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的落葉被映照出淺淺的金色,十數匹馬達達地踏過,帶起一地晨曦的清脆。
山脈與山脈綿延相接,山道卻是一段銜接著一段。滄周山脈上的官道便多是倚靠著山道修建而成的,由此得以銜接大半個滄周山脈,從而直達邊關線。
謝星一行人離開倉一山驛站之后,又馬不停蹄地趕了四天的官道之后,才終于到了第二驛站所在的扶崖山。
好在那天遇襲以后的幾天里都沒有再遇見過襲擊,加上又看見了扶崖山近在眼前的官道岔路口,眾人紛紛緩了下來。步伐漸漸變慢,這才看清楚眾人的衣裳上均是煙塵。
王世逢大口喘著氣,道:“媽了個巴子的。等到了那什么第二驛站,我非得好好洗個澡不可。這一身臟的!”
眾人紛紛莞爾一笑,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無一不是滿身塵土。
連續(xù)趕了幾天路,眾人都感到身體有些酸痛,而又快要到達目的地了,于是眾人紛紛下馬步行。同時放眼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岔道口往前直到山腰的地方,赫然坐落著好幾間屋子。中間還拱衛(wèi)著一間小閣樓,那閣樓隱約看去是三層的樓,中央還掛著一個沾滿灰塵的牌匾,寫著“扶崖”兩個大字。
幾間屋子門口的槐樹系著許多馬匹,馬匹邊還卸下了好幾十個馬車廂。有好幾個穿著官服的人不停地卸下東西,幾間屋子也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看起來倒是十分忙碌。眾人這才松了口氣,有人就行,只要這扶崖山驛站還有人就好,那就說明這里還沒有被荒廢,眾人的補給才有希望。
于是眾人紛紛加快腳步,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跨過山道到達了扶崖山腰的驛站。
那正在忙碌著的驛站眾人,卻只是看了眾人一眼就繼續(xù)忙碌了,看起來也不是很少看見過往的行人。易翎遲疑了一下,卻是看向了王世逢,那王世逢頓時明白了,只見他往前走了一步,大聲道:“我們是去往邊境的行商,趕了這么久的路,物資也都耗盡了。想來這里歇息片刻,補充些物資,順便討口水喝?!?br/>
王世逢說話間眼珠子不時轉動,似乎在尋找能說得上話的主事人。那群在忙碌的驛站眾人卻是繼續(xù)忙著,過了一小會兒,其中一個人似乎忙的差不多了,這才擦了擦汗,把自己黝黑的臉龐揚起,走過來對著王世逢說:“既然是行商,想必也知道我們這里是官用驛站,若是平時都說不太過去,更別說現如今一切都要以前線為主,所以是沒辦法給你們提供什么物資了?!眲傉f完,這人便扭過頭去,看起來就是要繼續(xù)忙自己的事情了。
那王世逢卻是嘿嘿一笑,拉住那人的一點衣角,道:“我們進入滄周山脈趕了好久路了,當真是什么東西都不夠用了,所以還請官爺行個方便?!闭f話間,王世逢竟還偷偷塞了些銀子,從兩人袖口下塞了過去,不過臉上依舊是一臉討好。
那人不動聲色,手下卻是沒有拒絕,而是接過那點銀子,才道:“你們就算花大價錢買都是不行的。這些物資都是運往前線的,數目都是核對過的,并且登記在案的。不過十來天后會有一批民間私商會運貨經過這里,你們可以等他們那一批,興許能買到什么。”
王世逢心里暗罵一聲,臉上卻是依舊笑道“再等幾天可不行,我們這一趟本來就急,沒有那么多閑工夫的。還請官爺幫個忙,勻給我們一點,我們好趕忙繼續(xù)上路?!币贿呎f著,王世逢一邊又塞了一些銀兩過去。
那人依舊是私下接過銀兩,但眉頭卻是皺著,看起來又是要說出拒絕的話來。另一邊的易翎卻是已經看不下去了,撥開眾人走上前來,盯著那人,從懷里取出一張紙來,道:“這是姜都官府發(fā)放的特事憑證,足以讓你們給我們提供一些物資了吧?”
易翎說話間還帶著一點不耐煩,也無怪他這樣,畢竟是看到這人收取了王世逢遞過去的賄賂,卻還不肯幫忙。滄周山脈的驛站本就是為了給國內行商的人補給東西用的,為的就是促進滄周山脈的往來,也能連接滄周內地和邊境的商貿往通。平時民商途徑驛站補給,本就要交上一些供奉才能補給,畢竟留守驛站確實辛苦,對于這種事易翎有姜都雖然有所耳聞,卻向來不恥。他深受永汶書院教育深刻,加之個人性格,一直都是直性子,骨子里就是正直的。所以對于這種驛站補給民商事情中的齷齪,向來都是看不起的。
然而如今戰(zhàn)時期間不能給民商補給了,但是這人卻依舊收錢不辦事,這就由不得易翎生氣了。
那人看到易翎拿出來的憑證,先是一愣,繼而接了過去,仔細看了幾眼,才訕笑道:“既然有官方憑證,那自然是能破例補給的。你們也不早點拿出來。”
易翎聞言冷哼一聲,也不搭話。卻是那王世逢道:“這不是不想給官爺們添麻煩嗎?”
那人也不多話了,拿著憑證就轉頭走了進去,向正中間的屋子走去。
眾人見能補給了,紛紛都是精神一振。就地系好馬匹,一齊走了過來。謝星方才是看清了易翎二人交涉的全程,此時卻不知道怎么地皺起了眉頭,悄悄拉過易翎道:“羽毛,我們這一路走來,本就處處被人盯著?,F在拿出了這憑證,只怕那些盯著我們的人更加會注意到我們。這可不安全??!”
易翎聞言眉頭微微一皺,道:“我倒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是見到那人的樣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闭f完,易翎還恨恨地看了屋子里面一眼。
謝星笑了笑,倒也沒有再說什么。
不多時,原先那人又走了出來,走到易翎等人面前,道:“原來諸位還是國都來的商人,與國都官府也有貿易往來。那確實得優(yōu)先幫忙,我們驛丞說了,就把今天剛中轉來的物資給你們補給一部分?!?br/>
謝星倒是沒想到僅僅通過那個憑證,還能確定自己一行人是國都來的行商。此時易翎卻不說話,而是瞥了謝星一眼,示意謝星開口應對。
謝星便拱手道:“那可就多謝了?!眲傉f完,謝星又想起來一事,頓時開口問道:“我們先前從倉一山過來,那邊說是人都來這里了。想問一下他們補給完回去了嗎?”
謝星這話卻是幫那個周仰芃問的,他一個人在那倉一山驛站等那么久了,估計也沒什么吃的了;這才幫他問一問。
誰知那人聽到謝星這話,神情一變,急忙撥浪鼓似地搖了搖頭,緊接著馬上走了進去。
謝星一愣,轉頭看向易翎。易翎也是一臉不解,但兩人心中均升起一絲疑惑。
此時易翎心中掛念著的卻是補給的事情,畢竟此行的目標還是到達百城部出使。因此易翎雖然覺得有些不解,但還是放下念頭,轉而也走進那屋子,準備去看看物資補給的具體情況。
于是眾人紛紛找地方坐下歇息,只有易翎招呼著王世逢一起進去了屋子。
不多時,易翎和王世逢兩人便出來了。兩人身后跟著幾個人,那幾人搬著幾箱東西,隨易翎二人搬到了眾人身前的空地。
沒想到易翎臉色倒是有些不好看,走到謝星身前抱怨道:“這幫家伙,凈挑用剩下的給我們。等我回了姜都,非找人治治他們不可?!?br/>
王世逢倒是一臉無所謂,反而是催促道:“還是麻溜點趕緊趕路。天天窩在這滄周山脈,都快把老子憋出病了來!”
然而眾人均感到疲倦了,特別是唐棠,大聲抗議道:“我要休息!我要在這睡一覺!”
王世逢走近他,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道:“休息個錘子休息!山路難行,本來就要加緊趕。哪容得在這里休息!”
謝星想了想,卻也覺得一行人趕了這么久的路,確實需要緩一緩了,道:“王大哥,我看不如我們就在這驛站休息休息吧。大家伙趕那么久路了,當真是累了?!?br/>
眾人聞言也都紛紛點頭,只有易翎臉色還跟剛才一樣,微微皺著眉頭。
王世逢看了看眾人臉上的希冀和一身塵土,卻是繼續(xù)道:“當真不行,這時節(jié)不好??!滄周山脈的雨季要來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望天,滄周山脈西北向的云氣漸漸籠聚了。這滄周山脈又是西南向東北的山脈,我們如今已經越過大半山脊。這股云氣漸漸靠過來,會在幾天后受風而成,形成大雨!”
眾人聞言均是愣了,想不到的是雨季要來了,更想不到的是這看起來粗糙的王世逢竟然還懂這些。
這時王自良也微微點頭道:“不錯。滄周山脈的雨水多從西北向的風流帶來,如今按時間來看,確實快到雨季了。趕山路遇見雨季,確實會麻煩不少?!?br/>
謝星想了想,也覺得兩人說得很有道理,但還是下意識地看向易翎,畢竟他才是眾人的主使者。沒想到此時易翎依舊皺著眉,臉色依舊不好看,似乎在想著什么,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待到易翎發(fā)覺謝星在看自己以后,易翎才看了看王世逢,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情緒。才道:“聽老王的,現在就走!”
眾人紛紛長嘆一聲,有些不情愿地收拾起東西。倒是謝星看了看易翎,又看了看王世逢,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但此時眾人已經收拾好東西,又有兩個人去把驛站補給的物資搬到馬車上。易翎這時便走進去跟驛站的負責人道別,不一會兒,剛剛那人陪著易翎走了出來,驚訝道:“這就走了?還想留你們在這吃頓飯呢!”
易翎一言不發(fā)走開了,看起來就像是對剛剛的事情還放在心上。倒是王世逢走上前去,笑嘻嘻道:“就不叨擾眾位官爺了。我們也是趕路啊,等不得其他了。”
那人點了點頭,也不多言語了,道聲保重便走了回去。
一行人于是再度啟程,一匹又一匹老馬重新步入蒼郁濃密的滄周山脈。
待到眾人出發(fā)了一會兒,易翎主動靠近謝星,壓低聲音道:“剛剛那個驛站,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