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承諾

    午餐過后，江遲與啞女二人庭前閑坐，默然無語。

    兩人住在紫云學(xué)宮僻靜的角落，僅僅搭建了一間小木屋，布置簡單的生活陳設(shè)，在這里一住便是四年。

    庭前門外，偶爾有學(xué)宮弟子路過，見江遲生活如此閑適愜意，不禁大搖其頭，心中默念：“修行之路爭分奪秒，江遲卻每日無所事事，難怪修為低劣，我得引以為戒才是！”

    人的壽元有盡，修行之路卻是無窮，但凡有雄心的修行者，除非遇到瓶頸，絕不會像江遲這般虛度光陰。

    心中清楚他人所想，江遲卻渾然不在意，他轉(zhuǎn)過頭，笑著對啞女說：“我打算，再過半個月，便破境?！?br/>
    修士自低境界晉升為高境界，稱破境。除去無修為突破為納靈境，每一次破境都極其艱難。尋常修士每臨破境，必然調(diào)理身心，蘊養(yǎng)心性，多番準(zhǔn)備周全，方才小心翼翼進(jìn)行。

    若有旁人，聽江遲將破境說得如此輕巧，一定會笑其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

    啞女鄭重地點點頭，隨身取下一張素白箋紙，一支炭筆唰唰寫，字跡娟秀：“再有半月，我也修行！”

    學(xué)宮人皆知，啞女僅僅為一介侍女，隨江遲入宮時，更被檢測為萬中無一的雜靈根，終身只能做凡人。念及學(xué)宮其他學(xué)子，侍婢都學(xué)了些粗淺功夫，唯獨啞女如此——由此，主仆二人并稱“學(xué)宮雙廢”。

    對啞女，江遲顯然知道更多，他淡淡一笑道：“功法兩年前就幫你寫好了……你總想厚積薄發(fā)，遲遲不肯修煉，害我被欺辱多年，該當(dāng)何罪？”

    言語雖問罪，語氣卻帶著笑意，啞女心知這是玩笑，素手寫道：“害我們成了這幅模樣，你敢說不是你活該？”

    啞女笑著，寫下寥寥玩笑之語，卻不料江遲神色一肅，雙目迷離，含著極大的愧疚之意道：

    “的確是我活該，若不是當(dāng)年我?guī)銈內(nèi)?zhàn)神宮，也不至于令你們聾的聾、啞的啞、瘸的瘸……咳咳……喂……你干什么！”

    啞女顯然是生氣了，她不喜歡聽他說這些話，將白紙揉成一團(tuán)，擲入江遲口中，嗆得江遲咳嗽連連。

    她怒瞪江遲。

    江遲忙擺手，苦笑著將紙團(tuán)扔入火盆，擺擺手道：“你不愛聽，我不說就是?！?br/>
    兩人陷入一種詭異的靜寂，似乎在回憶往事，隨后，還是江遲打破了沉默：“你先休息吧，我去見見蘇小丫頭……去推銷一下那幾本圣級功法。”

    聞言，啞女起身，目送江遲離開，隨后轉(zhuǎn)身回屋，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江遲嘴里總會蹦出莫名其妙的詞語，她聽不懂，但她總相信，江遲的蟄伏，是為了帶他們重回巔峰，奪回當(dāng)年幾人失去的一切。

    為了承諾，能忍住五門圣級功法的誘惑，而不去修習(xí)的人，總有令人信服的魅力。

    更何況，誰能確保，他身上沒有比五門圣級功法更好的東西存在呢？

    ……

    江遲悠悠走著，并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冷眼，徑直走出學(xué)宮，進(jìn)入城區(qū)。

    在神州南域，出云國算是大國，紫云學(xué)宮置于出云國都城，來往商販絡(luò)繹不絕，車水馬龍，好一幅繁華盛景。

    在城區(qū)，冷眼便少了許多，畢竟路上都是些為生計奔波的人，哪里管得上了解學(xué)宮里誰強誰弱呢。

    雖然關(guān)注少了，江遲依然謹(jǐn)慎，他時刻注意著身后是否有人盯梢，七拐八彎在大街小巷中穿行，直至確保無人跟蹤，才放下心來，來到一座破落的城隍廟前。

    城隍廟蔓草叢生，塵埃遍地，蛛網(wǎng)羅結(jié)，一看便知無人居住打理，久無煙火，甚至連乞丐，都不愿意聚居此地避風(fēng)寒。

    江遲剛踏入廟內(nèi)，就聽聞一聲黃鸝般的脆響：“江公子！”

    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蓬頭垢面，明顯寬大的衣衫罩著她的身軀，稚嫩的臉上斑斑點點，皆是爪痕。

    見此情景，江遲心中悲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手里提著剛剛買的面食，遞上去道：“蘇婉，餓壞了吧，先來吃點東西?！?br/>
    蘇婉接過江遲手中的竹籃，伸出洗得極為干凈的手，抓住江遲的衣衫，低聲道：“婉兒不餓，這幾天賺了好幾個銅板，買了大白饅頭！”

    她拉著江遲，小心翼翼引著江遲往前走，唯恐自己破舊的大衣會蹭到他干凈的衣衫，邊走邊說道：

    “你給我講過，不能只做靠施舍吃飯的乞兒，婉兒要自己掙吃飯的錢?！?br/>
    “后來我想了個辦法，專門到煙花柳巷盯一些富貴人家，若是有懼內(nèi)的老爺，我就去他夫人府上告密，拿了好多賞錢?。　?br/>
    城隍廟深處，簡陋的草席上鋪著破舊的被褥，一柄半人高的長刀搭在一邊，這便是蘇婉的住處。

    蘇婉松手坐下，取出一包油紙展開，露出里面包著的，三個白色的大饅頭。

    她指著饅頭，笑著說：“看！這幾天掙來的……其實還有閑錢，但不敢買多，怕被搶。”

    江遲面上笑容依舊，心中卻愈發(fā)沉重，摸了摸懷中的書卷，手止不住微顫。

    這門圣級功法，本就是蘇婉的先祖所著，如今也該物歸原主。

    他在戰(zhàn)神宮尋得五門圣級功法，也被書卷上附著的殘魂委托，將功法傳予他們的后人。這就是為何，江遲時時翻閱，也絕不肯修習(xí)這五門功法的主要原因。

    “江公子，你也試試……我最喜歡，天下第一的美味！”蘇婉剛想遞饅頭給他，忽而縮手，俯首低聲道，“可能公子吃慣了山珍海味，不喜歡這些?！?br/>
    她肯將僅有的珍貴共享，江遲哪里敢拒絕，忙將其接過來，邊吃，邊詢問道：“再過半月，我?guī)汶x開出云國吧？”

    蘇婉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原以為，江遲只是看自己可憐，一時惻隱，這才照顧了她半月有余。可若是說出這種話，就絕不止是惻隱之心如此簡單了——眼淚奪眶而出，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從家破人亡起，多久沒有人關(guān)心過她！

    蘇婉淚流著，不言不語，倏而跪下，重重地向江遲磕頭。

    江遲心如刀絞，忙將她扶起，心中更是愧疚。

    半個月前，江遲尋到蘇婉。由于實力有限，不敢將她接入學(xué)宮，怕學(xué)宮內(nèi)的敵人對蘇婉不利，只能安置在城隍廟，暗中接濟。

    若是能擁有震懾眾人的實力，斷然不至于令劍圣的后人，淪落到如此地步。

    還有半個月！

    待功法修習(xí)大成之日，解決紫云學(xué)宮之患后，一定要帶著啞女和蘇婉離開！

    出云國也好，紫云學(xué)宮也罷，都只是彈丸之地！

    江遲柔聲說道：“蘇婉，不必磕頭了，是我欠你的……我們講課吧?！?br/>
    言畢，江遲拿出一冊書卷，認(rèn)真為其講解。

    蘇婉聽得聚精會神，哪怕她很難理解，卻也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記下。

    這般教授，已經(jīng)持續(xù)的半月，一開始她連字都不認(rèn)識，還是江遲一字一句教她的。

    這番好意，她決不能辜負(fù)——蘇婉邊聽，邊在心中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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