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合一亂,石榴便撇下我和旺財,維持秩序去了。
我旁邊坐了一位中年人,他不但沒有離開,反而將腳放到了桌子上翹著,一副坐山觀虎斗的樣子。他一身中山裝,腳上的鞋子也是北京老布鞋。脖子上掛了一串玉珠,手上戴著一串白色菩提子,手里還揉著兩個漆黑發(fā)亮的石球。我不熟悉這些東西,不知道那玉是什么玉,石是什么石。但是我知道,這玉和石都價格不菲,不是我這種上班族輕易買得起的。
見他如此悠悠得意,我心生好奇,湊上去問道:“都要打起來了,您為什么不避開一下,還要坐在這里觀看???”
中年人見我問他,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我,笑道:“公孫老板是清理兇宅的高手,殺鬼為生,并不殺人,我不是鬼,有什么好怕的?賈老板雖然好色,又是買賣鬼物的一把好手,可我不是女的,也不怕他把我賣了,有什么好怕的?他們兩位以前就明爭暗斗,互為死敵,但是都是手下人斗來斗去,兩位老板從來沒有直接短刃相接。如今難得看到他們兩位直接相斗,我怎么能放過看這出好戲的機(jī)會?”
他深知兩方的底細(xì),又有閑定的氣魄,看來不但是他們的同道中人,還有著深厚的根基。我頓時佩服不已。
他反問我道:“我看小兄弟你面生,不是我們這條道上的人,今天怎么也來到這種場合?現(xiàn)在還不遠(yuǎn)遠(yuǎn)躲開呢?”
我說道:“我是公孫老板的朋友,是他帶我來這里的,我不能撇下他跑掉。”見他稱公孫敕為“公孫老板”,我便不好稱之為“公孫敕”了,顯得沒有禮貌。我也不能輕易向人透露來到此地的目的,所以借口說不能撇下公孫敕。
未料他一下子就將我看穿,說道:“小兄弟,你是公孫老板認(rèn)識的人,但絕對不是他的朋友。你留在這里也不是因為不能撇下他?!?br/>
我心中一驚,心服口服說道:“您看得真準(zhǔn)!我確實(shí)不是公孫老板的朋友,是今晚才認(rèn)識他的。我留在這里,是因為我還沒有見到我想見的人。”
他仰起脖子笑了笑,說道:“小兄弟也是實(shí)誠之人?!?br/>
我自認(rèn)為自己并不實(shí)誠,承認(rèn)是因為絕對他一眼就能看穿,我再隱瞞也沒有什么意義了。我問道:“敢問一下,您是怎么看出來我不是公孫老板的朋友的?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為了他而留下?”
“公孫老板從來沒有朋友,在這個道上混的人都知道這一點(diǎn),這是其一。既然不是朋友,又有誰會為了他而留在這里?除了他的公司員工,恐怕沒有其他人了。倘若你是他公司的員工,眼睛自然會盯著你老板,關(guān)注你老板的安危??墒悄隳抗庥我疲P(guān)注賈老板出來的地方,所以我知道你是等著另外的人或者等待的并不是人?!彼赜谐芍竦卣f道。
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低頭一看,也看到了旺財。
他得意的神情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次抬起頭來,臉上居然對我有著欽佩之情。他指著旺財問道:“這位兄弟,這狗可是你的?”他沒有用“小兄弟”來稱呼我了,用“這位兄弟”替而代之。
我受寵若驚,看了看旺財,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見我點(diǎn)頭,連忙抽出一張名片來,雙手捏住遞給我,說道:“兄弟,我叫馬遠(yuǎn)山,是做裝飾裝修公司的。不瞞你說,這個公司也是我做生意的幌子,實(shí)際上從事的事情跟賈老板公孫老板大同小異。如果你愿意的話,咱們可以交個朋友!”
我當(dāng)然愿意,連忙說好。我自己的名片在這個情景下顯得檔次太低,便沒有拿名片出來,只是點(diǎn)頭說道:“馬老板,您好!我名叫佟亮,現(xiàn)在在德勝門那邊一個公司上班?!?br/>
“不要叫我馬老板,叫我遠(yuǎn)山就行。對了,你不給我一張名片嗎?我見你剛才伸手又縮了回來,原本應(yīng)該是想到要給我名片的,為何突然改變主意呢?莫非認(rèn)為我跟他們沒有什么區(qū)別,所以不想結(jié)交?”他一雙火眼金睛將我的細(xì)微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好將自己的名片掏了出來遞給他。
他沒有像別人一樣拿過來就放到兜里去,而是慎重其事地看了一遍,然后說道:“很多人給名片都是出于禮節(jié),其實(shí)拿到之后并沒有再聯(lián)系過。我要么不要名片,要了名片就會看一遍,看一遍就會記住上面的信息。如果你不聯(lián)系我,我會打電話給你的。我想結(jié)交你這個朋友。”他說得非常坦誠。
然后,他又補(bǔ)充了一句:“能讓靈寵認(rèn)主的人,必定是有福氣的人。何況你這條狗是條非常難得一見的好狗。”說完又看了旺財一眼。
我這才明白,他是因為旺財而想結(jié)識我。俗話說狗仗人勢,沒想到今天在這個地方我居然要依仗旺財而得到別人的賞識,簡直是人仗狗勢。
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老人說過,這個世界上是存在靈寵的,古文中的“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間戊戌土”在現(xiàn)實(shí)中有對應(yīng)的動物存在。而狗就是代表其中的“戊戌土”。
不過,據(jù)老人們說,狗是靈寵中實(shí)力相對最弱的。
馬遠(yuǎn)山說道:“雖然說狗是靈寵里面實(shí)力最弱的,但是狗的忠誠度是所有靈寵里面最高的,一旦認(rèn)了主,就會忠誠到底。其他的靈寵,比如蛇啊,貓啊,鯉魚啊等等,雖然實(shí)力強(qiáng)大,但是特別難以認(rèn)主,即使認(rèn)了主,對其主人的忠誠度也不高,很容易反水。”
我不以為然,心想這世上養(yǎng)狗的人多了去了,忠誠的狗更是多了去了。曾經(jīng)那個《忠犬八公》感動了多少人,我也看得眼淚稀里嘩啦的。所以,我認(rèn)為我有旺財并不值得他這樣改變態(tài)度,就像一個考試得了六七十分的學(xué)生被家長或者老師或者長輩夸得厲害,讓學(xué)生自己覺得奇怪一樣。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老賈和公孫敕還對峙著,但沒有再次動手。他們都等待大廳里的人走干凈。畢竟來者中有不少能人異士,平時也無冤無仇,互不相欠,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比如說馬遠(yuǎn)山這樣的人。
“凡事留一線,江湖好相見?!彪m然我沒有混過什么江湖,但是懂得這句話的意義。
馬遠(yuǎn)山見大廳里該走的人都走了,不走的人也不能趕走,便回頭看了看主席臺上靜立的賈老板,說道:“兄弟,今天先看好戲,下回我們約個時間再聊?!?br/>
“嗯。”我點(diǎn)頭說道。我也想看看賈老板實(shí)力到底如何,公孫策又能否實(shí)力相當(dāng)。在我的內(nèi)心里,我還是認(rèn)為賈老板要勝出一籌。比如蛇,捉蛇要比殺蛇難太多。殺蛇的話,亂棍一打,亂石一砸,可能就殺死了。捉蛇的話,可就沒有這么簡單了,不但要制服它,還要保證自己不受傷害。
老賈見人走得差不多了,扔掉麥克風(fēng),大聲對公孫敕說道:“好了,現(xiàn)在不用束手束腳了,你放馬過來吧!我早就想收拾你了!沒想到你送上門來!”
公孫敕握劍在手,橫眉冷眼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看了看先前潛伏在各個角落里的公孫敕的人,他們都還在這里。對老賈來說,這些人就是埋伏在四周的炸彈,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冷不丁給他來那么一下子。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這一點(diǎn)上,公孫敕似乎略有優(yōu)勢。
可是老賈身后的黑白無常剛才僅僅出了一招,就讓人刮目相看。
這時,馬遠(yuǎn)山眼睛盯著主席臺,但問我道:“兄弟,你說說看,今天誰會勝誰會?。俊?br/>
我把捉蛇殺蛇的比較說了出來。
馬遠(yuǎn)山搖頭,微笑道:“兄弟說得在理,但這個比方用錯了地方。因為他們一個是捉蛇的人,一個就是蛇。因此,這不是比誰捉蛇厲害殺蛇厲害,而是比捉蛇的人厲害,還是被捉的蛇厲害?!?br/>
我聽不懂他說這話的意思。賈老板和公孫敕誰是捉蛇的人,誰又是蛇?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
老賈后退一步,退到了黑白無常的身后。黑白無常往前一步,走到老賈的前面,他們同時將手伸到腰間,掏出一個紙卷來,含在嘴里。
老賈命令道:“黑白無常,今晚你們就把公孫老板的魄給我抓出來吧!”
黑白無常點(diǎn)頭,然后將嘴一張,嘴里的紙卷滾落出來,但是紙卷的一端粘在舌頭上。紙卷像卷起的對聯(lián)一樣展開。紙卷一個是白紙黑字,一個是黑底白字,白紙黑字的是“天下太平”四個字,黑底白字的是“一見生財”四個字。
展開的紙卷就像是黑白無常吐出的長舌頭,有幾分詭異。
這邊公孫敕擺出一個劍術(shù)的起勢。
“起!”老賈大喊一聲,在黑白無常身后分別給他們一掌。
黑白無常居然像幾乎沒有重量的紙人一樣被老賈一掌推到了半空中,飛向公孫敕。
公孫敕一震腳,也騰空而起,雙手平展如翅膀,朝那黑白無常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