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凌爍心里還是有點沒底。

    雖然旁邊人都夸他活脫脫就是少年天子的形象，沒有任何一點違和感，但凌爍覺得自己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這并非自卑，而是源于一種對角色的不確定。

    這種不確定，直到看見夏定輕去而復返，蕩著袖子的身影，才稍稍減緩。

    “夏老師，第一次跟您對戲，多多包涵?。　绷锠q笑嘻嘻道。

    “沒事兒，照著臺詞來，感覺慢慢就出來了?！毕亩ㄝp一派淡定。

    主演配角各就各位，周導一聲開始，機器紛紛運轉(zhuǎn)起來，凌爍屏息凝神，開始照著劇本演。

    大殿之中，幾位大臣正就一件政務爭論不休，少年皇帝負手踱步，看似聽得入神，實則袖子內(nèi)有乾坤，都被遮蓋住了，他本以為沒人發(fā)覺，正自得其樂，冷不防張居正問：“陛下怎么看？”

    天子嚇了一跳，回過神，趕緊道：“元輔所言甚是！”

    往常他這么說，張居正就沒再追問了，但今日對方卻不依不饒：“陛下能否將臣方才所言，再復述一遍？”

    凌爍對上夏定輕的眼神。

    后者正目光炯炯望住他，堅毅、冷硬、沉著，凌爍可以從那雙眼神里讀出許多情緒，卻唯獨看不見原本屬于夏定輕的眼神。

    凌爍原本想要發(fā)笑的心情逐漸褪去，不知不覺也跟著認真起來，別人都融入角色來帶動自己了，自己沒有理由再不努力一把。

    他端正心態(tài)，回憶劇本上萬歷皇帝應該有的反應，吞吞吐吐道：“元輔方才在說，詔獎開墾荒田？”

    還是不夠，沒有把少年那種神態(tài)演出來。周導暗暗皺眉。

    但他沒有喊停，還想再看看。

    夏定輕并不受凌爍表現(xiàn)的影響，他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張居正這個角色里，從導演喊開始的那一剎那，他就是張居正，張居正就是他。

    大明元輔的目光頓時嚴厲起來，緊緊盯住皇帝：“還有呢？”

    皇帝的一舉一動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只能越發(fā)慌亂：“咳，還有嘛，朕想想……”

    張居正忽然道：“陛下袖子里藏了什么？”

    萬歷下意識往后一縮：“沒有?。　?br/>
    張居正伸出手，無聲索要。

    兩人僵持片刻，萬歷宣告投降，將手從袖子里抬起來，手掌往上一翻，露出掌心里的陀螺。

    “朕是過來前隨手帶上的?！被实鄄蛔栽诘亟忉專钟悬c怕被先生罵，小眼神時不時瞟過去。

    張居正沒收了陀螺，卻沒再進一步責罰他，皇帝松了口氣，猜想張先生可能是不想在別的臣子面前令他丟面子。

    等到議事完畢，幾名內(nèi)閣輔臣退了出去，余下君臣二人，皇帝微微困窘，忙主動認錯：“先生，方才朕不該帶陀螺進來?！?br/>
    張居正沉聲道：“議政乃國家大事，豈容半點分心？若今日朝臣與陛下議事，人手一個陀螺，都藏在袖子里，陛下又有何感想？”

    皇帝小聲道：“他們是臣，我是君，如此是為犯上不敬……”

    張居正神色嚴厲：“那陛下如此，又何曾尊重過朝臣？臣為君輔，而非君奴，陛下可記得了？”

    皇帝忙道：“朕知錯了，先生勿惱，朕一定禮賢下士，認真聽政！”

    張居正緩下表情，忽然將手中陀螺一拋，他的手勢極為玄妙，那陀螺在空中穩(wěn)穩(wěn)落地，又在地上旋了好多圈，依舊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皇帝看得眼都直了，首輔這一手玩得比他身邊最能玩的小內(nèi)宦還溜啊，可見也是個行家。

    “張先生也喜歡玩這個？”

    “小時候玩過，”張居正微微一笑，頓如春風化雨，“做什么事都要專心，正事如此，玩亦如此，臣并非不準陛下玩，只是希望陛下能公私分明?！?br/>
    皇帝慚愧道：“先生教誨，朕記得了?！?br/>
    “過！”周導發(fā)話。

    他看了凌爍一眼，沒說什么，只道：“你們休息一下，這條先這樣，回頭需要再補一次，秦老師預備?！?br/>
    周導對凌爍不甚滿意，對方一開始表現(xiàn)得很抽離，后來被夏定輕帶動，才慢慢入戲，夏定輕表現(xiàn)又很好，他生怕再來一回，夏定輕未必還找得回這種狀態(tài)，只能先讓他們過了。

    這一喊停，張居正秒變夏定輕。

    他扇著大袖子，哎喲道：“可熱死我了，小風扇呢，冰棍兒呢，快快給我和小凌來一份……算了小凌就不用了，他還年輕，頂?shù)米。瑑煞菪★L扇和兩份冰棍兒都歸我吧！”

    凌爍：……

    ……

    其實凌爍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這段表演里不夠好，尤其是在周圍一群老戲骨的襯托下――除了夏定輕之外，扮演幾位閣老的演員，也都是可圈可點的演技派。

    有對比就有落差，凌爍也是個有傲氣的人，當然不甘心被比下去。

    他決定主動去找夏定輕取取經(jīng)。

    一眨眼工夫，夏定輕已經(jīng)不見人影了，凌爍到處找人，找了老半天，才發(fā)現(xiàn)夏定輕躲在后頭宮殿屋檐下面，一身古裝坐在臺階上，正舔著小冰棍，一邊和助理聊天。

    看見凌爍，夏定輕朝他招招手，讓助理拿一根冰棍給他。

    凌爍隨手接過來，卻沒有拆開，也在夏定輕旁邊坐下。

    “夏老師，咱們聊聊？”

    夏定輕問助理：“下午還有我的戲份嗎？”

    助理：“有，稍晚一點，換個場景，文淵閣那邊，估計要一小時左右?！?br/>
    夏定輕：“好，那你先去忙吧?！?br/>
    吵雜的環(huán)境，周圍人來來往往地忙碌，唯獨他們倆坐在臺階上，偷得浮生半日閑。

    見凌爍沉默，夏定輕有點奇怪：“怎么不說話？”

    凌爍正在思考如何將疑問提出來，扭頭就看見夏定輕張大了嘴巴一口將半個冰棍吞進去，又慢慢吐出來，被冰棍凍得通紅的舌頭一閃而逝，根據(jù)成年人，尤其是男人，每五十秒就會想到性的本性，凌爍很難控制不去想歪。

    一瞬間，他剛想好的問題也都不翼而飛。

    凌爍只能隨口道：“夏老師，剛才我對萬歷這個角色，是不是還揣摩得不夠到位？”

    夏定輕：“還好啊?！?br/>
    凌爍：“您就別挑好聽話安慰我了，我是真心誠意來請教您的?！?br/>
    夏定輕笑了一下：“不想聽好聽話啊？那也不是揣摩不夠到位。”

    面對凌爍疑惑的小表情，夏定輕道：“是非常不到位。”

    凌爍抽了抽嘴角。

    夏定輕：“你別當我在擠兌你，你們上學的時候，應該教過如何深入揣摩人物性格，化為己用吧？”

    凌爍：“有?！?br/>
    夏定輕：“那你覺得，萬歷皇帝是個什么樣的人？”

    凌爍想了想：“張居正在世的時候，萬歷處于少年時期，還沒親政，活潑好動，很外向，很貪玩，所以經(jīng)常被老媽李太后說教，張居正去世之后，別人揭發(fā)了張居正的罪狀，萬歷大受刺激，覺得把張居正當成偶像來崇拜的自己很傻逼，一下子性情大變，這是一個分水嶺?！?br/>
    夏定輕：“不對，不要這么分?！?br/>
    他看著凌爍手上還沒拆的冰棍哎呀一聲：“你怎么不吃，太浪費了，不吃就給我?！?br/>
    凌爍這才發(fā)現(xiàn)夏定輕不知不覺把一根冰棍給解決了。

    他很無語地把自己手頭的冰棍也遞出去，夏定輕拆開包裝，拿出冰棍兒，又把包裝還給他。

    凌爍：“……”

    夏定輕：“一個人的感情是逐漸變化的，他有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突然做出某些舉動，比如說老實人突然發(fā)狂去殺人，這都是受到外界某種刺激，激發(fā)出內(nèi)心某種潛藏特質(zhì)，而做出來的某件事。但這件事不會對人造成持續(xù)影響，就像萬歷，他在少年時期，愛錢、愛玩的本性已經(jīng)初見端倪，同時又很聰明，你看他聽閣臣議政，一心二用，一邊想著玩，還能說出張居正他們在講什么就知道了。”

    凌爍嗯了一聲，聽得很認真。

    夏定輕卻停下來：“冰棍兒快化了，我先吃一口?！?br/>
    凌爍無奈。

    夏定輕：“聰明讓他更愛玩，皇帝的位置又讓他產(chǎn)生唯我獨尊的想法，所以后期他想立鄭貴妃的兒子當太子，跟大臣們對著干，寧愿不去上朝也不屈服，都是骨子里這種性格在起作用。當然，這是我自己對這部劇里的萬歷性格的理解，不代表他歷史上就是這樣，也不代表別的劇里的萬歷是這樣?！?br/>
    凌爍點點頭：“我覺得您說得挺有道理的，那他對張居正的感情變化呢？”

    夏定輕：“他還小的時候，先皇就去世了，張居正在他生命里扮演的是老師和父親的角色，加上張居正對他，不像別的臣子對皇帝那樣畢恭畢敬，嚴守禮教，所以他自然而然，也對張居正產(chǎn)生了一種孺慕和敬畏的感情?！?br/>
    凌爍打趣道：“那后面就是由愛生恨了？”

    夏定輕樂了：“差不多吧，反正你要把這種感情給融進去，如果對著我做不到，就將我代入你現(xiàn)實里父親的角色，懂吧？”

    凌爍：“我爸在我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去世了?！?br/>
    夏定輕怔了一下：“抱歉。”

    凌爍不以為意：“沒事，這都多少年了，不過可能因為這樣，我不太能體會萬歷對張居正的感情吧?！?br/>
    “那就想象成你最尊敬的老師吧，想象你有個老師，從幼兒園就教導你，直到你大學畢業(yè)，樹立你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告訴你要正直，要當個好人，然后有一天你突然發(fā)現(xiàn)他搶走了你的女朋友，大概就是網(wǎng)絡上流行的那種hatthe**的心情？經(jīng)歷和人物不同，但情感可以類比?！?br/>
    吃完冰棍兒，夏定輕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棍子，然后拿過凌爍手里的包裝袋，起身丟到垃圾桶去。

    “其實這種角色揣摩，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難，都看個人悟性，有時候聰明的人想太多，容易分心，反倒很難在演戲上專注，多琢磨琢磨就通透了，你第一次演電視劇的男主，這表現(xiàn)已經(jīng)挺不錯的了，我看好你?！毕亩ㄝp拍拍他的肩膀，“我讓助理再去買幾根冰棍，你吃不吃？”

    凌爍：“你還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