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考前一天,學校放假,沈星喬去了醫(yī)院。一個穿著正裝精英模樣的中年男子提著禮物,到處打聽高以誠住哪間房。沈星喬心想,肇事者家長終于出現(xiàn)了。沒想到他自我介紹說是紀總助理,代表紀總來看望傷患,帶來的禮物很貴重,不是蟲草就是人參。
高舅媽和他去了趟醫(yī)生辦公室,好半天一個人回來了。
沈星喬問:“那個助理呢?”
“走個過場罷了,他是來醫(yī)院拿賬單的?!备呔藡尣皇请y纏的人,對方肯出醫(yī)藥費,她也就算了。說到底,先動手的是高以誠,自己這邊不是沒有錯。
高舅舅出差回來,知道后很不滿,“把人腿打折了,高考也誤了,就派個助理過來,不說賠禮道歉,家長面都不露一下,有這樣的父母,怪不得兒子這么囂張胡來?!彪S即搖頭,“養(yǎng)不教,父之過?!敝钢咭哉\鼻子說:“明年高考分數(shù)要是上不了一本線,不用別人動手,我先把你另外一只腿打瘸了,省的到處惹是生非!”
高以誠作鵪鶉狀,不敢吱聲。
高考結束,高以誠出院了,在家休養(yǎng)。沈星喬也迎來了期末考試,剛考完,她便去報了個雅思暑假培訓班。交錢領了教材出來,已經是中午。
這里是市中心繁華地段,離舅舅家有點遠,回去吃飯來不及。附近有家麥當勞,點餐的人很多,多是來上課的學生,吵吵嚷嚷的。沈星喬等的不耐煩,眼睛四處亂看,不想發(fā)現(xiàn)了個熟人。韓琳一個人靠窗坐著,時不時看一眼桌上的手機,像是在等人。
沈星喬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招呼。等她點完餐,韓琳那桌來了個男孩,高高帥帥的,頭發(fā)染成非主流煙灰色,因為皮膚白凈,五官俊秀,不但不顯得土low,反而有一種貴氣。
沈星喬立即知道他是誰。比起沖動魯莽愣頭青似的高以誠,他完全不像十幾歲青澀稚嫩的少年,不僅身上有一種超出同齡人的成熟氣質,還有超出普通人的出眾外貌。這個叫紀又涵的年輕男孩,不曾露面,就已經把她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沈星喬端著餐盤走過去,不動聲色在紀又涵背面坐下。
“你想吃什么?中飯吃了嗎?”韓琳語氣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
“不用?!?br/>
“喝的呢,也不要嗎?要不點杯果汁吧,有冰的?!表n琳站起來。
紀又涵斜倚椅子懶洋洋坐著,抬眼掃了她一下,沒說話。
韓琳見狀,復又坐下。兩人好一會兒沒說話。紀又涵玩著手機,屏幕時不時閃一下,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韓琳強笑說:“這里太吵了,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吃飯吧,吃面好不好?”
紀又涵露出一個不耐煩的神情,沒動。
韓琳咬唇,欲言又止,“我和他沒什么。”她無力解釋著,像是試圖挽回什么。
“嗯。”男孩應的漫不經心,根本不在意。
韓琳有些難堪,好半晌問:“肩膀上的傷還疼嗎?”
紀又涵不答。
韓琳用力擠出一個不那么難看的表情,“明天我要回家了。”
“哦。”紀又涵表示知道了,除此之外,沒有多說一個字,眼睛看著手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
男孩態(tài)度如此冷淡,韓琳有些失望,仍然努力找著話題:“今天好熱啊,天氣預報說有雷陣雨,你要是出門,別忘了帶傘……”
這時兩男一女朝他們走過來,其中一個男孩用腳勾了張椅子,在紀又涵旁邊坐下,說:“昨晚看球看到四點,今兒還起這么早啊。”另一個男孩遠遠坐到別桌去了,那女孩則沒坐,而是站在那里。她穿著吊帶熱褲,胸部飽滿欲滴,一頭栗色長卷發(fā)隨意披在腦后,長長的指甲涂成艷麗張揚的大紅色,完全不似清湯掛面的高中生。
韓琳見到他們,看了眼紀又涵,神情一黯。
那女孩居高臨下看著韓琳,嗤笑一聲,“你怎么這么不要臉啊。”
韓琳臉色一變,“你說誰呢?”
“誰應說誰,勾三搭四還不許人說啊?!?br/>
韓琳站起來,“怎么說話呢你?”
“怎么,敢做不敢認了?男人為你打架,是不是很得意?狐貍精,不要臉,死纏爛打?!?br/>
韓琳氣得眼睛都紅了,轉頭看向男孩,無聲祈求幫助。
紀又涵沒出聲。
倒是旁邊的男孩說話了:“宜茗,算了?!?br/>
“算什么算啊,紀又涵肩膀腫成那樣你又不是沒看見,她還有臉找上門來?!?br/>
韓琳哆嗦著唇,難以承受般閉了閉眼睛。
空氣像是停滯不動,氣氛異常沉默,沒有人說話,周圍嘈雜的聲音瞬間成倍放大,爭先恐后涌入耳中。
韓琳終于認識到再怎么自欺欺人委曲求全都沒用,脆弱的自尊在一次又一次的凌遲下遍體鱗傷,一切早就該結束,她不想顏面無存地離開,看著紀又涵,輕聲說:“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我好像也沒做錯什么。事情有始有終,感情有分有合,就算結束,也要清楚明白地說出來?!?br/>
從進來到現(xiàn)在,紀又涵終于正視她了,沒什么表情說:“好,分手?!?br/>
“好?!表n琳聲音小小的,說完這句話,她木然地站了會兒,然后背起雙肩包,慢慢朝門口走去。
沈星喬怔怔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陳宜茗一屁股坐在韓琳的位置上,撇嘴說:“這個煩人精,總算趕走了?!?br/>
孫蓬笑嘻嘻說:“你就這么高興?”
陳宜茗嬌嗔著要打他。
另一個男孩也挪過來,問:“等下還去唱歌嗎?”
紀又涵說:“去。”
孫蓬說:“那我去叫人?!蹦贸鍪謾C,一邊發(fā)信息一邊說:“慶祝紀大帥哥恢復單身歌友會,有意者速來?!?br/>
紀又涵推了下他,“去你的?!眴枺骸澳銈兂粤藛??”
陳宜茗說:“你還沒吃???”
紀又涵抱怨:“一大早被人吵醒,煩死了,先去吃飯?!?br/>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了。紀又涵神情輕松走在后面,不時低頭和身旁的陳宜茗說著什么,全然忘了剛才有個女孩因為他而傷心欲絕。
晚上果然下起了大雨。
過了幾天,期末考試成績下來了,全班四十多個人,沈星喬考了二十一名,成績中等偏下,進班級群討論答案的時候,得知一個消息:韓琳轉學了。
群里頓時炸了鍋。
“真的假的?”
“聽說昨天她來學校辦轉學手續(xù)。”
“啊,昨天我在學校見到她了,還在想她怎么沒回家,原來是來辦轉學手續(xù)。她本來就瘦,昨天見她,都快成紙片人了?!币粋€家住學校的同學說。
“哎呀,真可憐?!?br/>
“其實她人挺好的,值日的時候還幫我倒過垃圾呢,完全不是大家說的那樣。”
“哎,你們不知道,她是被牽連的,男生動不動就打架,關她什么事?!币粋€頗知內情的女同學仗義執(zhí)言。
“打架當然不算什么,問題是有人因為她不但斷了腿,還誤了高考,事情鬧得這么大,眾口鑠金,她不轉學也不行啊?!?br/>
沈星喬關了群,來到高以誠房間。
高以誠在打電話,屏幕上顯示“韓琳”兩個字。他不停撥著,機械冰冷的女聲一遍又一遍重復,“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想來已經聽說韓琳轉學的事。
高以誠兩天沒說話,不玩游戲也不看美劇,就那么躺在床上,呆呆看著天花板。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談笑風生,活力十足,變得沉默寡言,意興闌珊,很久都沒恢復過來。斷了的腿可以重新站起來,可是受傷的心卻回不到從前。
沈星喬親眼目睹他這種轉變,帶來的影響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雅思培訓班是全日制的,中午有兩個小時休息。沈星喬都是隨便找家快餐店解決午餐,吃的最多的還是附近的麥當勞,有冷氣,可以寫作業(yè)。當她看見排隊點餐的紀又涵時,也許是他輕松自在絲毫未受影響的樣子讓人耿耿于懷,也許是怨氣不平還有好奇作祟,鬼使神差的,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漢堡扔進垃圾桶,排在了他后面。
很快輪到他們。紀又涵點了份套餐,里面飲料換成果汁。沈星喬在隔壁餐臺,要了些薯條雞翅和一大杯可樂,故意把可樂蓋子弄松。經過他身邊時,腳下一崴,可樂倒出來,撒在紀又涵白色的t恤上。她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紀又涵看著衣服上巴掌大仍在不斷擴散的污漬,皺眉不語。沈星喬把餐盤放在點餐臺上,打開書包,拿餐巾紙時帶出一本薄薄的練習題,顧不得落在地上的書,抽出紙巾要給他擦拭。
紀又涵攔住她,接過紙自己擦。
沈星喬像做錯事的孩子,垂頭站著,小聲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br/>
紀又涵不理,看了眼地上的英語教材,都泡在可樂里了。
沈星喬忙撿起來,紙張滲透的很快,大半本書都弄臟了,臉上露出懊惱的表情。
穿著黏膩膩滿是可樂味的衣服,紀又涵心情不怎么好,端著餐盤找了個座位坐下。
沈星喬跑出去,到對面水果房買了盒處理好的水果,冰沙鋪在盒子底部,左邊是白白的山竹,右邊是紅艷艷的櫻桃。
她把冰鎮(zhèn)水果拼盤放在紀又涵桌上。紀又涵看了眼沒理會,沈星喬只好說了句“實在不好意思”,便走了。
紀又涵一直沒動那水果,吃完漢堡,臨走前看了眼盒子,還是順手把它帶上了?;丶胰拥奖淅铮腿ハ丛?。洗完澡開空調,發(fā)現(xiàn)遙控器有點不好使,出來買電池。經過麥當勞時,透過落地窗,看見撒了他一身可樂的女孩把教材拆了,一張一張鋪在太陽底下曬,桌子凳子上鋪滿了,蔚為壯觀。
紀又涵回到家,拿出水果盒,嘗了顆櫻桃,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比麥當勞賣的果汁好吃多了,一口氣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