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大家垂頭喪氣的, 簡悅懿笑著說：“其實你們也不必覺得可惜, 我剛剛跟馬主任說了那么多，其實就是告訴他, 只要他們河道辦肯聘請你們當正式職工, 成立打撈隊伍專門為政府淘取沙金和打撈沉船財富，那我就把沉船的大致方位告知他?！?br/>
黃有德在河道辦的時候，就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樂呵地補充解釋：“鄉(xiāng)親們, 小老師的意思就是，你們都要成為月月有工資可拿, 有糧票、肉票、棉花票、工業(yè)券拿的城里職工啦！”
驚喜來得太過突然, 鄉(xiāng)親們呆立原地, 好半天才你掐我一記, 我擰你一下。
嘿, 疼?。?br/>
這不是在做夢！是他們的好日子真要來了！
“我……我張二牛也能有當工人的一天！天吶，我老娘要知道了，不得為我自豪死！”
“呸呸呸！會不會說人話？大家日子馬上就要好過了, 你就來個死不死的，晦氣死了！”
“當正式職工？那……那意思是說，我也能像城里人那樣，退休了還能有退休工資領(lǐng)？而且，我退了, 我兒子還能頂我的崗？唉呀媽誒, 這可牛氣了……”
“就是啊, 淘沙金也不可能淘一輩子。這有了鐵飯碗，那可真是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了！”
“我之前說親，二隊的李春花還看不上我，說我窮得要死，非要跟城里一個瘸了腿兒的臨時工好！這回好了，等我有工作了，我非得到她跟前晃悠兩圈！哼，狗眼看人低，這回看錯了吧！”
大家越說越開心，越說越覺得生活有奔頭。
簡悅懿還插了句話，說：“大家也別高興得這么早。要一次性聘用這么多正式工，馬主任往上報呈了呈批件后，上面不一定會批的?！?br/>
黃有德才不管這些呢?！八慌皇歉茫坑心愕母＿\在，咱們天天坐江岸邊，等著金元寶被浪花卷上岸?！?br/>
他這也就是負氣的說法，當不得真。但鄉(xiāng)親們?nèi)夹α似饋怼?br/>
有人說：“小老師，這事兒成與不成，你都費心了。咱們都會念著你的恩的。逢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都給你燒支高香！”
簡悅懿失笑：“別。當心別人說你搞封建迷信?！彼嬲\地道，“等高考過后，我就要到外省去讀書了。能在臨走前，看到你們過上好日子，我心里也就安心了?！?br/>
她話一說完，剛剛還興奮得不行的鄉(xiāng)親們，突然就靜默下來。
空氣里有淡淡的哀愁在彌漫。
人們里有十幾歲的女孩濕潤著眼圈，說了句：“小老師，我真舍不得你走……”
一位大嬸馬上就戳她腦袋：“小老師以后是干大事兒的人，當然要到大地方去學(xué)最先進的文化知識。你瞧你，哭什么哭？別把她哭心軟了，到時候舍不得走了！”她自己說著說著，眼圈也濕了。
“娘們兒就是娘們兒，表現(xiàn)大氣一點行不行？”一個紅著眼圈的鄉(xiāng)親裝大氣。
黃有德自己心里也難受，但看到大家都不好受，站出來說了句：“明明是值得慶祝的大喜事，你們一個二個的，搞得跟家里出了喪……啊呸！出了大事一樣！把眼淚擦一擦啊，全都給我擦干凈嘍！你們沒看到嗎？你們這么一搞，連小老師都開始難受了！”
大家一看，發(fā)現(xiàn)簡悅懿眼圈也濕了。她紅著眼睛，露出微笑安撫大家：“我沒事的。就是被大家感動到了?！闭f著，她轉(zhuǎn)移話題，“能不能成為正式職工這事還不一定，大家耐心等幾天。應(yīng)該很快就有消息了?！?br/>
再不轉(zhuǎn)移話題，她的眼淚可能就會掉下來了。
這時，有人獻寶一樣，把她之前在河道辦展示的那錠金元寶拿了出來：“小老師，你剛剛走的時候，都忘記拿這個了！我順手幫你拿的。這是你撿到的，就該是你的?！?br/>
這人把東西拿出來的時機選得非常好，氣氛一下子就又變好了。大家哈哈大笑，不少人夸他聰明，連黃有德都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嘉許。
晚飯的時候，一隊的土地上，各家各戶灶房里又傳出了肉香和油香。這叫路過一隊的其它隊隊員們艷羨不已。
但這些人早就跟自己大隊的隊長反映過情況了。他們強烈要求隊長把問題反映到公社上，讓公社開大會逼一隊隊長交出他們的賺錢之計。
有錢當然是要大家賺嘛，你一隊憑啥吃獨食??？
不過，幾個生產(chǎn)隊長把問題反映上去之后，牛書記的意思是，他們打死都不承認，你也拿他們沒辦法?，F(xiàn)在國家法制化進程正在進一步加快，要像過去那樣強行帶民兵挨家挨戶搜查，那肯定是不現(xiàn)實的。最好是能派人暗地里跟蹤一隊的隊員，這樣他們做了些啥，不就一清二楚了？
幾個隊長就把書記的這層意思傳達下去了。
于是，聞著誘人肉香的這些別隊隊員們一邊吞口水，一邊興奮地期待著跟蹤行動的成功！
成功了，他們就也能頓頓有肉吃了！
可是……
第二天，一隊隊員們居然不往外跑了……
他們早上規(guī)規(guī)矩矩地到一隊隊辦外面那棵大樹下集合，從公社干事兼隊長黃有德那里領(lǐng)取當天的勞動任務(wù)，然后再集體務(wù)農(nóng)。務(wù)農(nóng)還務(wù)得特別不認真，隔一會兒就歇口氣，停下來說說笑笑的。
日子過得好點了，就不認真對待莊稼作物了？這讓偷窺他們的人分外氣憤，覺得他們偷懶的樣子特別討厭！
讓人郁悶的是，監(jiān)視他們的人監(jiān)視了好幾天，一隊隊員們卻似乎已經(jīng)徹底回歸務(wù)農(nóng)生活了，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連彼此間的嘮嗑都變少了！
咋搞的??？監(jiān)視者實在沉不住氣了，跑過去隨便逮了個人問：“我說，你們隊前段時間盡在往外跑，現(xiàn)在咋又規(guī)規(guī)矩矩干農(nóng)活兒了呢？”
他問得客氣，但內(nèi)心的心聲是這樣的：還跑回來干啥農(nóng)活兒呢？有好活計不做，非要苦哈哈種地！這不是有肉不吃，非要啃青菜嗎？腦殼有包！
人家一隊隊員把他從頭到腳瞅了一遍：“你這么關(guān)心我們隊干嘛？我們隊的活兒，我們愛怎么干就怎么干，關(guān)你啥事兒？吃飽了撐的！”當我不知道你在打探消息??？！
就這么把天聊死了……
監(jiān)視的人不甘心，又暗地里監(jiān)視了他們兩天。結(jié)果他們還是勤勤懇懇地干著農(nóng)活……
在他終于快要放棄的時候，公社里的大道上突然有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發(fā)際線已經(jīng)退得很厲害，有半禿風(fēng)險的中年男人，騎著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馳騁而過。
在走到街上一看，全是一群穿著粗布衣服的人的70年代，“的確良”的衣服那簡直就是洋氣和身份的代名詞。在東方紅公社這邊，只有公社干部才穿得起這種布料啊。就連黨委牛書記為了表示與農(nóng)民同志同甘共苦，都還穿著粗布衣服的。
自行車就更別說了！不僅需要工業(yè)券購買，而且一輛的價錢可是要城里工人一年的工資，才買得下來的??！
監(jiān)視一隊的那人頓時看傻眼了，心里羨慕得不得了。
正好那人認不得路，一看到他在路邊，就剎住了車，停下來問道：“我是縣河道辦的馬主任，我找你們公社一隊的一名姓簡的女同志，她長這個樣子……”他形容了一番。
監(jiān)視者馬上反應(yīng)過來：“哦哦哦，你說的是簡老師，我知道。她在我們這邊可有名氣了，來來來，我?guī)闳ニ摇！毙睦锵氲氖?，媽誒，不得了，小老師越來越牛氣了，連縣里主任級別的大官兒都要來親自拜訪她。
唉喲，今天回去得趕緊跟隊長報告！小老師就是一隊的，咱們的監(jiān)視活動可千萬不能惹到她了！得對黃隊他們再客氣一點才成！
他把馬主任領(lǐng)到簡家老屋，高聲喊了一句：“小老師，縣河道辦的馬主任來拜訪你啦！”
拜訪？馬主任黑著臉，拜個鬼訪！他明明就是來談?wù)碌模?br/>
簡家人從沒遇到過有這么大的官兒來家里拜訪的事，簡悅懿大伯的三個兒子興奮地奔走相告：“大官兒來了，大官兒來了?？靵砜创蠊賰喊。 ?br/>
弄得馬主任的臉更黑了。這些人這么高興干嘛？他又不是三顧茅廬來請諸葛亮的！
作為平時被下屬拍著馬屁的領(lǐng)導(dǎo)，要親自來見一個小姑娘，他覺得丟臉極了。特別是，別人越覺得她有面子，那不就反襯出他越丟臉嗎？？
簡悅懿倒也沒拿喬，很快就出來了。她大伯娘也趕緊去灶房泡了碗茶端進來。
認為鄉(xiāng)下地方必?zé)o好貨的馬主任，因為天熱口渴，勉強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嘿，味道還挺清冽回香的！
這家人好像不窮啊……
馬主任頓時有所改觀，出口的話也變?nèi)岷土诵?，但仍帶著種高高在上的味道：“我跟你說，我這個人為人特別熱心熱腸，你呀，也就是遇到了像我這么好脾氣好說話的領(lǐng)導(dǎo)……”
領(lǐng)導(dǎo)開口講話，一般都是要講很長時間的。簡悅懿沒興趣聽他慢慢講他是一個如何如何優(yōu)秀，又如何助人為樂的領(lǐng)導(dǎo)，打斷道：“你這回來找我，應(yīng)該是縣領(lǐng)導(dǎo)批準了你往上打的呈批件吧？怎么樣，他們批了河道辦采金隊的編制了嗎？？”
“編……編制？！”馬主任覺得這小姑娘簡直是信口開河，“編制那可是正式工才有的！你們那么多人，我能幫你們爭取來臨時工的工作已經(jīng)很不錯了！別不知足??！”
“這樣啊?！焙啇傑颤c點頭，表示明白，“那就不勞煩馬主任費心了。我們還是愿意安安穩(wěn)穩(wěn)地當農(nóng)民。至少這樣不用擔心哪天自己被辭退了，回來連戶口都沒地方愿意接?！?br/>
沒有編制的農(nóng)村戶口工人，戶口都是落在單位的集體戶口上的。一旦被辭退，就只能回到原籍。而回原籍自然就得牽涉到土地問題，又哪是這么好回的呢？
馬主任：…………
“臨時工已經(jīng)是很好的工作了！一個月就有十八塊五毛，你們當農(nóng)民能有這么高的收入？！”這小姑娘怎么這么難纏??？！
馬主任簡直快抓狂了。
但對方還是客氣有禮，并堅定地送客了………
門外依舊徘徊不去，不時往里面瞅動靜的別隊監(jiān)視者，看到馬主任被趕出來，心里一句：我滴個娘！小老師已經(jīng)牛氣到連大官兒都敢趕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