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伏在地上,咬緊牙關,任由鞭子落下,一聲不吭。太皇太后身體不好,但是每一鞭都用盡了她的全力。
十二鞭過后,額頭上已經(jīng)沁出汗。抬頭時卻見太皇太后眼中已經(jīng)閃爍著淚花。我重重地磕了幾個頭,“祖母,是婼兒不孝!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她扔掉手中的鞭子,“從今日起,溫衡郡主禁足一個月,不許踏出廣陽殿半步!”
我抬起頭,請求道:“祖母!不行!您若是生氣,婼兒任你打,任你罵,可是請您收回這個命令!”
“秦婼!你若是再頂撞哀家,你就不要怪哀家不顧祖孫情了!”太皇太后氣得拂袖而去。吾汐想要攙扶我起來,我搖頭拒絕了,自個兒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背后傳來火辣辣的感覺,這個疼痛遠低于在齊國監(jiān)獄中受過的刑罰。可是,內(nèi)心的煎熬更加難受。
我謝絕吾汐送我回去的好意,扶著回廊慢慢走回去。前殿發(fā)生的事兒估計已經(jīng)傳遍了,我走了幾步就看到舒苒前來接我了。這個傻丫頭,我都還沒有哭哩,她倒是先哭成了淚人。
我本想著躺下來休息,卻聽舒苒道,“郡主,讓奴婢給你換一身衣服吧!”
我點點頭,我可忘不了從監(jiān)獄到大王爺府邸時換下帶血衣物時那撕扯的疼痛。
給我換衣服時,我明顯地感受到舒苒的手在顫抖。我只得笑著安慰她,道,“就這些小傷,我還是受得了的!”
她伸手觸碰我的后背,又立刻縮手?!翱ぶ鳎?,你身上為何這么多的傷?”
我將深衣系好,“我以前是在武將之家長大的,這些傷對我而言是挺正常的?!笔孳蹧]有繼續(xù)追問,應該是認同了我這個解釋。
“舒苒,我不能違背祖母的命令,可是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外面的事兒。你去告訴吾汐姑姑,讓她從長樂宮抽派一些信得過的宮女過去。這后宮之中,絕對不缺乏落井下石之人”
舒苒扶我躺到床上,我滿腦子里都是齊國的監(jiān)獄。黑暗的牢房,墻上掛著的各種刑具。我知道是因為楚祎和大王爺打點過,我并沒有受到什么酷刑,可是那個環(huán)境依舊令我后怕。
我掙扎著起身,找出我一路帶來的包裹。里面還有些藥粉。我解下深衣,和以前一樣給自己上好藥。我素來不喜歡別人服侍沐浴什么的,所以旁人是不知道我身上的傷,舒苒才會那般驚訝。而我自個兒也是在銅鏡中模糊地看到過。
包裹里靜靜地躺著兩塊玉佩,我拿起夏阡給我的玉佩,這才發(fā)現(xiàn)我與楚祎之間似乎沒有什么念想。
身上又疼痛起來,我卻分不清楚是哪兒如此疼痛,我只知道疼痛地無法呼吸。
我還是好好聽話地禁足,太皇太后派人送來一堆書和一把琴琴,順便著人告訴我椒房宮已經(jīng)安排好了人手了。
晚飯是舒苒送進來的,她還帶了好幾瓶名貴的藥膏。我拒絕了她給我上藥,并且將藥膏鎖入柜子中,還是依舊那幾瓶藥粉。
我禁足的日子里,外面過得如何,我還是基本知道的。估計也是寧言熙怕我積郁成疾,每日都會給我送來一封信。這些信里的信息量挺大的。
其中夾雜著一張君陌給我的信,他已經(jīng)返國了,讓我不必擔心。再加上幾句勸我回國的話語罷了。
寧言熙告訴我的是案件進展的情況。椒房宮的那些宮人并沒有被放出來,而且他放出來消息說要將他們?nèi)繂枖?。白書蘭宮中本就沒有什么人,沒有下獄的必要,但如今全部派高手暗中監(jiān)視。
我收到這些消息時,內(nèi)心挺感慨的。寧言熙這個皇帝在民間的評價一向是褒貶不一,有人說他仁心,也有人說他文人誤國。如今這般,恐怕,多了個好女色的昏名。
寧言熙在信中不忘告訴我莫要怪祖母,還說祖母都是為了我好。我自個兒心里怎得會不明白,自古后宮不得干政,我私自調(diào)用禁軍這事兒本來就是大事兒,何況我還是個半路出來的郡主。太皇太后這樣做,無非是懲罰我給朝中的文武百官看的。
我每日開始抄寫經(jīng)文,只為求得內(nèi)心的一絲寧靜。背后的傷口已經(jīng)開始結疤了,陪了我一路的藥終究是有了見底的一天,我還是不得不開始使用魏國的藥。
常常提筆時不自覺地寫下“楚”,然后如夢初醒一般,揉碎一張白紙。紙上之字,可以視而不見了。心里的那個字,終究難以抹去。
在這個小房間里待了近十天,外間終于傳來了好消息。那個害死白書蘭的人終于找到了,下毒的人也已經(jīng)查了出來。而帶來這個消息的就是寧言熙本人了,一身酒味的人。
我本來是已經(jīng)躺了下來思考人生,卻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我艱難地披衣起來。如今快立冬了,沒有燒炭盆的夜晚已經(jīng)是完全可以令人瑟瑟發(fā)抖了。
我打開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酒味。我仔細看了半天,極其不確定地問道,“皇上?”
他依在門框上,含糊不清地道:“婼兒,我睡不著!”
“你睡不著也不能隨便來打擾別人吧!不過還好,我現(xiàn)在也睡不著。你進來吧!”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這大半夜的,早已經(jīng)是涼水了。我將房間里的蠟燭點燃了,我可沒有黑燈瞎火聊天的習慣。燭光之下,看得見他滿臉的倦容。“表哥,你這是怎么了?”
他放下水杯,“兩樁案子同時破了?!?br/>
這查明了真兇應該是件好事兒呀,他這模樣怎么覺得是又出了什么事兒。我揣摩不出來意味,只是道:“你為何喝了這么多酒?”
我這一句話似乎莫名地引起他情緒崩潰。他握杯子的手顫抖了起來,“婼兒,是我,是我害了書蘭,也是我差點害了綺煙。”
這句話聽得我真的是云里霧里的!怎么還有人趕著往自己身上攬錯誤?“我實在是聽不明白你的話,你還是給我細講吧?!?br/>
“書蘭身邊有個名為尋菡的侍女,你可曾見過她?”
“尋菡?有過幾面之緣,也沒有太熟悉。怎得?她有什么問題?”
“尋菡本不應該叫尋菡。她本名為陸露。我們一行人從周國逃出來時,尋菡受了重傷,在回魏國的路上就已經(jīng)沒了。書蘭當時已經(jīng)失去了眼睛,我害怕她多受刺激,所以沒有告訴她這件事兒?;亓宋簢?,也是巧合之下,我聽到了陸露的聲音,陸露和尋菡的聲音一模一樣,所以我想著讓陸露假扮一下尋菡,代替尋菡去陪伴書蘭。”
我眼前的迷霧漸漸消散了,似乎什么事兒漸漸明朗起來了。“書蘭的死,和陸露脫不了干系吧!可是,她到底有什么動機去害自己家主子?”
“陸露不過也是為了他人!”
他人?我倒是瞬間想起了一個人,“綺煙姐姐身邊有一個侍女,名為柒染。陸露、柒染,這兩個名字,倒是有幾分異曲同工之意味呀?!?br/>
他靜靜地看著我,雖一言不語,我卻震驚地道,“表哥所言的陸露所為之人就是柒染?”
他點頭,“柒染本名便是陸柒,柒染是綺煙改的名字。陸露是柒染的親姐姐?!?br/>
“停!”我抱著腦袋,“我一直懷疑柒染,但是也僅僅是懷疑??墒堑降资菫槭裁矗齻儌z個人會對主子下手?難道書蘭、綺煙對她們不好嗎?”
“婼兒,這世界上,向來是有以怨報怨,太少的以恩報恩。書蘭并不是不知道陸露不是尋菡,但是她還是以對待尋菡的態(tài)度對待陸露。柒染在綺煙身邊很長時間了,綺煙一直是視她為家人。若是說書蘭和綺煙有什么錯誤,她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她們沒有防人之心,她們的感情都錯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