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花剛開花的時候,劉大舅挑著兩筐子菜送到了宋長河家里,“給你們送點新鮮菜,咱們地里長的?!?br/>
“我們有糧票菜票,你們趕緊拿回去,家里夠吃嗎?”宋長河不同意留,他知道就算老丈人家里夠吃也肯定是緊巴巴的,他怎么能收。
“放心吧,夠吃。”劉大舅樂呵呵的說,“這是咱們自己的地,侍弄那還不是十二萬分的精心?這地就怕就精心種,今年吃飽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那感情好,再好沒有了。”劉二花聽了這話也高興得很,找出來兩袋子大白兔奶糖和兩塊布料一卷洋線,還有幾塊有破損的肥皂給哥哥說:“這帶回家,家里布肯定還不好買?!?br/>
“我來送菜的,怎么能再拿你的東西,不行不行?!眲⒋缶苏f什么也不要。
“大舅你別推了,不是給你的,是給妞妞他們的。”宋時雨按住他的手:“是我給的,不是我媽?!?br/>
“啥意思?”
“這呀是我家小三兒自己掙的,他要給誰他說了算。”劉二花滿臉的古怪的驕傲,“我可管不了他。”
“呦,小三兒長大本事了?”大舅笑著打趣道。
“什么叫長大本事,本來就有本事?!彼涡∪创缶艘谎?,“那個大馬猴怎么沒來?”
“大馬猴在家澆地呢,他還讓我給你帶個話呢,說有空讓你去玩兒,給你抓蟈蟈?!?br/>
“小屁孩兒?!弊约哼€是個小孩子的人張口叫人家小屁孩兒,“大舅你跟他說,我這兒有掙錢的買賣,想干就過來?!?br/>
說完,他干脆拿出來一大包的節(jié)約領(lǐng):“算了,還是大舅帶給他吧,讓他有空在附近村里賣,不耽擱他種地?!?br/>
“怎么這么多節(jié)約領(lǐng)?”劉大舅大吃一驚。
“我進的貨,大舅帶給他就說我說的,貨借給他,市場怎么批貨他怎么批,賣了把錢還給我?!彼螘r雨認(rèn)認(rèn)真真的把進貨價什么的跟大舅科普了一遍。
劉大舅倒吸了口氣,“這么掙錢你怎么給他!他哪兒能行。”一天能掙一兩塊,這不是搶錢吶!
“給他就是給他的,您不用管,他要是賣不了我都看不上他。”小三說。
劉大舅知道這是外甥有好事想著自己家,心里那叫個熱乎乎。他也不再耽擱,當(dāng)場就說:“行,你這話我肯定給他帶到,那小子指不定怎么跳腳呢?!?br/>
宋時雨他們正在風(fēng)風(fēng)火火干著小買賣,市里卻收到一封舉報信。
信里措詞非常鋒利,直接說他這是撬社會主義墻角,吸群眾血汗!請市政府嚴(yán)肅處理,掃平這股不正之風(fēng)。
“走,這還了得!”接到檢舉信的幾個人騎了自行車浩浩蕩蕩就往外走。
迎頭正好碰上回來的市一把手:“這是干什么去?”
“領(lǐng)導(dǎo),我們?nèi)ゲ槭袌霾徽L(fēng)!”
“什么不正之風(fēng)?”
“就是賣節(jié)約領(lǐng)的那些人,國家明確規(guī)矩私人不能雇傭他人為自己謀福利,他這是擺明的犯錯!必須嚴(yán)懲!”
“走,我也去?!币话咽稚兑矝]說,跟上就走。
一群人來到修理鋪,李老頭正坐在躺椅上聽收音機。
“老師傅,那兩個賣節(jié)約領(lǐng)的小孩兒呢?”來人張嘴就問。
“你們是什么人?找他們干什么?”李老頭慢慢坐起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他們走錯了道兒……”問話的沒說完就被人制止。
“老師傅打擾了,我是市委的齊正民,有人向市里反應(yīng)了一些情況,現(xiàn)在想找他們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笔蓄I(lǐng)導(dǎo)齊正民好聲好氣的說。
“就是兩個孩子鬧著玩兒掙點兒零花,這你們也管?”李老頭兒完全看不出面對當(dāng)官的誠惶誠恐,反而有幾分不耐煩。
“有人反應(yīng)他有雇傭工人,這是需要報備審批的,我們怕孩子們不懂,特意來看看?!饼R正民解釋道。
“什么雇工?誰說的站出來,這話說的也不嫌臉紅,咱們這禹城還有人能雇得起工?有本你讓他雇個看看。”李老頭兒根本不買賬,說話機關(guān)槍似的沖,“我就奇了怪了,現(xiàn)在廣播里天天說什么改革改革,開放開放,怎么,都是說假的?孩子鼓搗點兒東西都不行?”
“人家都說了,城里的節(jié)約領(lǐng)都是從他們手里出的,價是他定的東西是他出的,不是雇人是什么?”有人不耐煩跟他掰扯,直接對書記說:“領(lǐng)導(dǎo),別跟他廢話了,里面肯定有證據(jù),找出來全抓去吃牢飯!”
“閉嘴!”齊正民呵斥。
“搜查令拿來!”李老頭兒硬邦邦的說。
“老師傅,抱歉,是我們的人說話態(tài)度不好沒有過多考慮。既然孩子在上學(xué),我們就在這人等著,不打擾您干活?!币恢备箢I(lǐng)導(dǎo)的男人笑著和稀泥。
他們要等李師傅也沒辦法,只能暗暗替兩個孩子擔(dān)心。
可話說回來,宋時雨又哪里是讓人擔(dān)心的主兒。
一見面就笑了:“我見過您,您買過我對聯(lián)。”
“又見面了小朋友?!饼R正民笑著說。
“您找我什么事?”宋時雨問。
“另一個小朋友呢?”他問。
“他今天值日,要回來很晚,有什么事您跟我說就行?!彼涡∪蟀髷埖恼f。
然后自然有人跟他說了走資派的事。
“能給我看看檢舉我是信嗎?”宋時雨不緊不慢的問。
“當(dāng)然。”齊正民示意他們把信給他。
帶頭的男人不情不愿的遞給他,“你別想使壞,撕了也沒用,我們都看過?!?br/>
“你想多了?!彼螘r雨笑笑。他傻了才干這么蠢的事。
一目三行看完信,他把信還給他,笑了:“這信里說我雇傭工人?挖社會主義墻角?這都什么跟什么?我不過是低價買節(jié)約領(lǐng)給他們,讓大家都掙點兒零花錢,這有什么問題?”
“問題大了,有人說你這是走差道,挖社會主義墻角?!饼R正民皺眉。
“什么叫挖社會主義墻角?”宋時雨背著雙手仰著頭,臉上完全不是孩子該有的表情:“我一沒有剝削勞動人民,二沒有擾亂市場價格,三沒有雇傭工人,不僅沒有辦壞事,還個大家生活帶來了方便,您看大家多喜歡我的節(jié)約領(lǐng)啊。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我做壞事,誰還會買我的東西?總之,我就正正當(dāng)當(dāng)掙零花錢,是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齊正民眼里的驚奇一閃而過,這孩子邏輯那個清楚,哪里像個孩子話,還知道列舉個一二三,果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是不一樣。
他板著臉對身邊的人說:“你們也說說,把證據(jù)拿出來。”
他們哪里有什么證據(jù),就這么一封檢舉信,可讓他們就這么罷手也不可能,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他們書記去年冬天剛調(diào)過來,雷霆手段未出,這些人還一副過去的樣子,“你都讓他們簽字按紅手印了,還說不是雇傭?”
“你說那個啊,我拿來給你們看。”說著就往屋里去。
那男人怕他做鬼,也一起跟上,就見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就往外走。
他抽出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張遞過去:“叔叔你看,就是這個?!?br/>
這明明就是維護市場秩序書!
齊正民真是服了這個孩子,這主意也想得出來,他都好奇這家里是怎么教的孩子。
其他人看了更是無話可說,這就是維護市場一二三,跟雇傭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
一群人無功而返,反倒是宋時雨得了書記好一陣夸獎,還說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市委大院來找他。
齊正民回去后借此機會使雷霆手段大肆整了頓一番市委班子,敲打的敲打,降級的降級,還有一個不像話的干脆一擼到底,完全不給他們反應(yīng)機會。這幫老油條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此時才明白書記先前不動不是人面,人家是在等待機會一網(wǎng)打盡。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
等顧衛(wèi)峰回來已經(jīng)煙消云散什么事都沒有了,他郁悶的要命,應(yīng)該他出頭的,怎么能讓小三兒頂前面?太不該了。
“下次一定要去找我,這種事你別出面,他們會欺負你?!鳖櫺l(wèi)峰鄭重其事的對宋小三交代。
“事還沒完,有人這么找我們麻煩,你甘心?”宋時雨可不是好性子,被人坑了一把怎么可能咽得下這口氣,不找回場子他就不姓宋!
“你說怎么辦吧。”顧衛(wèi)峰臉黑得能滴出水來,這已經(jīng)不是氣不氣的問題。要不是這位書記擺明了支持他們做買賣,就這一個走資本主義老路就能把他們兩個都送進班房,啥時候能出來都說不定!這根本就是把他們往死里逼,就是小三不說他也不能善罷甘休。
“政府的人我們動不了,那就先把污蔑我們的家伙找出來,殺雞儆猴。”宋時雨發(fā)狠的說:“那個人我知道,就是過年寫對聯(lián)的人,只要是我見過的字,沒有認(rèn)不出來的!”
“行,這事我去辦,你不用為這么個玩意兒煩心,保證讓你滿意?!币幌蚝煤孟壬念櫺l(wèi)峰沉沉的說。
一直在旁邊的李老頭插話:“別做傻事,你們以后日子還長著呢,為個小人不值當(dāng)?!?br/>
“您放心,我們都是好孩子?!彼螘r雨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