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回憶著在縣中的日日夜夜，回憶著情同手足的同學和老師，尤其懷念為自己犧牲的梅老師。()她雖然已經(jīng)離開縣中好幾個月了，但她的心中時常充滿惆悵和內疚，無論怎樣也無法平靜下來。幾個月來，她除了在縣城見到過小鳳和麗云，并沒有見到過其他人。不知道大梅和傻孩現(xiàn)在怎么樣了——路求能被判刑后，傻孩依舊和大梅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他似乎離不開大梅家，大梅也離不開他——牡丹打算抽空去看看他們。她一直認為，傻孩和路求能要區(qū)分對待。他沒有了媽媽，同時也等于沒有了爸爸。大梅一家把他當作自家的親人一樣看待，這已經(jīng)足以告慰他那死去的媽媽了。

    牡丹離開南場時，老四奶奶領著小淵子到了那里。老四奶奶聽說小淵子的名字已報上了，問誰是老師，得知牡丹要當小淵子們的老師，她就帶上小淵子到牡丹家里去找牡丹，牡丹家人說牡丹還沒有回家，老四奶奶又一直來到南場里。

    見了牡丹，老四奶奶笑哈哈地叫小淵子問牡丹喊“龍老師”。小淵子拘束地叫了聲“龍老師”。

    牡丹說還是叫牡丹姐姐好聽，順耳。她蹲下去，撫摸著小淵子的臉，問：“小淵子，你多大了？”

    小淵子說五歲了。

    牡丹再問他會數(shù)數(shù)字不會。

    小淵子說會數(shù)，能數(shù)到一百。

    牡丹又問他的上學名字。

    小淵子說他上學的名字叫龍在淵。

    牡丹笑著說道：“好好，非常聰明的小弟弟。名字也很好。小淵子，你想上學認字嗎？”

    “想。”他回答。

    “為啥想？”牡丹問。

    小淵子答道：“認了字能寫大標語。人們給煙了，我就積攢下來叫奶奶吸！”

    老四奶奶取出放在嘴里的小煙袋，撇撇嘴笑道：“真是小樣兒的！你不會說我家出過武狀元，我要當文狀元？連個大話也不敢說！”

    小淵子天真地說：“話大了，我的嘴盛不下呀！”

    老中奶奶和牡丹都笑起來。

    不一會兒，小妮子拉著瞎奶奶，武二奶奶拄著葛花拐棍也找到了南場。牡丹一一向她們問了好。

    老四奶奶高興地把牡丹要當育紅班老師的消息告訴其他老太太們。瞎奶奶問小妮子能不能跟著在育紅班里上學。牡丹告訴她，小妮子的媽媽已經(jīng)給她報了名，明天就可以到這里來上課了。

    武二奶奶說：“牡丹孫女肯定是個好老師，她教出的學生一定會一個勝過一個地有出息。我要是有個孫子，也把他送到這個班里。”說著，臉上帶出幾分慚愧。

    老四奶奶和瞎奶奶以及牡丹也不知怎么接嘴。

    一聽說要上育紅班，隊里的小孩子們可真是高興壞了。因為上了學，他們就不再跟著大人們薅草、放羊、拾柴禾，他們就能聚在一起認字、唱歌、做游戲了。于是，他們三三兩兩相好的伙伴湊在一塊兒，也來到南場上，任憑大人們說還沒到開學的時候。他們自覺地先把空場打掃得干干凈凈，然后圍在牡丹面前問這問那。牡丹看著這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內心充滿了暖意和喜悅之情，神圣的教師榮譽萬不得已油然而生。這是童心無邪的孩子們對自己充分的信任啊！她要像梅老師那樣，由衷地善待每一個學生，把自己的知識和智慧無私地傳授給他們，用自己人格的力量去開啟蒙童的心靈之扉。

    牡丹把孩子們表揚一番。孩子們得到老師的表揚，更加興高采烈，紛紛要求牡丹老師給大家拍個瞎話兒。牡丹起初想回家去，理理思路，考慮考慮如何當好這個老師，但她實在抵擋不住孩子們渴望知識的眼睛，不忍心讓他們失望，就讓孩子們坐在地上，先給他們講了一個《誰是大力士》的故事。

    故事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懶漢，整天游手好閑，不要干活，懶洋洋地睡在門前的涼椅上，看著太陽露出燦爛的笑臉。他想，太陽是萬物生長的動力，能給一切生命帶來生機和活力，它是最厲害的大力士，我要變成太陽。他搖身一變就成了太陽。這時，一堆堆烏黑的云彩涌過來，把把太陽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地上的人們看不見陽光。懶漢見狀，非常生氣。他想，太陽這么偉大，竟然也不是最厲害的，云彩比它更有力。于是，他就說，干脆不當太陽了，我要當云彩。說完，他就變成云彩了。一團團烏云馬上把大地籠罩起來，白天猶如黑夜一般。雷鳴電閃，暴雨傾盆，沖倒墻院，沖決大堤，大地一時成了一片汪洋。懶漢得意地笑了。突然，狂風大作，吹散了烏云，雨過天晴，大地上的人們歡呼跳躍。懶漢氣得嘴臉像烏云一樣黑。他跺跺腳說，云彩也不是最有勁的，我還是當風吧。他就變成了風。只見那風拔樹倒屋，吸水吞物，地上斷壁殘垣、磚頭瓦塊隨處可見。懶漢心里舒服極了。風夾著從地上擄掠來的人、畜、物件飄洋過海，所向無敵。恰巧在這時，在一座大山擋住了去路。風氣急敗壞，瘋狂地向大山撞去。大山蚊絲不動，風反被倒推回來。它又連撞幾次，幾次都敗下陣來。懶漢沒了信心，喘著粗氣說，我不擋風了，我要當大山。說完，他就變成了大山，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匾倭⒃诖蟮厣稀Ｓ诌^了不知多長時間，山下走來一個人，看樣子是研究礦產(chǎn)的。那人用小斧斤在石頭上輕輕敲了幾下，打碎一小塊石頭，說，這真是上好的石灰石呀！然后又敲擊了幾下。山感到腳背上癢癢的，并沒有在意。它想，就憑你一個人，一萬輩子也不能把我怎么樣！誰知那人回去叫來了成千上萬的人，都來開山拉石，不幾年，就把山給平掉了，用這座山上的石頭燒成的石灰運向四面八方，人們蓋起了嶄新的樓房。懶漢看當山也不行，還是人有力量。于是，他又變成了人?？晒猱斎艘膊恍校焖跊鲆紊虾紒y想，啥時候也蓋不起高樓大廈。他就跟人們一起上山砸石，燒灰蓋房，又和人們一起種植、收獲。幾年后，他他也有了新房子，有了糧食，有了老婆。他也摘掉了懶漢的帽子，人們再也不說他是懶漢了。

    孩子們聽得浸浸有味，瞪著眼，張著嘴，有的頷水從口中流出，像冬天房檐下凍成的冰棱條子一樣懸掛在胸前，樣子很有趣。

    牡丹講完故事，問大家聽懂了沒有。孩子們齊聲說，聽懂了。

    牡丹又問：“那你們說，誰是大力士？”

    一人一個答案。有的說風的力量大，有的說雨，有的說太陽、有的說水、有的說他爹，有的說他哥，有的說馬、有的說牛、有的說驢，還有的說駱駝，這也難怪，他們就見過這些。

    牡丹聽了，覺得很好笑。她知道他們并沒有聽懂。她看了看孩子們，發(fā)現(xiàn)小淵子沒有發(fā)言，就問小淵子：“龍在淵，你說啥是大力士？”

    小淵子本來在動著腦筋想，他想了所有認識的東西，可覺得都沒有什么力量。他看了看老四奶奶，忽然想起爹爹龍成虎。龍成虎好喝酒，喝醉了不用動手就把幾個弟兄嚇跑了，要是動了手，一定會打敗很多人的?？墒牵缓染?，他就沒勁頭吵鬧，也不能把人們嚇走。()所以，酒是大力士。

    見牡丹問他，他心里慌得像鉆進了兔子一樣，吞吞吐吐地說：“酒是大力士！”

    在場的大人、小孩都樂得前仰后合。

    牡丹鼓勵孩子們說：“大家說得都對，又都不對。還是人的力量大?？梢粋€人還不行，人多了力量才大?！?br/>
    她叫一個小孩去推場上的石磙，那小孩推不動。她以叫了一個，還是沒動靜。最后，她叫孩子們一齊上，拉的拉，推的推，果然石磙就動彈了。她對大家說：“這就是說，人的力量大，團結起來的人的力量最大。大家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孩子們一同說道。

    “那好，今天我先講這個故事，明天正式上學我再給大家講。大家明天要帶上一個小木板當小黑板，搬個小凳子來這里。別忘了，把不知道上育紅班的孩子也叫上一起來?！蹦档そ泻⒆觽兩⒘恕?br/>
    老四奶奶叫牡丹坐下來說會兒話，牡丹說要回家準備一下，轉身就要走。

    老四奶奶說：“牡丹，我早先圣靈你和芍藥說的那事，你們想得咋樣了？”

    牡丹怕老四奶奶當著那么多的人又提婚事，就說時間長了，已經(jīng)忘了，等晚點再說吧。

    瞎奶奶和武二奶奶忙問是啥事。老四奶奶故弄玄虛，說天機不可泄漏，就暫且回避了這個問題。武二奶奶呶呶鼻子說：“老舅倌兒，還賣關子哩！”

    瞎奶奶接道：“你吃的豆腐多了，嘴松得跟屁股一樣！”

    武二奶奶笑罵瞎奶奶：“瞎B,你老母豬吃禾兆干——順桿子爬呀！”

    孩子們等牡丹走后，又來圍著老太太們，纏著她們再拍瞎話兒，老人們還叫武二奶奶講她那已講了不知多少遍的老故事，孩子們仍舊很喜歡聽。

    武二奶奶說：“那不叫瞎話兒，那都是真事。你們知道誰是范大炮嗎？”

    孩子們說知道，范大炮是武二奶奶的老頭子。

    武二奶奶說：“那時不叫老頭子，因為還沒老。那是我的夫君！”她拉著只在戲中能拉的長腔，做出用衣袖遮臉的害羞的動作。

    “真是浪八圈兒！”老四奶奶說，“別叫娃們等急了，快講吧?！?br/>
    武二奶奶這才坐下來，對娃們說：“好。今兒我講個《匯聚老虎背鬼》的故事。娃兒們，都別說話呀！誰要是打岔，以后你們就別想叫我再講故事聽了！”武二奶奶清理一下嗓門講起來。

    民國三十四年春天，日軍侵占平川縣。為對西山形成進攻之勢，他們在龍泉村設了一個據(jù)點，修了炮樓，駐扎著一個十余人的鬼子小分隊。人們恨透了這群王八蛋，苦于找不好懲治他們的辦法。因為小鬼子們很少單獨行動。不過，時間長了，人熟了一些，他們的膽子才稍微大了一點。

    一天，鬼子小隊長想吃雞蛋，就派了一個士兵找保長去要，保長沒有在家。那個鬼子就竄進一家農(nóng)戶。家里只有一個婦女和他的十幾歲的兒子。那婦女膽大潑辣，能說會道，人稱母夜叉。兒子姓范，小名老虎，長得虎背熊腰，膽略過人。那婦女見鬼子進屋，賊眼滴溜溜亂轉，忙迎上去，問他要做啥。小鬼子不會說中國話，嘴里嘰幾哇哇，用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圓圈，然后放在屁股門兒比劃著。范老虎一看，氣上心頭，就要動手。婦人給他使了眼色，搖搖頭，意思是不要急。小鬼子比劃了半天，還學著母雞的叫聲。婦人裝作聽不懂的樣子，領著小鬼子來到茅廁，用尿瓢舀了一瓢屎尿，問：“你的，要的這個？”

    小鬼子認為她在捉弄他，用槍托狠狠砸了婦人的腿部。婦人大叫一聲。老虎聽到叫聲，趕忙來到，見鬼子正在打他媽媽，上去抓住小鬼子，把鬼子撂翻在地，腳踢拳打，奪了槍，然后帶著小鬼子去找大戶龍三少爺講理。龍三少是個大地主，生意做得大，在幾個省都開有錢莊，但從不坐大，對鄉(xiāng)親們都很好。平時，他總是邀村里的娃們到他家玩牌。娃們說沒錢，他會說“爺給你們發(fā)?！苯Y果，孩子們贏的錢歸己；輸干的，他再發(fā)幾個回家。逢年過節(jié)，他總是挨家走走，給窮人家?guī)讉€錢或一些糧油。人們有了糾紛，也找他調解。他在鄉(xiāng)親中威信很高。

    這天，龍三少正在家中和人談生意，聽到吵吵鬧鬧，就知道出了事。他出來一看，見母子二人押著小鬼子已經(jīng)到了門口。這事可不是小事啊。他就問清情況，把槍還給鬼子，領著三個人來到鬼子駐地。

    鬼子見了龍三少也是不敢太囂張的。小隊長忙帶著笑臉迎上去，看后邊的小鬼子鼻青臉腫，就知道他挨了揍，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打了他幾個耳光。小鬼子還想辯解。這時，那婦人裝瘋賣傻，躺下就哭：“膏藥大老爺，你要為儂家做主。你的小鬼要偷雞蛋，還把我的鼻梁骨都打斷了?！?br/>
    龍三少笑著問：“你的鼻梁骨好好的呀！”

    婦人挽起褲腿，讓大家看她小腿骨上的傷。

    龍三少面容嚴肅，對鬼子小隊長說：“國有國法，村有村規(guī)，民有民約，兵有兵紀。你的士兵進村搶劫，被人抓住。希望閣下好好管教管教，再發(fā)生類似事件，你們要負全部責任，我們將禁止提供一切食宿條件。還有，你的下屬衣飾有傷風化，希望尊重我國禮儀?！闭f到穿衣，指的是鬼子們夏天只在恥骨上面遮一個小布條到處亂跑，民憤極大。

    小隊長也只怕事情弄大，對上不好交代，暫且忍下這口氣。而老虎卻認為打得不夠過癮，把小鬼子弄死才解恨呢。

    偏偏這樣的機會就來了。鬼子們通常就住在天主堂內。這天主堂也是龍三少家建的。鬼子在里面拴馬，放置草料。夏天天熱，鬼子們就睡在院子里。有一天下雨，他們又搬進了堂內。有幾個鬼子喝醉了酒，在里面抽煙，燃著了飼草。醉得輕的叫喚著爬出來，醉得重的渾身癱軟爬不動。鄉(xiāng)親們看到天主堂失火，心里很著急，但想到小鬼子在里面，寧可讓火把天主堂和小鬼子們一起燒掉，也不肯去救火。

    老虎見失了火，忙來觀看，本想去救，又一想，回頭就走。一個小鬼子用槍指著他，叫他進去救人，如果不救，只有死路一條。他只好蒙床濕被子沖進去，昏暗中見有兩個鬼子。他撿了一個不太醉的扛了出去。被救的鬼子喃喃地說：“還有一個?！?br/>
    鬼子們又bi著老虎進去，老虎又沖了進去，用著火的柴草往那鬼子身上一扔，又將一塊燒著的被套緊捂鬼子的嘴，再手力捶打他的腦袋，把鬼子活活打死后才背出來。鬼子們也只當成那家伙是被燒死的，因為根本無法辨認。老虎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死一個鬼子，就會少死十個、百個中國人啊！大約他預料不到，還有更快意的事兒在等著他呢！

    夏天天氣火熱。晚飯后，老虎來到幾里外的河溝里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回家時，經(jīng)過一座墳地，還沒有通過，就聽背后有人叫：“站住！站??！過來把他背上。”

    老虎驚出一身冷汗。他從小膽量就大，不信鬼神。他常說，活人怕死人，那才叫怪哩！但他聽說過有一種“背籠神”，遇上人時口里只喊“背背，背背！”叫過路的人背在身上，逐漸增加體重，把人壓死為止。死的人再變“背籠神”找替身，才能托生。老虎并沒有見過，看來今晚要和“背籠神”比試比試了。

    老虎回過頭，看見有兩個人正從地上站起來。盯真一看，其中一個是他認得的，就是上次要雞蛋被打人那個家伙，另一個當然是他的宗親同伙了。

    認得他的那鬼子笑著說：“你的，大大的良民。他的，肚痛，你的，背上他！”

    老虎這次不硬頂，順順從從地用鬼子的腰帶攀著另一個鬼子，心里卻在盤算著如何處置他們。

    他們說著走著，不時發(fā)出笑聲。那笑聲不知怎的，總是瘆人巴叉的。走了一段路，老虎故意放慢了腳步，他知道前面不遠處有一口老井，最好讓鬼子和自己并排走。他裝著向鬼子要支煙，把噙在嘴里，快到井邊時，他讓鬼子來給他點煙。鬼子不知其意，就和他并著走，又給他點煙。到了井邊，老虎用腿把走著的鬼子用力一拐。鬼子不防，腿一軟，剛好趴在井上。老虎再出一腳，硬是把鬼子踹進井里。背上的鬼子看勢頭不對，就急忙抱著老虎頭亂打。可老虎早有防備，用力扽緊腰帶，讓他無力勁可使，又用后腦猛撞鬼子的腦袋，直把鬼子碰暈，才把他放下來，在他身上踩了又踩，跺了又跺，一摸鼻子沒了氣息才停住手，拖過去扔到井里。井里的鬼子還沒爬上來，又被投下的鬼子砸了下去。老虎撿起槍，把槍口直插井里，先后把里面的子彈射完。井里沒了一絲動靜，他才收槍起身。他把槍埋在遠處，回家聽候消息，萬一危險，就趕忙出走。

    那兩個小鬼子是往平西一帶勘測地形的，因走得太遠，回來晚了。鬼子們見那兩個鬼子很晚還沒有到家，恐怕出事，便全部出動尋找。直到第三天，他們才在那口老井內找到了兩具泡脹了的死尸。

    鬼子怎肯罷休？縣城的鬼子齊集龍泉村，排查對象。老虎鎮(zhèn)定自若，應對自如，鬼子始終找不出一點破綻。最后，還是龍三少精，他和大地主唐大善人一商量，由唐家指控是一長工所為，因為那個長工三天前不告而別。鬼子問長工是哪的人，唐家說是C市人。龍、唐兩家又出重金買通鬼子駐平川最高首領，才將此事擺平。

    鬼子后來往上級報告說，此兩小鬼子是在同土八路作戰(zhàn)中為天皇效忠的。

    武二奶奶直講得口角泛起白沫，連吐粘痰。老四奶奶、瞎奶奶抿著嘴笑個不停。

    孩子們這次可算聽了個囫圇故事，以往意是正在聽的時候被其他人或事打斷。他們吵嚷著還要武二奶奶講。武二奶奶說：“你們只知道聽熱鬧，你們可知道范老虎是誰？”

    孩子們說：“范老虎就是范老虎啊！他是范大炮的兒子！是我們范叔叔！”

    武二奶奶裝著生氣道：“小舅倌們，只記得范大炮，就不記得講故事的人了！”

    老四奶奶說：“范老虎是范大炮的兒子，也是你武二奶奶的兒子嘛！”

    武二奶奶說：“這就對了。沒有我，范大炮再有本事也生不出這樣英雄的兒子?。≈灰銈兒煤脤W習，聽牡丹老師的話，下次就給你們講范老虎打美國佬的故事?！?br/>
    孩子們拍手叫好，叫她現(xiàn)在就講。武二奶奶濕濕地就要講。

    這時，范老虎看青回來，路過南場，看到武二奶奶們手舞足蹈，好像忘了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說：“媽，你看天都黑了，涼氣都下來了，還不回家呀！”

    武二奶奶說：“娃兒，你回來了？今兒有沒有和人吵架？”

    老虎說：“只有死咬家的羊吃了點青，我把它攆走就是了，沒有吵架！我先回去做飯，你等會兒就回去吧，天冷了，別著涼?！?br/>
    武二奶奶站起來，提著小板凳子說：“大家散伙吧，明兒再立新灶！”

    武二奶奶一聲吆喝，人們收起攤子，向村里走去。

    他們走到村邊，只聽有人尖叫：“失火了！失火了！”

    武二奶奶還沒看清是哪家失了火，就嚇得一屁股蹲在地上，連連叫道：“我的媽！我的媽！”

    那群小舞猴一起來把她扶起來，幸好還能站起來走路。她盯睛一看，原來是死咬家的灶伙房著了火。她有心看著讓它燒光，但又于心不忍：死咬固然可惡，但又沒有深仇大恨，燒光了對誰有好處呢？想到這里，她一邊往那里奔跑，一邊喊：“老虎娃兒，老虎娃兒，快點去救火，快點去救火！”

    其時，老虎早已跑到那里，掂起鐵锨就沖進灶房撲打火焰。

    死咬聲嘶力竭地叫喚著：“大老爺們，大老爺們，快來救救我們吧！大火快燒光了我們的家產(chǎn)，快來救救我們呀！”

    聽到喊聲，社員們拿著鐵锨、權把、水桶、臉盆，有的還把自己家吃的水拎來往火里澆。由于屋里堆滿了干柴，又沒有水可滅火，人也進不了幾個，火勢越撲越大。為了不把正屋燃著，隊長龍成武當機立斷，要屋里人快點出來。

    其他幾個人都出來了，惟有老虎還在里面。他大概又把那火當成日本鬼子了，掄起鐵鐵拚命撲打，不能往手。隊長急了，自己沖進里面把他拉出。只見他的頭發(fā)、眉毛變得焦黃焦黃。

    龍成武叫人們先把房坡上的秸草扒下，把南山墻推倒，整體蓋壓在柴堆上，再把北山墻推倒，兩邊交叉壓住火頭，只剩濃煙從中間的小縫里擠出。

    這樣一來，火著不起來，人們再用灰土覆蓋在上面，阻斷空氣，慢慢地把火熄掉了。

    死咬坐在地上呼天嗆地地哭得要死不能活的，嘴里還不停地說：“這可叫我咋活呀！這可叫我咋活呀！我叫你們來救火，誰叫你們把房子推倒呀！”

    龍成武訓斥道：“哭個球哩！哪像個男人？明天我找人從新給你搭個土窩！”

    花賽月從屋里躥出來，用盡全力搧死咬兩個耳光，邊搧邊說：“打死你個沒有出息的！打死你個沒有出息的！誰叫你喊人呀！全燒死才好呢！”打完后，她又跑回去鉆進里屋——剛才著火時她就一直躲在里面不出來。

    龍成武看已沒有了危險，才叫社員們回家。

    小淵子受到這場驚嚇，夜里又尿了一大片，早上挨了頓打，和他四哥上育紅班去了。牡丹老師已經(jīng)早早地在南場上等著上學的孩子們了。她把一個隊里廢棄的倉庫反豎在秸桿堆前，用抹布抹了一遍又一遍，在上面寫著“一隊育紅班”的字樣。直到太陽升起三竿高時，孩子們才陸陸續(xù)續(xù)到齊。牡丹仔細看了看每一個學生，他們是：龍二蛋的兒子龍小涼、死咬的女兒龍花花、老菜板的孫娃兒龍四清和孫女龍文改、龍大軍的兒子龍反帝和龍反修、龍成武的兒子龍衛(wèi)國、龍成虎的兒子龍在川和龍在淵、牛板的女兒龍豌豆、記工員龍滿囤的女兒龍鳳和兒子龍虎、炕煙員龍貴生的女兒龍革命和兒子龍長青、小麥技術員的龍芒種的女兒龍小蠻、棉花技術員龍慶生的兒子龍黨生和女兒龍國生、馬車手龍成躍的女兒龍棗花和兒子龍飛奔、白老鼠龍生龍的兒子龍遂意和女兒龍如意。他們小則四五歲，大是**歲，只要沒有正式上學，都可以先來育紅班，年齡沒有太嚴格的限制。

    牡丹給孩子們排了座位，叫小個子坐前頭，大個子坐后頭，以后不管場地在哪兒，都按這個次序坐。排好座次后，牡丹問誰來當育紅班的班長，龍反帝和龍反修站起來爭著要當。牡丹問：“同學們，大家說他倆誰誰當班長合適？”

    孩子們看龍反帝個子大，都說叫龍反帝當班長。牡丹點頭同意。龍反修氣得哭起來。

    牡丹說：“今天是育紅班上課的第一天，大家的表現(xiàn)都不錯，值得表揚。我們育紅班的同學要玩好，還要學習好，思想好紅、不能做壞事，見了做壞事的人要敢于斗爭。玩的方面，可以做游戲、唱歌、跳忠字舞。學的方面，我每天教大家寫一個字。思想方面，我還要給同學們講些有意思的故事，講雷鋒、王杰、楊子榮的英雄故事。大家說好不好？”

    “好！”孩子們響亮地答道。

    接著，牡丹給每個孩子發(fā)一支粉筆，教他們認識第一個字：毛。她領著念“m—ao—mao，**的毛?！敝貜湍盍硕啻危纸虒懝P畫，“撇—橫—橫—豎彎鉤?！币⒆觽儼凑展P畫順序在自己的小木板上寫。最后，牡丹抽查了幾個孩子，叫他們讀讀、默寫默寫。孩子們都讀對了，也默寫過來了。牡丹說：“同學們學得很認真，都學會了。下面，大家在附近自由活動，別往遠處跑！”

    孩子們放下小黑板，跑到空地上玩耍。有幾個大的男孩在比尿尿，看誰尿得高。女孩子中大一點的跑到炕煙爐的后面，背在那里解手，小一點的也不背人，蹲下就尿。

    小淵子心細，因看花花、花花她媽和小妮子的那兒跟自己的不一樣，非常同情她們。而今天，他又看到好幾個女娃的那兒也像被狗咬掉了**一樣，脫了褲子蹲在那兒尿，心里又是一陣酸楚。他痛恨世上所有的狗們，是它們把女孩們咬成了和男孩們不一樣的人了。他想問下牡丹姐姐，可又不敢，因為上次問老四奶奶時，叫爹聽見，他爹打了他一頓。看來，只能等自己長大了，去把所有的狗都殺光。

    牡丹凝望天空，望著那帶著暈圈、蒼白的太陽，望著南飛的大雁，感到冬天的孤獨和寒冷。她摸摸口袋——早上起床時把壓在床頭底下的那封信裝了進去——然后把手伸進去，取出一個折疊的著的信封，從里面掏出信，展開看著：

    牡丹，你好。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到了新的工作崗位。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沒有陰謀，沒有爭斗。那里的人都上精心挑選出來的，既懂技術，又有革命熱情；既有高尚的道德情cao，又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他們是一大群無私無畏的真正的革命者，是為人民利益甘愿犧牲一切的勇士。我愿意為即將開展的偉大的工程貢獻青春甚至生命。

    牡丹，你和麗云的心情，我很理解。你們沒有錯，我也是沒錯的。我很愛你們，但我不能耽誤你們，不能耽誤任何一個女孩。因為……我不想說，可又不能讓你們永遠誤會下去；說吧，又難以啟齒。我戰(zhàn)勝不了自己，戰(zhàn)勝不了世俗?，F(xiàn)在，我想清楚了，還是說了吧：在部隊時，因救山火，我的下身完全被毀……

    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的苦衷。我不是孤身主義者，但我不能不如此。以后如果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實情告訴人家。不過，這次工作調動很合我的心意，因為西山籌建指揮部設在深山，十分艱苦，不準女人去。我可以在那里一心一意搞好工作了。

    你和麗云要答應我，以后只準提階級情、師生誼，不論其他。

    順便寄上一張救火犧牲的戰(zhàn)友留給我的郵票，作為分別留念。

    愿我們的友誼萬古長青！

    此致

    革命的敬禮

    你的老師梅成仁

    某年月日草

    這是牡丹讀了千百遍的信，是梅老師寫給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每讀一次，她就哭一次。

    小淵子因思想著女孩和男孩的事，也不戀玩，獨自一人回到座位上沉默不語。當他抬眼看到牡丹眼眶邊的淚水被太陽照得晶瑩閃光時，小心地問道：“牡丹姐姐，你咋哭了？”他認為牡丹也和自己想的事一樣。

    牡丹把信疊好，裝在信封里，用手背擦了眼，笑笑說：“我沒哭呀！剛才有個灰星飛到眼里，揉不出來，就跟哭的一樣?！?br/>
    牡丹看孩子玩得差不多了，就吆喝著讓他們各就各位。接下來，她開始教孩們唱歌。

    在教唱之前，牡丹先問孩子們幾個問題：世界上啥最大？有的說天最大，有的說地最大，有的說西山最大，還有的說柴禾垛最大。誰最親？有的說爹最親，有的說媽最親，有的說姥姥最親，還有的說狗娃最親。啥最好？有的說桃最好，有的說李最好，有的說杏最好，不宜的說白蒸饃最好。那啥最深呢？有的說河最深，有的說蓄水池最深，有的說井最深，還有的說老鼠洞最深。

    孩子們樂得不能自已，牡丹被逗得忘記了憂傷。她先把歌曲唱了一遍：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

    爹親娘親不如**親。

    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

    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

    某某某思想是革命的寶，

    誰要是反對她誰就是我們的敵人?！?br/>
    其實，這首歌對小淵子來說已不是什么新歌。他早聽哥哥們唱過了，雖不明白其意思，卻像記順口溜一樣牢牢記在了心里，只是在人多的場合不敢大膽地唱出來?，F(xiàn)在，他聽牡丹在唱，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唱起來。牡丹看在眼里，覺得小淵子不吭不哼，還怪聰明的。唱完后，她有意叫小淵子唱一遍。小淵子害羞又害怕，說啥也不唱。牡丹問龍在川，小淵子會不會唱。

    龍在川說：“他會唱，就是個鱉囊頭（注：鱉囊頭，方言，膽小，怵場之意）！”

    “那你會唱不會唱？”牡丹問在川。

    “會?！痹诖ㄕf。

    “會了，你就給大家唱一唱吧?！蹦档ふf。

    在川嘴上說小少子是鱉囊頭，其實自己也是一樣的。他也不肯唱。

    牡丹就一句一句地教孩子們唱。

    不知為什么，坐在前排的花花先是左右唧嚀，而后驚恐得站起來大聲哭叫。

    孩子們也不唱了，都看著花花。牡丹上前來查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