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辭鏡抬眸，只見心心念念的姑娘，笑得蒼白平靜又叫人心底滲起陣陣涼意，她像是不愿意再看見他似的，毫無情緒波動地閉上眼道：“阿閑與阿爹的想法不代表是我的想法，不用再留著言十歌在這里看戲了，把星兒和晚櫻交給他帶走吧，別的，我都愿隨你意。”

    她這句話一直一直一直縈繞在他耳邊，即便夜幕已降臨，也揮之不去。

    恍惚中，他想起兒時他的父親去世后，他的母親帶他去神醫(yī)谷游玩散心，他遇見她——八歲的她，笑如他見過的最燦爛的桃花，正與他的表妹藍(lán)星靈就著寵物在花叢里打滾，好像不知人間愁苦的她，卻一下子看出擺著最和煦的笑的他，其實并不開心。

    她說：“笑得這樣勉強(qiáng)就不要笑了?！?br/>
    在他以為要成為母親的支柱，絕對不能懦弱地哭泣的時候，她說：“小孩子該笑就笑，想哭就哭唄，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困著自己，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呀?！?br/>
    待她從藍(lán)星靈那里知道他的父親去世，他父親的財產(chǎn)被叔伯兄弟們爭搶得叫他們母子無立足之地，她鼓勵他發(fā)憤圖強(qiáng)，絕不能心慈手軟將本就是屬于自己的東西，讓給那些不將自己放在眼里的混蛋們，亦是從那時起，她就閃亮亮地刻在他的心里，多年來，從未從未有過一瞬間的忘卻……

    **

    喜慶的廂房里，丫鬟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下。

    水幽靈醒來時見到的那個青衫女孩兒柔聲勸著臉上落下淤痕的她用藥。

    “出去。”靠在床邊的水幽靈一而再漠然地道。

    青衫女孩兒卻一而再地不氣餒：“姑娘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br/>
    水幽靈斜睨著她嗤笑道：“顏辭鏡打我一巴掌給我一顆糖，還想我會感激他，真當(dāng)自己是金子銀子，砸的我痛了，我還會歡喜不已呢?！?br/>
    “姑娘真會說笑?！鼻嗌琅旱溃骸吧僦饔卸嘞矚g您，奴婢們都是從小就知道的，傷了姑娘定也不是少主愿意的?！?br/>
    “出去?！彼撵`懶得與她多說什么。

    青衫女孩兒想了想，叫廂房內(nèi)的丫鬟們都退下后道：“奴婢說些姑娘想聽的吧?！?br/>
    水幽靈無動于衷地不去看她，就聽她道：“晚櫻姑娘雖意外受了重傷，但已被藍(lán)姑娘救回，如今并無大礙?！彼f著，又自顧自地道，“奴婢再說些姑娘或許不想聽的?！?br/>
    “半年前，少主練功走火入魔，錯手重傷夫人，本急救還是來得及的，可夫人為救走火入魔得幾乎要死去的少主，將畢生的修為都傳給少主。”

    “舅老爺責(zé)怪少主害死夫人，與少主斷了血親?！?br/>
    “奴婢知道意外不能責(zé)怪到您的頭上，可這些年來，少主的確為了您在武學(xué)上精益求精，求您多多少少看在少主這般心心念念您的份上，莫要再惱少主了?！?br/>
    水幽靈從知道顏母逝世的詫異中輕笑出聲道：“你叫心落是吧，回去告訴顏辭鏡，我不吃這套的?！庇驳牟恍衼碥浀模娈?dāng)她是盛世白蓮花，喜歡玩什么虐戀情深呢。

    “……”前魔教教主什么的，果然不是這樣簡單就能攻陷的吶，心落無奈地在水幽靈大寫的拒絕中，留下膏藥離開廂房。

    水幽靈即使暫時失去內(nèi)力，聽不到這些身懷武功的丫鬟們輕巧的動靜，但也知道她們都守在門外，趁機(jī)溜走什么的，簡直不要胡思亂想——別處或許依靠她的小聰明還行，但撫顏宮卻是出了名的機(jī)關(guān)宮殿，進(jìn)容易，出是難于登天的，便既來之則安之地躺于床上。

    直到迷迷糊糊地睡著，敏銳地感覺到誰在用冰涼的東西抹到臉上而驚醒——映入眼簾的是顏辭鏡認(rèn)真的臉，見她醒來，他揚唇笑了笑，輕輕地道：“靈兒，對不起?！?br/>
    水幽靈覺得這些套路層出不窮地下來，換著別的女子，早妥協(xié)了，可她偏偏心眼兒比針還小，記仇記得特別狠，他打了她一巴掌，哄她的糖給得再多花樣，她都是不要的。因此，她視而不見地重新閉上眼睛，任由他輕柔地給她臉上的瘀傷上藥，就聽他的聲音像夏夜低沉的風(fēng)，悶悶地傳進(jìn)她耳里：

    “你若喜歡慕容長曦那樣的，我便努力學(xué)著他的樣子叫你開心，你留在我身邊吧?！?br/>
    “他傻，但他什么都有，而我……只剩下你了?！?br/>
    這之后，他便什么都沒有再說，默默地涂完藥就離開廂房了。

    水幽靈的心里是有漣漪的，可不是因為顏辭鏡，而是他說起的慕容長曦，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傻子在她心里……是有那么一點點兒的……地位的，至于別的，她不愿意去細(xì)究。

    想著那只小狗兒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水幽靈再次跳進(jìn)周公挖的坑里，朦朦朧朧間，竟夢見慕容長曦那無知又無畏，叫她無奈又無語的親吻，咋然醒來，她摸著似乎經(jīng)過真實碾壓的濕潤的唇，狐疑地皺皺眉。

    窗外天色漸亮。

    待晨曦暖洋洋地灑進(jìn)廂房時，門被輕輕地推開，還是穿著青色衫的心落，端著洗漱用品進(jìn)來，見水幽靈是醒著的，便笑道：“姑娘早安。”

    “那位年姑娘現(xiàn)在怎樣了。”水幽靈拒絕心落伺候自己洗漱，平靜地問道，她不是突發(fā)好心想關(guān)心關(guān)心這位可憐的女子，只是想要知道知道顏辭鏡有多狠心而已。

    心落明白水幽靈話中意思，卻還是曲解道：“姑娘放心，少主不會委屈姑娘半分的。”

    水幽靈嗤笑道：“你不用和我打這些馬虎眼。”

    心落便大方地道：“言公子與年姑娘頗有淵源，有言公子在，年姑娘不會有什么事的?！?br/>
    水幽靈狀若不經(jīng)意地順口道：“我倒是好奇他們有什么淵源?！?br/>
    心落道：“當(dāng)初就是言公子叫少主收留逃婚的舅老爺家的庶出年姑娘的?！币簿褪钦f，年朝暮好歹也還是顏辭鏡的表妹，就算死，也不會要她死得太難看的。

    “也不知道他這算不算是好心作壞事?！彼撵`嘲諷地笑了笑。

    心落調(diào)皮地道：“言公子叫本該流落凄涼的年姑娘這些年來有瓦遮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怎能算是作了壞呢。”要怪就怪年朝暮管不住自己的心，非要作賤自己，趁她們少主酒醉后爬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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