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崇佐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電腦屏幕上，黃主任似乎早已準備就緒。

    許崇佐坐下之后，很客氣地打了個招呼:“黃主任，您好。”

    黃主任也慣例地回禮:“許教授，龍醫(yī)生，晚上好?！?br/>
    還沒等他倆開場說這幾天的項目進展，黃主任就啪啪啪啪地說了起來:

    “首先比較抱歉，臨時改了視頻會議的時間，這點希望兩位諒解。但也事出有因，我明天開始會在總部參與一項重大調(diào)研，涉及的層面比較廣，范圍波及到我們醫(yī)院整個體系中的所有項目，因此明天之后的一個禮拜，我都可能沒有時間了，也希望在今晚和許教授以及龍醫(yī)生開個會，把我們這個項目的現(xiàn)狀理清楚。不瞞直說，明天起總部的這個調(diào)研，的確也會波及到兩位的這個項目?！?br/>
    許崇佐還在品味黃主任所說的究竟是什么意思，龍醫(yī)生就顯得比較激動了:

    “黃主任，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上面要重新調(diào)整所有基層項目的研究方向？”

    屏幕里面的黃主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龍醫(yī)生猜得沒錯。

    許崇佐心里一緊——這可不得了，這意味著之前批下來的立項文件可能都會作廢，大量的基層研究項目會被砍掉，甚至包括自己手里這一個。

    但對于許崇佐來說，這可是他手頭唯一的項目了啊。

    砍掉的話，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拿什么東西來再申請立項了。

    黃主任繼續(xù)說道:“所以，兩位，請簡短敘述一下這段時間的項目進展吧?！?br/>
    龍醫(yī)生表情有點不知所措，似乎正在為他們的處境感到不安。

    而許崇佐雖然心里也略有擔憂，但還是淡定得體地開始敘述起來:

    “在本項目中，我們得出的理論構(gòu)成頗為豐富，甚至已經(jīng)超越了本次項目一開始定下的基礎范圍，例如我們已經(jīng)從人格分裂癥的探討中，進一步擴大至探索人類大腦的奧秘，因為人格分裂是大腦中最獨特的一種運行方式，我們也從中收獲了關(guān)于大腦的運行機制，也就是我們俗稱【靈魂】的相關(guān)研究資料……”

    “停停停，”黃主任擺擺手打斷了許崇佐的侃侃而談，“許教授，我們這次開會，就不說那么多虛的事了，這種類型的研究，大部分到最后都不會得到科學事實的支撐，最后都會不了了之，明白嗎？”

    許崇佐無奈停了下來，但不明白黃主任具體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在等待對方的指示。

    黃主任頓了頓，繼續(xù)開口道:“我就問兩個問題:第一，病例楊琳的治療狀況如何？第二，如約得到本次研究的盈利點了嗎？”

    “關(guān)于病例楊琳的治療進展，我們已經(jīng)進入了一個嶄新的狀態(tài)，”許崇佐也如實回答道，“在對楊琳進行了充分的了解和剖析之后，我們大膽創(chuàng)新地制定出一個全新的治療方案——以完形夢境治療法為基礎，結(jié)合我們現(xiàn)階段的現(xiàn)實情況，做到了讓楊琳把內(nèi)心夢境分享出來，并讓我們有空間可以在她的夢境中進行陰影修補這種操作，相信這種治療方式很快就會有明顯效果了?！?br/>
    黃主任皺著眉頭端詳了一下許崇佐，一字一句地補充道:“那就是說，到目前為止，你們的治療方式還沒有明顯的效果。”

    許崇佐和龍醫(yī)生都同時愣住了，他們的確做了很多事情，但黃主任說得的確一點兒也沒有錯。

    他們的治療，到目前為止真是沒有得到什么明顯效果。

    就算奇跡般地把夢境打通了，就算許崇佐在夢境中拯救了過去的楊琳，但在現(xiàn)實當中，楊琳的確該在沉睡，就連她有沒有感覺好一點，許崇佐都不得而知。

    許崇佐心里突然有點失落。

    黃主任則一點兒波動也沒有，繼續(xù)嚴肅地問道:“那么，第二點呢？”

    許崇佐更不知道第二點該怎么回答了，龍醫(yī)生本想開口說點什么，可是居然也詞窮了——

    因為他知道，不管自己怎么口若懸河，都會被無情地打斷掉。

    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得到預期的盈利點，甚至他們根本就沒有往那個方向去繼續(xù)深入研究——

    一開始的他們，承諾的是開發(fā)出一套可以【消除人格】的治療方案啊。

    但中間除了稍微考慮過這一點之外，他們甚至都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他們被研究中各種各樣更加有意思的現(xiàn)象和理論給吸引住了。

    這個視頻會議，竟然會尷尬得沉默了起來。

    黃主任繼續(xù)緊皺眉頭，一度以為是網(wǎng)絡卡了:“你們還在線嗎？”

    龍醫(yī)生抬起頭，點了點頭。

    許崇佐繼續(xù)無奈地沉默著。

    黃主任嘆了一口氣:“老實說吧，明天開始的那個調(diào)研，就是指在過濾掉所有基層項目中，沒有辦法看到盈利點的那些研究項目?！?br/>
    許崇佐終于抬起頭來，開口問道:“就算砍掉我們的項目，病人的治療應該不受影響吧？”

    龍醫(yī)生回過頭來看著許崇佐，沒想到他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他所認識的老師，從來是把研究項目看得比什么都重，但這一次，他竟然主動關(guān)心起項目中僅僅擔任研究資料的病人。

    黃主任疑惑地看了看許崇佐，充滿不解地說道:“病人，當然會接受治療了，怎么可能因為取消了項目，就不理病人了呢？”

    許崇佐這才舒了一口氣。

    不過，接下來黃主任說的話，又讓許崇佐產(chǎn)生了大大的不安，他繼續(xù)說道:

    “但問題是，如果項目被清理干凈的話，那么項目所在的工作人員也不會被繼續(xù)需要了，也就是說，病人的治療問題會有其他的醫(yī)生接手，原項目人員不會繼續(xù)考慮在內(nèi)?！?br/>
    許崇佐愣住了。

    龍醫(yī)生也愣住了。

    而許崇佐的反應有點大，立刻又問道:“那就是說，我們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了？”

    這種說法非常不妥，因為這基本上下意識是覺得自己的項目一定會被清理掉，于是龍醫(yī)生又立刻補充說明道:

    “許教授的意思是說，我們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去鉆研出一個領(lǐng)導們能夠接受的盈利點，項目就不會被砍掉了，對吧？”

    黃主任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其實這就是會議最主要的部分，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雙方都沒什么話好說。

    開完會議，關(guān)掉電腦，已經(jīng)快到深夜了。

    許崇佐和龍醫(yī)生仍然呆呆地坐在辦公室大廳里，誰也沒有想要回去休息。

    過了很久很久。

    龍醫(yī)生才率先開口道:“老師，看來我們真要想想辦法，弄一個可盈利治療方案給上面看看，不如直接把老師改善果的完形夢境治療法寫成方案？”

    許崇佐搖了搖頭:“這方法到目前為止有沒有取得任何成果，就算它擁有不可思議之處，可以某種程度上打通治療者與患者之間的夢境，但這也只有我能證實這件事，質(zhì)疑的話甚至可以說是我在胡說八道，我也沒有十足的證據(jù)能夠成功反駁，況且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方法究竟有沒有治療效果，我們都還不知道。”

    龍醫(yī)生一臉難色:“這肯定，這肯定是有用的啊。”

    許崇佐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想事情。

    可能他想的事情，和龍醫(yī)生站在想的不太一樣。

    “龍醫(yī)生，明天一早就和小美做好準備，我們繼續(xù)用完形夢境治療法對楊琳進行治療，”許崇佐一邊溫和地說著話，一邊右手習慣性地摸起他的拐杖，“我們照常進行治療，加快速度，減少治療時間間隔，至于黃主任剛剛說的事情你不用管，一心配合好楊琳的治療就沒問題了，我自有應對方法。”

    龍醫(yī)生還想說點別的什么，可是許崇佐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多說。

    畢竟許崇佐是他的老師，他當然要相信自己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