己以后的生活打算?!?br/>
半晌,熊然深深嘆了口氣,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正準備預備說些什么,就聽見門鎖響動的聲音。
是宋或雍回來了?
熊然連忙坐端正,看著門的方向,鎖孔不停傳動,可門不見開,熊然感覺到不對勁,正想跳下去看的時候,咔噠一聲,門開了。
先是一個黑漆漆的腦袋從外面鉆了進來,在屋子里左探右望的偵察了半天,看著屋子里面沒人,接著,一整個細瘦的黑影從門縫里鉆了進來,他小心翼翼的關上門,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
走路的樣子像老鼠,長得也像,熊然看著他那細窄的小眼睛,和油膩膩的沒幾根頭發(fā)的腦袋,一下子認出來了。
偷偷撬門進來的,正是之前在公廁里,那個和宋或雍搭話的麻稈房東。
一看就不是好人,干的也不是好事!
麻稈男人戴著手套和腳套,顯然是有備而來,熊然以為他會在屋里亂翻、偷東西,可男人并沒有。
他先是站在臥室中央,表情愉悅的閉上眼睛,微揚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
熊然看得十分不適,接著男人睜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床,漸漸勾唇,露出了一種近乎于欣喜若狂的笑,興奮的鬢角都流出汗。
熊然將他惡心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后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接著,就見男人一點點靠近床邊,嘴里神志不清的喃喃:“終于.....終于.....”
他伸手就要去抓宋或雍的枕頭,笑意抽搐,眼里是病態(tài)的激動,全是都克制不住的哆嗦。
“小宋....小宋...哥喜歡你...夢里都喜歡...”
熊然胃部極其不適,開始找刀,他終于明白對方偷偷進來是為了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