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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務(wù)車停在一間很普通的三星級酒店門口。酒店只有七八層樓，外墻的色彩已經(jīng)被歲月剝落，里面的裝修和陳設(shè)也透著歷史的滄桑感?？梢姟扒趦€”這一優(yōu)秀的品質(zhì)在學(xué)術(shù)界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

    楊嵐航拉著凌凌的行李箱，扶著她坐電梯上到七樓。

    一出電梯，凌凌頓覺眼前一亮，目光完全被一位美女吸引，還是極品的西方美女。金黃色及腰的卷發(fā)，全身上下都散發(fā)著職業(yè)套裝無法掩蓋的魅力。美女不但身材一流，臉更迷人，白得透明的膚色，富有立體感的五官，尤其那碧藍(lán)色的雙眸，看得她頭暈?zāi)垦！?br/>
    “Yang！”美女一見楊嵐航，幾步跑過來，與他來了一個深情的擁抱，“I miss you so much……”剩下的話語速太快，凌凌沒聽清楚。

    “Angela？”

    楊嵐航因為“驚喜”而呆在原地，片刻之后才緩過心神，放下行李，用英語和她交流。

    正常來說，以凌凌的英語水平不至于全部聽不懂，可是自從她聽見那句“我很想你”，精神就開始恍惚，后面的話一句都沒聽清。

    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很感人的久別重逢，異國戀情，為什么她卻有種被人從云端推下懸崖的感覺？為什么她有種“眼前的男人”不再屬于她的錯覺？

    “這是我的學(xué)生，白?！?br/>
    聽到楊嵐航提起自己，凌凌才恍然回神，對美女?dāng)D出點不太自然的笑，鞠躬：“你好！”

    一想起對方是國際友人，她忙用不太純熟的英語說：“你好，很高興認(rèn)識你?！?br/>
    “她是Angela，我在美國的同學(xué)，也是我教授的女兒。”楊嵐航又用中文為她介紹，想了想，又解釋一句：“她來參加國際會議，順便來看看我。”

    MIT的高才生？出身書香門第？凌凌忍不住重新審視面前的美女，這就是傳說中的美貌與智慧并重？楊嵐航說得沒錯，她冰雪聰明，又可愛熱情。

    這樣的女人，很難不讓男人動心。

    可是中國有幾億的女人，真的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這個美國女人嗎？

    “您好！”Angela居然用中文和她打招呼，還特有禮貌地伸出手，與她握手。握完手，Angela又跟楊嵐航說了一連串的英語。

    凌凌很累，不想聽讓她煩躁的英語，更不想聽他們敘舊。她提起自己的行李，口氣生硬地問：“楊老師，我不打擾你們了。哪個是我的房間？”

    楊嵐航指指她右邊開著的門：“這間是你的，你把東西放進去，我?guī)闳コ酝盹?，我在國際飯店的星光餐廳訂了位置?！?br/>
    “對不起，楊老師。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們?nèi)グ?，不用管我的?！?br/>
    她累了，真的累了！累得連站都站不穩(wěn)，隨時可能跌倒；累得連呼吸都沒有力氣，心跳都沉甸甸的。

    楊嵐航看看手表：“那你休息一下，我住隔壁705，睡醒了過來找我?！?br/>
    “嗯！”

    她進門，順手關(guān)上房門，無力地丟下手中的行李，閉上眼睛靠在門上。

    今天，她太累了，精疲力竭。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找個床躺一躺，214

    讓她抽痛的心臟暫時平復(fù)一下。

    凌凌不知道自己抱著被子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多久，只知道天花板的顏色越來越深，后來再也看不見。

    再后來，她的胃開始用抽痛控訴她的虐待。她摸索著爬下床，拿著包走出漆黑的房間。她本想偷偷去酒店的超市買點零食充饑，誰知經(jīng)過燈火通明的走廊時，發(fā)現(xiàn)隔壁705號房間的門是半敞開的。

    她感慨地嘆了口氣：果然是戀愛中的男人都會變成白癡，遇見心上人，連楊嵐航這么注重細(xì)節(jié)的男人都忘了關(guān)門。

    可悲！可嘆！

    按捺不住好奇心，凌凌悄悄向里面瞄了一眼。Angela坐在床上，豐滿得快要撐破衣服的胸部，線條流暢的腰肢，還有一雙雪白的長腿，一覽無遺。因為她身上穿的裙子上面遮不住胸，下面蓋不住大腿，睡衣都沒有這么節(jié)省衣料的。

    凌凌剛要偷偷溜過去，門意外地被人完全打開。她無所遁形地定在原地。

    “你睡醒了？感覺好點了嗎？”楊嵐航極力表現(xiàn)得很平常，可他急促的動作泄露了他的措手不及。

    “楊老師，我……”她張口結(jié)舌半天，咽了下口水，“我，路過。”

    “進來坐吧。”

    “您不用客氣，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她正欲逃命，楊嵐航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將她硬生生拖了進去。Angela一看見她被拉進去，微微詫異地看著她。

    凌凌急忙道歉：“對不起，打擾了！”

    “沒關(guān)系！”她的表情顯然不是“沒關(guān)系”那么簡單。

    “你應(yīng)該餓了，我們出去吃晚飯吧?！睏顛购秸f的是中文，所以凌凌忙說：“不用，不用，我一點都不餓。”

    “我們也沒吃晚飯呢，”他說，“在等你。”

    房間忽然變得好亮——因為有她這個超級無敵亮的“燈泡”存在。

    為了不跟他們一起出去，凌凌只好騙他說：“楊老師，對不起。我剛剛約了個朋友出去吃晚飯，敘敘舊?！?15

    她偷看一眼楊嵐航，見他的眼神倏然沉寂，只好讓語氣聽來更加懇切：“我們好久沒見了，我難得有機會來一次B市，想看看他怎么樣了?！?br/>
    楊嵐航的眼神更沉寂，但他還是舒緩了一下呼吸，說：“去吧，早點回來?！?br/>
    “謝謝楊老師。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退出他的房間，她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酒店。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凌凌一個人走在街上，辨不清方向，沒有目的地，風(fēng)沙像戈壁的沙漠一樣肆意飛舞，凌虐著她的臉，迷了她的眼。

    今天當(dāng)她看見楊嵐航與別的女人深情擁抱，那種深深的失落感讓她無法再否認(rèn)——在她眼里，他已不再是老師，或者說，她不想只做他的學(xué)生。

    “吃碗面吧，熱乎乎的牛肉面?！币粋€女人站在小面館前招呼她。

    聽到這句話，凌凌才想起自己胃痛，麻木地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一碗牛肉面?！?br/>
    “稍等，馬上來！”服務(wù)員說。

    熱乎乎的牛肉面很快端上來，碗里只有零星幾塊肉，她喝了口湯，濃濃的面香味。

    她的腦海里突兀地出現(xiàn)楊嵐航和那個極品美女在國際飯店用餐的畫面：暗光，紅酒，悠揚的小提琴，楊嵐航很紳士地幫她切著牛排……

    用力晃晃頭，她笑著對自己說：“國際飯店的菜肴再豐盛又如何？屬于我的即便是一碗湯面也是熱的，不屬于我的，山珍海味也會吃得胃痛。”

    山珍海味是奢侈品，LV是奢侈品，楊嵐航更是奢侈品。喜歡不喜歡不重要，是不是適合她才是最重要的！

    “可哪里不合適呢？”一個聲音在凌凌的左邊耳朵問。

    另一個聲音在她右邊耳朵答：“第一，臉長得帥不是他的錯，但舉止優(yōu)雅、氣度不凡絕對是他的錯，這樣的男人到了四十歲一樣吸引女人。

    “第二，出身名門不是他的錯，可動不動請女人在環(huán)境優(yōu)雅的地方吃

    飯，隨隨便便就要給女人買奢侈品絕對是他的錯，這樣的男人到六十歲也能讓美女愛得死去活來。

    “第三，智商高是天生的，更不是他的錯，干嗎非要立志做個科學(xué)家！科學(xué)家多有魅力，楊振寧八十歲能娶二十多歲的女學(xué)生。

    “第四，遇到困難從不放棄，這種科研精神非常值得人尊重?？蓪Ω星閳?zhí)著不悔，永不放棄，這男人……”

    凌凌捂住兩邊的耳朵，逼自己不要再去想楊嵐航的優(yōu)點。

    其實，根本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

    他是她的老師，他有喜歡的人，一切都是她一廂情愿的單相思，這才是關(guān)鍵！

    想到自己可悲的單相思，凌凌放下食之無味的牛肉面，走出門。

    狹窄雜亂的街道上，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 因為她沒辦法思考，她的腦子里全都是楊嵐航，亂七八糟，塞得滿滿的， 容不下任何事。

    她知道愛上楊嵐航是最最痛苦的事，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定，很堅定。可是，現(xiàn)在她才明白：她的心早已遺失在他的溫柔里。

    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超過七秒鐘的對視，她便已經(jīng)被他吸引，所以，她才會無法忍受他的輕視，才會在他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才會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時有種窒息感。

    說他變態(tài)，抱怨他的苛刻，以為討厭他便不會被他吸引，這不過是一種掩耳盜鈴的自欺欺人。現(xiàn)在，真真切切的心痛已經(jīng)讓她無法再欺騙自己，她必須面對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她愛他，這份愛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生了根，結(jié)了果，即便咬牙拔去，留下的也是鮮血淋漓的傷口！

    忽然，街對面燈箱上鮮紅色的四個字出現(xiàn)在她迷亂的眼前：網(wǎng)絡(luò)廣場。

    她定定地看著對面，想起了“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她愛了六年的人，能讓她在任何時候都笑出來的人。從沒有哪一刻，她如此想念他，渴望和他聊聊天。217

    一輛輛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她無暇顧及。她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街道，跑進網(wǎng)吧。

    網(wǎng)吧很大，進門先是一個休閑區(qū)，用綠色的植物把每一個位置隔開，蠻有情調(diào)。往里面走，穿過休閑區(qū)，凌凌到柜臺前登記，時尚的前臺美女把上機卡交給她，指了指她上機的位置。

    凌凌接過卡，看看架子上擺放的飲料，問：“有茉莉清茶嗎？”

    前臺美女轉(zhuǎn)身拿了一瓶茉莉清茶給她：“五塊！”

    她剛要旋開瓶蓋，看見茉莉花朵朵鮮活靈動，仿佛能讓人嗅到花瓣上的裊裊清香。

    “對不起！”她縮回手，把飲料瓶放回桌上，“給我換一瓶水晶葡萄吧。”

    “一樣價！”前臺美女不耐煩地說。

    凌凌拿出錢放在柜臺上，微笑著說：“我剛戒了茉莉茶，我忘記了！”

    估計有人聽過戒煙戒酒戒賭戒毒，沒人聽過戒茉莉茶的。美女怪異地瞥她一眼，換了一瓶水晶葡萄給她。

    凌凌找到她的位置坐下。打開QQ，“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的頭像暗著，也沒有留言。凌凌打開飲料，邊喝邊等，剛喝了兩口飲料，濃郁的甘甜嗆得她咳嗽不止。

    她皺眉，到吧臺買了一瓶鮮橙汁，味道酸澀甘苦。她仔細(xì)看看生產(chǎn)日期，分明沒過保質(zhì)期。

    她又去吧臺，拿了五塊錢放在桌上：“給我瓶蜜桃汁，謝謝！”

    前臺美女欲言又止，給她一瓶蜜桃汁。五分鐘后，凌凌又到吧臺前，在色彩繽紛的飲料中搜尋了半天：“給我一瓶可口可樂，謝謝！”

    “美女，來瓶茉莉清茶吧?！?br/>
    她笑笑：“對不起，我戒了！”

    十分鐘后，凌凌站在吧臺前。網(wǎng)管沒等她說話，拿了瓶茉莉清茶放在吧臺上。

    凌凌說：“礦泉水，謝謝！”

    前臺美女默了！218

    快到九點時，小光頭的頭像終于亮了，并很快發(fā)來一條留言：“你在哪兒？”

    她飛快地在鍵盤上：我在B市，楊老師……

    看著屏幕上的“楊老師”，她的手指頓時僵硬，再也打不出一個字。

    “在嗎？”他又問。

    她坐正，拍拍冰冷的臉頰，逼自己笑著回復(fù)：“我在B市，楊老師帶我過來開會。”

    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如果喝了半碗面湯算吃飯的話。

    “你在什么地方上網(wǎng)？”

    “網(wǎng)吧。”

    他沒有回復(fù)。

    凌凌喝了一大口礦泉水，艱難地咽下去。對白和她嘴里的礦泉水一樣平淡無味，可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水。

    她決定找點熱情洋溢的話題，抱著礦泉水瓶想了半天，才打出一句話：“你吃飯了嗎？”

    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沒有，不想吃。”

    “為什么？是課題遇到困難了嗎？”

    “不是，是約不到想約的人?！?br/>
    看著上面的回答，她竟然不知回復(fù)什么。如果換在以前，她一定會追問：你想約誰？是男人還是女人？現(xiàn)在，她居然不想問了。因為她心中最想知道的是——楊嵐航和Angela將會怎么度過今夜。

    一種紛繁復(fù)雜的情緒洶涌而來，有茫然，有后悔，也有自責(zé)，自責(zé)自己愛了“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六年，卻在一夕之間，徹底地轉(zhuǎn)移到楊嵐航身上， 她很想為自己的移情別戀找個借口，譬如，網(wǎng)戀是虛幻的，他們之間沒有結(jié)果，她已經(jīng)為這場曖昧耗盡心力……然而，這些蒼白無力的借口蒙蔽不了她內(nèi)心強烈的自責(zé)和愧疚。

    沒有楊嵐航，這些又算得了什么！

    ……219

    此時此刻，酒店里的楊嵐航無奈地揉了揉額頭，端起桌邊的茶杯，淺抿一口。他靜靜看著電腦屏幕，回味著唇齒間的茶香。

    茉莉的雅香淡到極致，又濃郁得久久不散。就像“白凌凌”與“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的感情，淺嘗是甘苦，細(xì)品是幽香，說不出，道不盡的回味。

    他們相識多年，他太了解她。

    她將網(wǎng)絡(luò)當(dāng)作一個保護層，隔著這層保護，她才可以毫無顧忌地表現(xiàn)出她最真實的一面。她寧愿每天和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網(wǎng)友聊天，也不愿意去嘗試一段真正的戀情，因為她總以為躲在網(wǎng)絡(luò)的背后，游走在曖昧的邊緣，感情就能永恒不變。

    與其說她對愛情沒有勇氣，對男人沒有信心，不如說她是對自己缺乏自信。

    他要撥開網(wǎng)絡(luò)這一層保護很容易，可他要揭下她自我保護的外殼，逼她去面對真正的他，面對殘酷的現(xiàn)實，太難了！所以，他必須耐心地等下去，等到她有足夠的自信去愛那個叫“楊嵐航”的人，否則，他們的感情不會有好結(jié)果。

    電腦上顯示一條信息，白凌凌：“你在做什么？”

    楊嵐航看了一眼桌邊的手機，拿起手機。手機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凌凌有點緊繃的聲音伴隨著些許吵鬧聲傳來：“楊老師，您好！”

    “你在哪里？”

    “我……在朋友家附近的餐館，您有事嗎？”

    他早已習(xí)慣了她睜著眼睛說瞎話，淡淡地說：“很晚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她的聲音更緊張，“我的意思是，不用麻煩您了，我朋友會送我回去的。”

    “你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權(quán)衡利弊，“男的?！?br/>
    “那我更要去接你?！彼貌杷疂櫫藵櫤韲?，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作為你的老師，我必須對你的安全負(fù)責(zé)。”

    “我保證十分鐘之內(nèi)回去，行不行？”

    他看看表，八點五十一分：“好吧，我九點在樓下等你?！?20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好的！我馬上回去！”她很有禮貌地說了句“老師再見！”掛斷電話。

    楊嵐航低頭品著茶，嘴角泛起一絲笑意：“白凌凌，我就不信你敢九點零一分回來！”

    凌凌當(dāng)然不敢，絕對不敢。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網(wǎng)吧，打車回酒店， 八點五十八分便乖乖站在門口恭候楊嵐航的大駕。

    九點整，電梯門徐徐打開，楊嵐航站在電梯里，右手按著開門鍵，左手對她招招手，她莫名地激動著，一刻不敢耽誤地跑進去。

    “楊老師?！彼淮蛘泻簟?br/>
    楊嵐航打量了一下她身上單薄的衣裙：“今晚很熱嗎？”

    她擦擦額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滴，低頭看著電梯里的地毯，極力控制著紊亂的心跳，“有點熱?！?br/>
    “你跟我來，我給你看看明天會議的綱要，其中有一個報告和你的課題相關(guān)?！?br/>
    “哦！”

    電梯門打開，她跟著楊嵐航走進他的房間。

    楊嵐航先給她倒了一杯溫?zé)岬能岳虿?，送到她手邊，又從桌上拿了幾頁紙交給她：“你先把這個報告的概要看一下，明天聽報告的時候你會容易理解一些。”

    “好的。”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說完，他轉(zhuǎn)身坐在房間椅子上，修改他的PPT。

    這種態(tài)度，擺明了告訴她：你就在這里看，什么時候看完什么時候回去睡覺。

    心神不寧地看了一會兒資料，凌凌終于壓抑不住，視線從滿篇的英文單詞移到楊嵐航身上。每當(dāng)他陷入沉思，便會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所以就算他的脾氣再好，她都會對他很畏懼，總覺得他的眼睛像個深不可測的深淵，可以隨時隨地吞沒她。

    茉莉的香氣輕輕的，綿綿的，蕩漾在他們微弱的呼吸里。若是時間停止，讓她一直一直坐在這里，這樣看著他，該有多好。221

    “有問題嗎？”楊嵐航說話的時候，眼睛還停留在電腦里的曲線上。

    她的手一抖，心也跟著一顫：“沒……有些單詞我不認(rèn)識，我能不能回房間取電腦？”

    “拿來給我?！币娝焓?，她忙把紙遞過去，整齊地擺在他桌前。

    他拿起筆，揮灑自如地在紙上飛快地寫著字，不到十分鐘他把紙遞給她。

    她接過一看，上面所有的專業(yè)詞匯都被他標(biāo)注了中文。她暗暗吐吐舌頭，坐在他身邊繼續(xù)膜拜這高深莫測的科學(xué)理論。

    看著，看著，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昨晚睡眠不足，今天又忙了一天，天書一樣的文字很快勾起她的睡意。雖然她強忍著困意，可那些英文字符像催眠曲一樣，不斷摧毀她的意志。最后，她實在抗拒不了，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夢中，有人很輕很輕地抱起她，放在舒適的床上，為她關(guān)掉燈，蓋上溫暖的被子。她努力睜大眼睛，想看看他的樣子，卻怎么也看不清。

    “爸爸？”

    “嗯。”爸爸的聲音還是那么慈愛。

    她幸福地笑著，拉著他的手：“爸爸，永遠(yuǎn)到底有多遠(yuǎn)？”

    “很近，近在咫尺……”

    “不，他很遠(yuǎn)，遠(yuǎn)在天邊……”

    爸爸不再說話，輕輕摟住她。

    一大早，凌凌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單人床。她迷惑地環(huán)顧房間，另外一張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和衣而眠。她的記憶三秒鐘的空白，隨后海浪一樣洶涌而來——她在楊嵐航的房間里睡著了！

    他……他怎么不叫醒她？他不會以為她有什么想法吧？他們不會發(fā)生了什么吧？

    她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楊嵐航絕對不是那種乘人之危的男人。

    她坐起來，本想悄悄離開，看見楊嵐航熟睡的樣子，她忍不住偷看兩眼。

    不知他在夢里經(jīng)歷著什么，他的眉緊鎖著，薄唇抿成一條線。這樣的222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他，讓她有一絲絲的心疼。

    門外響起敲門聲。

    楊嵐航被驚醒，坐起身看看她，淺笑。

    凌凌第一反應(yīng)是躺在床上假裝睡著，可是轉(zhuǎn)念一想，那不是讓人捉奸在床了！

    于是她故作鎮(zhèn)定地對楊嵐航傻笑：“楊老師，我們要不要開門啊？”

    他看看表，立刻下床，快速整理好床鋪。

    凌凌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趕緊跳下床，整理好被單和裙子上的褶皺。楊嵐航打開門，她從半啟的門看去，是李校長和一個陌生中年男人。楊嵐航遲疑一下，側(cè)過身讓他們進門。

    凌凌知道這個時候如果表現(xiàn)出慌亂，肯定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定了定神：“李校長，您好！”

    李校長看見她有些吃驚，但他到底是經(jīng)歷過大世面的人，很快便表現(xiàn)出鎮(zhèn)靜，對她點點頭。

    他身后的男人可沒有李校長那么好的定力，一看見她，馬上用刺骨的目光審視她，看得她渾身不適。

    凌凌正不知如何自處，楊嵐航開口了：“爸，她是我的學(xué)生，白凌凌！”

    這個一臉嚴(yán)肅的中年男人是楊嵐航的父親！她的公……不，師公！

    凌凌用余光匆匆瞄一眼，大體看清輪廓，他的五官與楊嵐航相似。長得略矮些，偏瘦，骨骼鮮明，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頗有幾分學(xué)者的剛正不阿。

    “學(xué)生？”楊嵐航的父親富有穿透力的眼神投向兩張床。床單鋪得再平整，細(xì)微的褶皺仍無法逃過犀利的眼，睡沒睡過一目了然。

    孤男寡女睡在同一個房間，沒有任何一個解釋能讓這種事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凌凌嚇得手腳冰涼，站都站不穩(wěn)。

    處世圓滑的李校長看出氣氛不對，借口有事先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楊嵐航的父親聲音不大，卻充斥著震人的威懾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這是在中國，別把美國那套文化理念帶223

    回來。幸好跟我來的是你李叔叔，若是換了別人，把事情宣揚出去，你以后怎么在學(xué)術(shù)界立足？”

    凌凌嚇得一哆嗦。早知事態(tài)如此眼中，她剛剛肯定鉆床底下，打死也不出來！

    現(xiàn)在慘了，師公認(rèn)定了他們有奸情，他們怎么解釋都無濟于事。

    她眼巴巴等著楊嵐航解釋，誰知他卻義正言辭回答：“不論在美國，還是在中國，我的私生活都與科學(xué)研究無關(guān)。”

    他的私生活？他怎么能這么說，這會讓人以為他們昨晚真的發(fā)生了什么呀！萬一這位師公是個封建禮教的衛(wèi)道士，為了保住名聲，逼著他們兩個結(jié)婚，她要不要同意呢？

    唉！都什么時候了，她還在做白日夢！

    楊嵐航的父親被噎得半晌無言，最后緩和了語氣：“航，你一向有自己的主見，你的感情問題我也不想干涉。我只是想提醒你，近來有不少教授的私生活問題在網(wǎng)絡(luò)上曝光，個個被人非議，名譽掃地。你明年要評國家杰出青年，名譽對你來說至關(guān)重要，我希望你做事把握一下分寸。”

    凌凌忍不住在心里為師公點個贊。他這話說的太有大家風(fēng)范了，既有威嚴(yán)，又明事理，難怪楊嵐航做事那么無可挑剔，原來是家教極好。

    她不由自主想起戀愛專家蔣琳曾經(jīng)給過她一段忠告：

    汪濤不適合做老公。他的家庭條件太差，他太渴望成功，一旦有了機會，他會為金錢、為成功不惜一切代價。而且，等他有了錢，受人尊重時，他往往會迷失自我。女人要嫁一定要嫁個家庭背景好的男人，不是為錢，而是為人。因為好的家庭環(huán)境會讓一個男人擁有好的家教、禮節(jié)，甚至人格。

    那時候，她不信，她總說男人有了錢就會變壞?，F(xiàn)在她信了，楊嵐航有這樣的父親，也就決定了他在任何誘惑面前都會把人格放在第一位，他太適合做老公了！

    又扯遠(yuǎn)了。

    “我們……”楊嵐航收住后面的話，看了一眼凌凌：“你先回房，換一件正式點的衣服，半小時后，我?guī)阆氯コ栽顼??！?br/>
    “嗯，好的?！?24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臨走前，凌凌深深給楊嵐航的父親鞠了一躬，用無比敬畏的口吻說： “楊老師是我的老師，我尊敬他，更勝于尊敬我的父親！我很抱歉，昨晚我看資料看累了，一不小心睡著了。我行為有失，讓您誤會了，我以后一定會注意自己的言行?！?br/>
    說完，她恭恭敬敬退出去，沒有注意到楊嵐航失望的眼神，和他父親愕然的表情。

    沒參加過國際會議，不了解自己的膚淺；沒見過楊嵐航做學(xué)術(shù)報告， 不知道什么是男人真正的魅力。

    暗淡的光線下，幻燈片的冷光灑遍全場，楊嵐航步履優(yōu)雅地走到最前方，在國際會議這種特殊的氣氛烘托下，他獨有的清雅更加閃耀。

    一串串復(fù)雜的公式，一條條富有深意的曲線，配上他圓潤又富有磁性的美式發(fā)音，不僅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也吸引了凌凌的視線。凌凌看著他，那無比的自信、沉穩(wěn)和冷靜讓她忘了呼吸，忘了眨眼。

    這樣的男人太完美，完美得如夢幻一般不真實。她的心跳隨著他的嗓音，抑揚頓挫……

    講完報告，楊嵐航和Angela單獨去外面的休息區(qū)一邊喝茶一邊討論。那個畫面非常唯美，一個是舉止文雅的中國男人，一個是性感迷人的西方美女，他們時而皺眉深思，時而眉飛色舞，時而在紙上寫寫畫畫，激烈地爭辯。

    凌凌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們，羨慕得心中陣陣酸楚。

    如果有一天他也用那么贊賞的眼神望著她，她愿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

    不可以！凌凌屏住心神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

    “他是我的老師，是我的老師……”她一遍遍在心里暗示自己，這句話她在短短四個小時內(nèi)對自己說了上百遍，平均五分鐘一次，且頻率呈現(xiàn)遞增的趨勢?！八俏业睦蠋煛?br/>
    凌凌專心致志在心里默念咒語，有人拍她的肩。她一轉(zhuǎn)頭，看見楊嵐航那張迷死人不償命的臉，脫口而出：“你是我的老師……”

    “嗯？你說什么？”225

    她往后移了移身體，避開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最近“生物電”效應(yīng)越來越明顯，每次被他一碰，思維就會混亂。

    “我是說……”她語無倫次地解釋，“我能遇到你……您這樣的老師，太幸運了！”

    他顯然很受用，難掩笑意：“我有點急事，需要先走。你自己回去沒問題吧？”

    “沒問題。”

    臨走時，他囑咐她：“李校長晚上請吃飯，我五點去酒店接你。”

    “哦，我知道了?！?br/>
    凌凌沒有回酒店，而是在網(wǎng)吧的休閑區(qū)坐了一下午，楊嵐航打電話說要接她的時候，她正悄悄觀察隔壁座位的一對男女，匆匆說了句好的，便掛了電話。

    男人有三十多歲，西裝革履，長相卻讓人不敢恭維，具體點說特像網(wǎng)上流行的猥褻男。女人倒是挺漂亮，前衛(wèi)的穿著打扮引來不少男人的目光。

    根據(jù)這對男女前面的對話分析，他們是網(wǎng)友，初次見面。

    她很想知道，這樣的見面，是開始，還是結(jié)束。

    “我們……去我家喝杯咖啡吧。”男人看著眼前的咖啡杯說。

    怎么可以這樣？換作是她，“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與她見面不到兩個小時，提議去他住的地方喝杯咖啡，她肯定把咖啡潑在他臉上，告訴他：“你給我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而那個女人猶豫一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好吧！”

    見網(wǎng)友的過程，就是這樣，簡單、明了！

    見面，上床，下床，黑名單。

    黑名單，那個世界真的很孤單。她知道，所以她才怕。

    守時的男人她見過，把時間差掌握在一分鐘之內(nèi)，除了楊嵐航她沒見過第二個。五點整，楊嵐航接她去了附近一家海鮮酒樓。一看那奢華的裝修就知道一頓飯價格不菲。226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楊老師，這種場合好像不適合我參加，我還是回去吧?！?br/>
    “沒關(guān)系，李校長特意讓我?guī)е恪！?br/>
    楊嵐航見她還是有些遲疑，又說：“以后這種場合會很多，你要學(xué)著去適應(yīng)。”

    她點點頭，跟在楊嵐航身后走進包間。包間里除了李校長和他課題組兩個年長的老師外，還有一個男人，凌凌仔細(xì)看看他端正的容貌，總覺得在哪里見過，又想不起來。

    那個人一見楊嵐航，很熱情地起身與他握手。

    “鄭校長，您好！”聽見楊嵐航的稱呼，凌凌才想起來，他是T大主管后勤和工程的副校長。這種“財神爺”型的校長很少在學(xué)生面前露面， 所以她只在T大主頁的新聞上見過幾次。

    “這位是？”鄭校長看向凌凌，表情像在思索什么。

    “我的學(xué)生，白凌凌?！?br/>
    “噢！”鄭校長貌似恍然大悟，“白凌凌！我想起來了……”

    楊嵐航眼神閃爍一下，沒有接話。凌凌聽得一頭霧水，什么叫“我想起來了”？她沒犯過什么大錯吧？難道她本科畢業(yè)設(shè)計沒過的事也上過T 大主頁的新聞？

    想起這件事，她忍不住在心里狠狠詛咒楊嵐航。

    等著上菜時，幾位老師開始閑聊。與她預(yù)想的不同，他們聊天的內(nèi)容并不是互相的恭維吹捧，也不是那種不切實際的官話，他們聊的是些挺有現(xiàn)實意義的話題，比如專家樓什么時候竣工，新的學(xué)生公寓什么時候入住，有著六十年歷史的女生公寓是否列入重建的計劃，或者973項目答辯怎么樣，還有，他們的孩子……

    “老李，你女兒快要大學(xué)畢業(yè)了吧？”鄭校長問。

    提起女兒，表情一向很嚴(yán)肅的李校長臉上立刻浮現(xiàn)起笑容：“七月份就畢業(yè)了?！?br/>
    “有什么打算？”

    “她說想去英國或者加拿大讀碩士。唉！現(xiàn)在這一代孩子，總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幾十萬的費用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像我們，每月十美金的生活費也能在美國讀完碩士。”227

    “你知足吧。至少她愿意去學(xué)。你看我兒子，大學(xué)四年除了吃喝玩樂什么都沒學(xué)會，我給安排好了工作，他說讀碩士，給他碩士讀，他沒讀完又退了學(xué)，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鄭校長雖然無奈地?fù)u頭，語氣里還是充斥著父親的縱容。

    凌凌又想起她的爸爸，含笑撕著手中的紙巾，一條一條地撕成碎片，又揉成一團。

    李校長說：“我記得阿皓在B市吧，他怎么樣了？”

    “他現(xiàn)在比我還忙，我來B市三天了，還沒找到機會見他一面。”

    “那正好，叫他一起過來吃飯。我好久沒看見他了，挺想看看他的?！?br/>
    “我問問看?！编嵭ｉL拿出手機，撥過去：“阿皓，你今晚有空嗎？你李叔叔來B市開會……我們不是一起來的……嗯，今晚一起吃頓飯，你能不能來？好！不用急，開車小心點……”鄭校長說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變得舒暢。掛了電話，他笑著對李校長說：“他說他在學(xué)校的時候沒少給你添麻煩，你來B市，一定要給他個機會好好招待你……這小子，一點真才實學(xué)沒有，就會搞社會上這套亂七八糟的事。”

    “現(xiàn)在這社會，想要有成就，要不就像航這樣從MIT拿著篇《Science》的文章回來，要不就像阿皓這樣懂得左右逢源，我們勤學(xué)苦干那一套已經(jīng)跟不上時代了?！?br/>
    “我倒是不想阿皓有什么大的成就，他能過他想過的生活，別給我惹麻煩，我就滿足了。”

    沒過多久，包房的門從外面拉開，服務(wù)生引領(lǐng)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凌凌好奇地看過去，只見他長得很高，黑色的牛仔褲、黑色條紋的純棉襯衫完美地襯托出他頎長的體形。當(dāng)凌凌看清他帥氣的臉，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

    進來的人看見凌凌先是一驚，隨即瞇起眼睛，露出笑意：“這么巧??？”

    的確巧得出人意料，凌凌怎么也沒想到鄭校長口中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就是鄭明皓。鄭明皓在T大讀了近五年，竟沒有人知道他是鄭校長的兒子。228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好久……不見！”她小聲說。

    “你們認(rèn)識嗎？”李校長問。

    “大學(xué)同學(xué)。”鄭明皓坐到凌凌對面的空位上，笑著對她眨眨眼， “勉強算是朋友吧?！?br/>
    勉強兩個字從他口里說出來，聽上去的確十分“勉強”。凌凌看看身邊面無表情喝著茶的楊嵐航，又看一眼李校長，發(fā)現(xiàn)他正用怪異的目光審視自己，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緩緩坐下去。

    大家熱絡(luò)地跟鄭明皓聊天，凌凌低著頭把揉起的紙團一個個拆開，繼續(xù)撕。

    來到B市，凌凌曾經(jīng)想過見見鄭明皓，還想請他吃頓飯，聊聊彼此的生活。最后她還是決定不聯(lián)系他。在他沒有女朋友之前，她不能再給他任何希望，因為守著不切實際的希望有多痛苦，沒有人比她更深切地體會過。

    愛情就像扯皮筋，疼的總是那個不愿放手的人！

    她輕嘆一聲，抬眼竟發(fā)現(xiàn)眼前多了一沓紙巾。她偷偷看了一眼楊嵐航，他依舊在面無表情地喝茶，握著茶杯的指骨泛白，垂下的睫毛遮住他幽深的眼。

    她的視線正糾結(jié)在楊嵐航的臉上，手機響起信息提示音，是鄭明皓發(fā)來的短信：“你怎么在這里？”

    她用眼睛斜瞟一眼楊嵐航，鄭明皓立刻會意，笑著點頭。

    她把手機調(diào)成振動，發(fā)了條短信給他：“沒想到鄭校長是你爸爸。”

    “現(xiàn)在知道了，要不要考慮做校長的兒媳？”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又發(fā)一條信息：“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就算地球只剩下一個男人，我也不跟你！”

    “地球只剩我一個男人，我還要你??？”

    凌凌用手背掩飾一下嘴角的笑意，收起手機，忽見她面前的碗里多了半碗海鮮湯，盤子里多了一個去過殼的海螺。她看了一眼楊嵐航左邊的海螺殼，心房再度被攻陷：“謝謝楊老師，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不用麻煩您?！?29

    “嗯。你隨意吃，不要拘束。”

    她點點頭，一口口吃著食之無味的飯菜。

    手機又開始振動。凌凌拿出來一看，差點吐血：“如果地球只剩下我和楊嵐航兩個男人，你選誰？”

    她悄悄抬眼，發(fā)現(xiàn)楊嵐航的視線正投射到他的手機屏幕上，雙眉糾結(jié)。她如同做錯事的孩子被老師逮到，迅速把手機藏到背后，結(jié)結(jié)巴巴承認(rèn)錯誤：“楊老師，對不起！我朋友，喜歡胡言亂語，您千萬別介意。”

    他的嘴角動了動，才說：“沒關(guān)系。”

    為了防止鄭明皓再說出什么驚人之語，讓楊嵐航看見，她把手機收起來，不再理會它一遍遍的振動。

    飯吃了一半，李校長正在向楊嵐航咨詢?nèi)ッ绹魧W(xué)的情況，問他在MIT讀學(xué)位是否壓力很大。鄭明皓無聲地對她勾勾手指，指指門的方向。然后，他對大家說：“我出去打個電話?！?br/>
    他剛出去，凌凌又感覺到手機激烈的振動。她拿著手機出門，剛關(guān)上門，手機便停止了振動。

    “來B市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鄭明皓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她回頭，見他背倚著墻壁站著，嘴里松松地叼著根煙。他已不是那個青澀的少年，整齊的短發(fā)，臉更有棱角，眼神多了幾分看透世情的淡泊，乍一看去，的確有幾分成熟的味道。

    “我跟楊老師來參加會議，不太方便?！彼卮?。

    “連打個電話都不方便？”

    “……”她沉默。

    “沒良心的女人我見過，就沒見過你這么沒良心的女人。”

    她忍下心頭的愧疚，說：“你現(xiàn)在看清我的真面目，也不算晚！”

    “反正你欠我的必須還，一會兒吃完飯跟我走。”

    “去哪兒？”她嚇得后退。

    一見凌凌嚇得臉色都變了，鄭明皓忍不住逗逗她：“你這是什么表情？該不會以為我要帶你去開房吧？怎么說你也是名牌大學(xué)的研究生，思想別那么骯臟好不好？”

    “你！”凌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那你要帶我去哪兒？”230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看電影吧。你欠我一次電影沒看呢?！?br/>
    “不行！我導(dǎo)師看我比看老婆還緊，晚上九點前必須回酒店?！?br/>
    “我?guī)湍愀愣ㄋ　闭f完，鄭明皓跟服務(wù)生說：“加個雞蛋玉米羹， 把賬單拿來?！?br/>
    凌凌懊惱地走回房間。太失策了，她怎么一不小心把這個重要的權(quán)利交到了楊嵐航手里?，F(xiàn)在她只能指望他對自己負(fù)責(zé)，千萬不要屈服于權(quán)勢的壓力，出賣她。

    飯局剛一結(jié)束，鄭明皓無視凌凌頻繁對他使的眼色，在酒桌上公然說：“楊老師，白凌凌難得來B市，我想帶她去市中心轉(zhuǎn)轉(zhuǎn)，可她非說要征求您的同意?！?br/>
    在場的人均是一愣，尤其是李校長，別有深意的目光轉(zhuǎn)向楊嵐航。楊嵐航的反應(yīng)反倒很平和，微笑著說：“嗯，注意點安全?！?br/>
    就這么輕輕松松的一句，她就被賣了？！

    因為氣憤，她連“再見”都沒跟楊嵐航說，直接跟著鄭明皓從他身邊走過。楊嵐航也從頭至尾沒看她一眼，下了樓，直接上車離開，把她丟在茫茫黑夜中，一個對她“覬覦”已久的男人身邊。

    “上車吧?！编嵜黟┐蜷_一輛奧迪TT的車門。

    “你的車？”凌凌忍不住撫摸了一下車子圓滑的線條，她想起很久以前， 鄭明皓曾問過她， 最喜歡什么車， 她想都沒想就答了“TT”。

    “怎么樣？喜歡吧？”

    她坐上車，系好安全帶，內(nèi)室鋁合金飾板散發(fā)唯美的金屬質(zhì)感，讓她忍不住感嘆：“夠敗家的！”

    “我是貸款買的?！?br/>
    “更敗家！”她“日行一善”地幫他正視自己。

    鄭明皓無所謂地笑笑，啟動車子，駛?cè)虢值溃骸拔铱偛荒茯T自行車去跟人家談項目吧？這年頭，包裝比什么都重要，你當(dāng)別人也跟你一樣只看內(nèi)涵，不重外表?！?br/>
    凌凌懶得理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強勁動力帶來的加速度。231

    鄭明皓又說：“你挺有眼光的，這款車無論外觀、駕馭感，還是安全性都是一流的?！?br/>
    “別跟我說你買它是因為我喜歡，打死我都不信！”

    “你來我公司上班，這車我送你了?！边@話說的，儼然一副養(yǎng)情人的口吻。

    “去！”凌凌連眼睛都沒睜，“你好歹也是T大畢業(yè)的，記不住校訓(xùn)，也請注意素質(zhì)！”

    “我跟你說正經(jīng)的呢。我剛接了個項目，正缺人。你Asp、Jsp都懂，過來幫我吧。”

    “我連Asp調(diào)用Oracle都不會。”

    “誰買得起Oracle？后臺用SQLserver就成?！?br/>
    “安全性多差??！”

    “我們不是做大型商用軟件，要那么安全干什么？”

    凌凌睜開眼睛，見他已經(jīng)開上了立交橋，便搖下車窗，讓疾風(fēng)掠入。

    “你真的缺人幫忙？”她問。

    “特別缺！我的公司剛起步，啟動資金不夠，招不了太多編碼高手?！?br/>
    “好吧，等我考完試，我過來幫你一個月。”

    “你是認(rèn)真的？”鄭明皓訝異地看著她。

    “嗯！你不用給我工錢，供吃供住就行?！绷枇枵f，“不過先說好，你千萬別對我有非分之想，我純粹是出于江湖道義才幫你的?！?br/>
    “我這人很有原則，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放棄‘非分之想’的權(quán)利！”

    她無奈地看著他：“鄭明皓，全世界那么多女人，你為什么非把我往火坑里拉？”

    他更無奈地看著她：“白凌凌，全世界那么多男人，你為什么非跟電腦談感情？”

    “他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知覺的人！”

    “你是看見過，還是摸到過？”鄭明皓拉過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他猛烈的心跳撞擊著她的掌心：“這才叫有血、有肉、有知覺、有感232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情！”

    凌凌抽回手，握緊手心殘留的余溫。她的確沒有摸到過他的心跳，他的血肉，可是她能感覺到那一顆真誠待她的心！

    鄭明皓見她不說話，又開始厚顏無恥地吹噓：“我就搞不懂，喜歡我的女人能從一環(huán)排到三環(huán)外，你為什么偏不拿正眼看我？”

    “因為我慧眼獨具，不流于世俗的審美觀。”

    鄭明皓啞然失笑：“你怎么獨具慧眼了？還望不吝賜教！”

    凌凌清清喉嚨說：“男人，最重要的是有安全感。你說長得像謝霆鋒變心的機會多，還是像愛因斯坦變心的概率高？”

    “這可不一定，有多少又老又丑的大老板泡電影明星啊?！?br/>
    “那你說每天開著奧迪TT在街上晃的男人有安全感，還是一心在實驗室潛心鉆研的男人有安全感？”

    “你覺得楊嵐航有安全感嗎？”

    “……他是我的老師，你別胡說！”

    “我只問你他有沒有安全感，你心虛什么？”

    凌凌別過臉，望向窗外，她不敢去直視鄭明皓的眼睛，怕自己的眼睛會泄露心底的秘密。

    鄭明皓又問：“剛才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如果這世界只剩下我和楊嵐航，你選誰？”

    “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你和楊嵐航兩個男人，我寧愿懸梁自盡！”因為楊嵐航永遠(yuǎn)不會選擇她。

    “白凌凌，你什么時候才能有正確的審美觀！”

    審美觀？

    她笑了，笑容像城市上空盤旋的風(fēng)沙，漂泊不定。

    B市變了許多，早已尋不到初見時的驚艷——那種歷史文化的底蘊。人的許多記憶會被歲月褪了顏色，凸顯出一些畫面的鮮活。

    B市在凌凌記憶中，是夢幻般的城市。她曾坐在故宮的臺階上，托著下頜聽爸爸講述中國五千年的文明史。她曾站在圓明園的遺跡前，牽著爸爸的手潸然淚下。因為爸爸告訴她：“中國人，不能忘記過去?！?br/>
    在她的記憶中，頤和園的畫舫，大觀園的瀟湘館，還有動物園里的大233

    熊貓仍然染著鮮活的色彩，而她的爸爸永遠(yuǎn)是所有色彩里最閃光的。

    十多年過去了，他的光芒從未暗淡。但是，媽媽歇斯底里的哭聲與肝腸寸斷的斥責(zé)也從未褪色：“為什么，為什么你不能一輩子都做個沒出息的鄉(xiāng)村老師？！”

    是啊，為什么一切不能維持在最初的樣子？

    她的爸爸以前只是一個鄉(xiāng)村的中學(xué)老師，他和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相識相戀，并結(jié)了婚。他為了有更好的前程，參加了高考，考上T大，畢業(yè)后他留在城里的稅務(wù)局工作。

    他把妻子和三歲大的女兒接到城里，一家人擠在十幾平方米的小樓房里，盡管生活拮據(jù)，他勤勞樸實的妻子辛苦地工作，照顧家，照顧孩子，沒有一句怨言。

    一年一年，他的地位越來越高，生活質(zhì)量越來越高，文化程度不高的妻子與他漸行漸遠(yuǎn)。他看不慣她為了礦泉水瓶跟收廢品的人討價還價，看不慣她天天穿著最便宜的粗布衣服，更看不慣她教育女兒大吼大叫的方式。

    他們開始爭吵、冷戰(zhàn)，往昔的濃情在吵鬧里日日消減。在危機重重的婚姻中，知性美麗、溫柔體貼的第三者出現(xiàn)，加速了婚姻的滅亡。

    他走了，丟下一紙離婚協(xié)議書和全部身家離開了。他走之后，凌凌每天站在門口等，她總以為爸爸會回來，可他再沒回來。

    是男人寡情薄幸，還是小三沒有道德觀念？都不是，是女人無法抗拒優(yōu)秀男人的魅力，就像男人抗拒不了美女的誘惑一樣。

    既然孫中山能為宋慶齡拋棄原配，張學(xué)良能棄于鳳至改娶趙四小姐，你還能要求什么樣的男人至死不渝？想要男人從一而終，除非他們確實找不到第二個女人！

    所以，凌凌想要的很簡單，一個留在她身邊的男人，不論世界如何變幻莫測，他都沒機會變?？善褪沁@唯一的一個要求，卻那么難以實現(xiàn)！

    那晚電影院放映的剛好是韓國電影《雛菊》。電影講述的是一段錯綜234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復(fù)雜的愛情。

    一盆淡淡的雛菊花，一個雛菊一樣淡雅的女孩愛上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又因為誤會和命運的捉弄愛上了另一個男人。一段相愛不曾相對的愛情，命運終究為他們安排了悲劇的收場。

    當(dāng)女主角無聲地說出那句：“對不起，我沒認(rèn)出來你，我一直在等你……”

    凌凌捂住臉，泣不成聲。

    她完全可以體會女主角那種矛盾加悔恨的痛苦，就像她自己一樣！

    鄭明皓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肩：“等待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很痛苦， 是嗎？”

    凌凌無言地?fù)u頭，推開他。她不討厭鄭明皓的擁抱，也不討厭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但還是不愿意他靠近。

    鄭明皓嘆了口氣：“你為他傷心，為他流淚，他看得見嗎？你需要有個人依靠，需要有人安慰，他在哪兒？這么多年，你被這種觸摸不到的愛折磨得還不夠？”

    她繼續(xù)搖頭，她哭泣，不是因為渴望這份觸碰不到的愛，而是因為她和女主角一樣，愧對那份至真至誠的感情，愧對那個人！

    “凌凌，給我個機會吧，我能給你真正的快樂！”鄭明皓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抓住她的手說，“互聯(lián)網(wǎng)經(jīng)歷完冬天，正在復(fù)蘇，現(xiàn)在做網(wǎng)站是最好的時機。你相信我，你來跟我一起創(chuàng)業(yè)，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成功?！?br/>
    “對不起！”這就是她的答案。

    電影落幕，人潮離去，她起身隨著人流離去，百折不撓的鄭明皓又追上來，滿不在乎地說：“我應(yīng)該去看看精神科，因為你越拒絕我，我越愛你！”

    “男人??！得不到的永遠(yuǎn)是最好的，得到了又棄如敝屣?！?br/>
    “要不你讓我得到一次，我再把你棄如敝屣？”

    凌凌被他氣得哭笑不得，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給我死了這條心吧！”

    “要我死心，除非你嫁了人?！?35

    “我明天就嫁頭豬。”

    “我哪里不如豬……”

    “……”

    他們一邊吵，一邊糾纏，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個人坐在角落里，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揉著眉心……

    當(dāng)愛情

    遇上科學(xué)家

    葉落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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