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淼猶豫著去推秦清房門時，心里有很不好的感覺,因為屋內(nèi)的燈光和她前晚離開時同樣明亮,而秦清從不如此早起。【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網(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當并未上閂的房門應手而開,更證實了她的預感，她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口。

    然而房內(nèi)的情形不是她猜想的任何一種。爐火確實熄得透了，屋內(nèi)空氣不僅冰冷，還有風在開門的瞬間猛然貫出,但是秦清并未昏倒在地，也未衣著單薄地倚桌而眠，她甚至沒在繼續(xù)看書。

    她靜靜地站在窗邊,聽見開門的聲音,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那是一個純粹的笑容。晨風撩起耳畔的發(fā)絲,她的半邊面孔沐浴在金色的光華之中，眸光明亮，玉顏溫潤，剎那間美麗不可方物。秀淼口邊的“清夫人”三字生生打住，嘴巴半張半閉，呆住。

    “淼姐，謝謝你?！彼厣碜邅恚\心誠意地道。秀淼恍然回神，吶吶地不知如何回答。秦清淺笑著拉起她的手，“咱們?nèi)S堂和大小和尚們一起用飯吧，我好像已聞到野菜粥的香味了呢?！?br/>
    兩人從桌旁經(jīng)過時時，秦清拾起被她在慌亂中扔下的書，小心地合上書頁，撫了撫，放進懷里。抬頭對上秀淼略帶憂慮的目光，輕聲道：“淼姐，放心吧，我沒事了?！?br/>
    寺里有不少僧人在法事那日見過秦清，見她之后閉門不出，今日忽然來齋堂與僧眾同食，不免略有些意外，尤其是年輕尚輕的小沙彌，忍不住頻頻投來好奇的目光。秦清一律回以友善的微笑，連喝了好幾碗粥，贊美了掌勺僧人的廚藝，恭謹施禮之后才與秀淼離開。

    晨間的空氣清新異常，夾雜著淡淡的香燭的味道，有一種沉淀的寧靜，令人心境空靈。兩人在古寺的回廊中緩步而行，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藏書樓前。

    “清夫人，您還要去嗎？”秀淼問。秦清默然半晌，搖了搖頭。她從懷里拿出那本《秦史·商君傳》，那最最熟悉的挺拔秀麗的墨字有些模糊，上面有兩滴清晰的水痕。她翻動書頁，直至末篇落款，對那謄抄人署名凝視良久，很輕柔地撫摸了一下，將書緩緩地合上，遞給秀淼。

    “要設法將李公子抄寫的其他幾本書帶出來么？”秀淼走了兩步，又回轉(zhuǎn)過來，很小聲地問她?！安涣恕！彼荒茉偃涡酝秊樘嫠腥锹闊?，“你一會兒到旁邊找我吧，我去藏書樓登記借書?！毕肓讼?，又道：“將書交還給樊平——告訴他，不小心濺上了水漬，我很抱歉?！?br/>
    秦清到藏書樓借了一本書。此后，她每日都到藏書樓借書，看得快的時候，一天要去兩三趟，但是再也沒有踏足僅數(shù)步之遙的側(cè)樓。有時候，從側(cè)樓的門外經(jīng)過，她會掃一眼里面運筆疾書的抄書人，目光悄然滑過屋角的書架，想象李瑜抄寫的書就靜靜地躺在那里，只不知究竟寫了些什么。

    光陰如溪流般靜靜淌過，轉(zhuǎn)眼大半月過去，三月將近。

    陽春時節(jié)，萬物芳盛，山寺雖未姹紫嫣紅，但百花皆已綴上了花苞。凈云寺中數(shù)十株年深久遠、盤根錯節(jié)的老桃樹，也似不甘寂寞，一夜春雨之后，粉紅的花蕾壓滿了枝頭。香客一天多過一天，也不知真是來求佛禱告，還是游春賞花。

    穿過所有的佛殿和禪房，有一條蜿蜒細長的石徑，道旁山花爛漫，迎風招展。拾級而上，約兩盞茶功夫，有一個最為香客們喜愛的去處。

    這是凈云山的山頂，方圓不過數(shù)丈，是古寺最偏僻的角落。然而從這里放眼望去，寺廟輝煌的檐頂、漫山星點的桃花、吳郡繁華的街道盡在腳下，遠處，太湖的清波隨風蕩漾，碎金般的粼光無聲耀眼。

    不知從哪朝哪代起，山頂最陡峭的石崖上，有了一個石亭。凈云寺的僧侶也不知道這是何人所建，只知道據(jù)寺里的典籍記載，了塵大師建寺之時，石亭已巍然在此。頂額的石匾上，刻著“觀瀾亭”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字面的油漆已不知脫落過多少次，如今斑駁暗紅的色彩是十余年前僧侶們重新涂上的。

    崖頂聽風，鳥瞰碧波萬頃，無疑廣為文人雅士所喜。只可惜近些日子以來，無論他們何時前來，亭子總是早已為人所占。一名素衫女子時而憑欄而坐，泰然執(zhí)卷，恍不覺身側(cè)之懸崖絕壁，時而倚桌支頤，低頭凝視一桌黑白棋子，苦思殘局。她的侍女通常不離左右，恭敬地替她披衣倒水，但多時卻被她拉著坐下，有些拘謹?shù)嘏阍谝贿叀?br/>
    女子偶爾會微微探身出去，看著崖間彌漫的濃霧低聲嘆息；有時候霧氣被風吹散，露出崖邊糾結而生、長不見底的粗壯古藤，她會蹙眉出神，眼里隱露若有所思之色。

    有人見到她便折返而去，她總是淡然一笑；有人見棋技癢，上前與她攀談，她也不介意與他們對弈兩局。她不愛多話，言談間客氣而疏離。

    這日午后，春日明媚，暖陽熏得人渾身發(fā)懶，她掩唇打個呵欠，伸了伸懶腰。秀淼見到，立刻不失時機地道：“清夫人可是犯困？可要回房小睡片刻？”

    秦清有些好笑得瞅她一眼，笑道：“淼姐，你可不可以別再這么擔心了？我的身體早就好了！”她捏捏自己的胳膊，“你看看，整個人都圓了一圈！真不能再睡了……”

    “可是山上風大，萬一受寒……”秀淼仍不肯放棄。秦清又是感動，又是無奈，搖搖頭，沒話找話地道：“咦，我一早借來的棋譜呢，怎么不見了？”她煞有介事地轉(zhuǎn)動著腦袋，胡亂張望。秀淼嘆著氣，將書從旁邊的石凳上拿起，遞到她的手上。

    秦清立馬做出喜不自勝地表情，笑瞇瞇地道：“謝謝淼姐！”說罷寶貝一般地翻開棋譜，挑了一副殘局，在眼前的棋盤上小心翼翼地擺好，低頭細看半晌，凝思起來。

    秦清看著棋盤，秀淼則瞪著秦清，時間一長，她的眼皮變得越來越重，頭也耷拉了下來。這個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悅耳的聲音。

    “前朝名士謝敬布下的殘局……白子處處為黑子若制，又處處隱有一線生機，引無數(shù)人躍躍欲試，卻歷百年而依然成謎……夫人沉思良久，可有想到破解之法？”

    秀淼嚇了一跳，瞌睡蟲立刻跑了大半，猛地抬起頭來——來人是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面容白凈、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揚，不語也帶三分笑，令人望而心喜。

    男子對棋局凝視片刻，含笑望向秦清，卻在秦清抬頭的瞬間驟然變色，眼里劃過一抹驚訝慌亂之色。

    “妾身不過是初學后進，因仰慕前人風范，才在此胡亂擺弄，說到底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何敢妄談破解？倒是班門弄斧，讓公子見笑了?！鼻厍寰従彽卣f道，目光片刻不離來人的眼睛。

    男子強作鎮(zhèn)定，笑道：“夫人過謙了，是在班門弄斧，驚擾了夫人才對。”說罷抬頭望了望天色，暖陽高懸、天色正佳，他卻一本正經(jīng)地作揖道：“時辰不早，在下就不繼續(xù)打擾夫人思考了，先行告辭?！?br/>
    秦清不語，眼看著男子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石亭，忽然道：“公子請留步。”

    男子身形驀地一僵，腦子里竄過無數(shù)念頭，想要給她個充耳不聞或是發(fā)足狂奔，不過最后還是心存僥幸地停住腳步，回頭勉強一笑：“夫人還有什么吩咐？”

    秦清對秀淼道：“淼姐，昨日你到城內(nèi)買的綠豆糕還有剩的嗎？我還想吃?！毙沩涤行┮馔猓氲角厍迤饺諢o論何事從不將她支開，不免多看了那男子幾眼。

    那男子見她看來，立刻露出笑容，沖她點了點頭。見他眉眼彎彎的樣子實在不似奸惡之徒，秀淼的擔心不由得少了大半，這才垂首道：“有。奴婢這就去拿。”

    看著秀淼的背影從幾丈外的石徑處消失，秦清收回目光，對男子淺淺一笑：“公子看來也是愛棋之人，若無小事，不如坐下來與妾身閑弈一局？”

    那男子猶豫再三，抱拳道：“夫人相邀，在下原不該推卻，只是此刻確有要事在身……若蒙夫人不棄，待在下事畢之后，自當專程前來作陪。”

    他滿面誠摯，將話說得客氣之極，只要稍講道理的人便不會再作為難，可秦清卻似全然不為所動。自方才到現(xiàn)在，她始終只看著男子的眼睛，十分專注地聽他說每一個字，男子話一番話說完，她一言不發(fā)，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男子被她莫測高深的目光盯著，如芒刺在背，額上悄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自然沒有逃過秦清的眼睛，收回凝視著他的目光，她笑了起來，“公子的要事……是要趕著將上次在來鳳鎮(zhèn)丟掉的面具再做一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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