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不太尷尬的重逢。

    都敏俊擅長自制，人也淡漠慣了，情緒波動極小，樸修夏的話只要別直面閔俊國，關(guān)鍵時刻從沒掉過鏈子。兩個人沒有找地方落座——他們沒熟悉到能對坐閑話，只是避開了人來人往的正門，樸修夏將都敏俊領(lǐng)到了一處比較僻靜的地方，后者也并沒有反對。

    都敏俊教授的反應(yīng)只是看著他，示意談話可以開始。

    “請您近期多注意清和的安全?！?br/>
    樸修夏同樣跳過了無關(guān)痛癢的寒暄，直接坦承意圖：“可以的話，請不要讓她單獨出門，也不要吃外面的食物，陌生的邀約也不要答應(yīng)?！?br/>
    都敏俊教授眉間一動：“理由?！?br/>
    他問的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而是清和為什么需要“注意安全”。

    一語中的。

    樸修夏不禁想要苦笑。

    他聽懂了這位教授的潛臺詞：清和的人際關(guān)系非常干凈，常去的場所也就那么幾個，除了家就是學(xué)校和超市，也不玩夜店，連正規(guī)的酒吧都沒去過，根本沒機會認識壞人。而且“壞人”也沒閑到那種地步，專門逮著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不放。

    這些事，他們兩個人心知肚明。

    ——所以，如果說她突然就不安全了，究其原因，是有人將危險帶給了她。

    “……我很抱歉?！睒阈尴脑俅螐澫铝搜@次，終于對折到將近九十度，“是我沒有處理好，才讓對方可能盯上清和?！?br/>
    都敏俊教授回想了一下，也不怎么費事，某個名字就立刻躍入腦海：“閔俊國？”

    疑問句，卻多少帶著幾分篤定。

    樸修夏愕然抬頭：“為什么您會知道？”才這么問出口，他自己卻先一步得出了答案，“……是之前？”

    ——之前受他連累，清和曾差點出了事故，雖然被都敏俊教授及時搭救，她卻還是陷入昏迷。而在清和昏睡期間，警、方的問詢與事故的后續(xù)處理，由都教授順理成章地一手接辦。哪怕是她醒來以后，大部分事情也是都敏俊教授在處置。

    他會知道樸修夏與閔俊國之間的仇怨，并不奇怪。

    都教授也根本沒有否認的意思，點一點頭，肯定了這個少年的猜想。

    可實際上，他還隱瞞了些許事實：不僅僅是從警、方那里得知的消息，清和蘇醒后，空閑下來的都敏俊曾以個人名義調(diào)查過閔俊國。畢竟，他是樸修夏沖出街邊的起因，而正是因為一遇上這個人樸修夏就會沖動，清和才會受到牽連。

    ——未雨綢繆。

    因為秉持著這樣的行事準則，有關(guān)當(dāng)年那起案件的資料，不聲不響地，曾堆滿了都教授的書桌。也許，比起樸修夏這個受害人，都敏俊對兇徒閔俊國的了解還要更多。

    “他找上你了？”

    樸修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給出一個笑容，可惜并不成功：“雖然沒有明確證據(jù)，但是……應(yīng)該是他了?！?br/>
    昨晚，還糾結(jié)于雙胞胎超市、殺、人、案的張慧星律師依舊忙碌，走出辦公室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作為助手的樸修夏只好送她回家。由于張律師的住所比較偏僻，更別提什么保安設(shè)施了，樸修夏自從跟在她身邊起，“職責(zé)”之一就是每天跟在這位律師的身后，接送她上下班。

    可再怎么防備，也還是出現(xiàn)了意外。

    ——那個從轉(zhuǎn)角里突然沖出來的身影，帽子、口罩和眼鏡一應(yīng)俱全，遮掩了所有可能暴露的外貌特征，連手上都戴上了厚厚的手套，就是為了不留下指紋。

    樸修夏當(dāng)時就意識到了不對。

    然而，要到達張慧星律師的家，有一段必經(jīng)的階梯。兇手甚至不用自己沖過來，只要占據(jù)上方的位置，在他們爬樓梯時，把早就準備好的幾個紙箱用力一推……

    根本避無可避。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陷阱，但是效果顯著。當(dāng)時還穿著職業(yè)裝踩著高跟鞋的張慧星，本身就沒有什么運動細胞，完全沒有避開的可能。即使跟在她身后的樸修夏反應(yīng)再快，第一時間就想要沖上去保護她，也快不過直沖而來的紙箱。

    ——那里面裝的是石頭和磚塊。

    于是，張慧星律師毫無疑問的中招，她腳下一晃，人已經(jīng)摔了下去。紙箱里的重物四散橫沖，有幾塊直接砸傷了她。如果不是下方的樸修夏撲過去攔住，那么長的樓梯，張律師真的一摔到底的話……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可即使有他拼命保護，張慧星仍是受傷不輕，當(dāng)場就昏過去了。樸修夏不敢放她一個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逃走。

    或許是執(zhí)念作祟，雖然對方掩藏得很好，留給樸修夏的不過是個背影，但他就是知道：那是閔俊國。

    那是殺了他父親的兇手！那個人的樣子，出現(xiàn)在樸修夏十年來的每一個噩夢里，化成灰也不可能認錯！

    但樸修夏不是警、察。

    ——案發(fā)地點是監(jiān)控死角，所以沒有監(jiān)控錄像；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深夜，所以沒有目擊者；兇徒?jīng)]有留下哪怕一絲痕跡，所以不可能只憑受害人空口指控就抓人。

    “沒有證據(jù)就不要隨便自己瞎猜了，也不要因為人家曾經(jīng)犯錯，就一輩子把他當(dāng)罪人?！鼻皝碡撠?zé)的警察，甚至是這么勸說了樸修夏，“要允許人家重新做人啊?！?br/>
    因為閔俊國出獄后表現(xiàn)良好，踏實工作，與人為善，只要有空還會到處去做義工，幾乎已經(jīng)成為了“改過自新”的典型，這附近的警察對他的印象竟然很不錯。

    所以沒有人相信拿不出證據(jù)的樸修夏。

    “暫時，我可能沒有辦法抓住他。”再不甘心，樸修夏也知道，現(xiàn)在不是他一個人逞強的時候了，“我總覺得，不止是我自己，他的目標(biāo)或許還有……我重要的人?！?br/>
    “只要殺死樸修夏就行了”，閔俊國不可能滿足于此。真要這樣，那反而簡單，最多不過是他們兩個人一對一拼殺，你死我活而已，那就不會有之前險些釀成的車禍事故，也不會有這一次的受傷事件。

    身為當(dāng)事人，樸修夏終于能夠確定了：閔俊國想要的，不止是殺了他，而是要毀了他。從身體到心靈，不留一絲余光地，徹徹底底地毀滅他。

    所以連他身邊的人都不會放過。

    于樸修夏而言，他認識的人不少，能稱為朋友的也不是沒有，可是重要的人……重要到足以被視作軟肋的人，只要抓在手中就可以讓他就范的人……

    只有兩個。

    其一是當(dāng)年的恩人，重逢以來，他也一直跟在這位的身邊，保護她，幫助她；而另一個……

    記憶中的那個女孩笑容溫柔，聲音甜糯得像是咬在唇邊的棉花糖，看著他的時候，眼底匯聚著世上最璀璨的星辰。

    “修夏……”

    他的名字，她一念起來就尾音軟軟，不自覺地撒著嬌。在她看來，他是最親近的人之一，所以偶爾撒嬌也沒關(guān)系，因為他不會厭惡她，更不會傷害她。

    ——這個女孩……是他的軟肋。

    這一點，即使樸修夏自己不說，卻已經(jīng)被別人看了出來。

    他甚至連閔俊國都騙不過……

    樸修夏低垂了眉眼：“所以，請您一定要注意清和?！?br/>
    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懇求，誠摯又卑微，卻讓都敏俊教授的眼神一冷再冷。

    “為什么要來拜托我？”

    “……什么？”

    “為什么只是來拜托我？”向來寡言少語的都教授，難得重復(fù)了自己的話，可與此對應(yīng)的是，他的神色更是鮮見的冷凝，“既然知道她有危險，為什么不是你自己去？”

    ——把她拖拽到你的世界中，讓她被迫承受了陌生人的惡意，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證……已經(jīng)牽扯到了這種地步，為什么還是不肯自己去守著她！

    樸修夏的背脊頓時一僵。

    在這之前，他從不曾畏懼過這位教授，無論對方的性格多難以接近?？墒乾F(xiàn)在……第一次，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敢直視那雙淡漠的眼。

    ——波瀾不驚，卻暗潮洶涌。擁有這樣眼神的人，不接受任何敷衍，也不允許任何欺騙。

    明明自己擁有的才是讀取思想的能力，但這一刻，樸修夏卻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對方看穿了靈魂。

    “……因為，張律師……”沉默半晌，少年近乎艱難地開了口，一出聲，連他自己都聽得見苦澀，“……我沒有辦法，丟下她一個人……”

    而清和的身邊，無論如何，還會有一個都敏俊教授。

    樸修夏心里很明白，比起自己，這位教授能把清和照顧得更好。

    ——至少，都敏俊心無旁騖。

    遠離清和前，這個少年曾反復(fù)計算，預(yù)設(shè)了無數(shù)種可能，思考了所有的后果，最后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

    并不甘愿，卻必須承認。

    所以……就算清和再怎么想念他……

    樸修夏也已經(jīng)不能像以前一樣，帶著她喜歡的糖果，準備好她喜歡的話題，懷揣著滿滿的溫柔心意，笑著去見她了。

    少年默默地錯開了視線，一直緊握著的拳頭，骨節(jié)早已青白。

    而站在他對面的教授，這一次，眼中神色終于一冷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