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商隊護(hù)衛(wèi)們迅速清點留地上尸體，護(hù)衛(wèi)中死了有五個，其余剩下都是來劫道流民，駭然有十八具之多，可怕是，其中有十二具都是幾乎同樣死法，三人被割喉，余下九人則是一箭封喉。

    從昨兒宋掌柜讓車夫一路跟著前頭商隊起，那些護(hù)衛(wèi)們一直沒給過他們好臉色。這并不奇怪，護(hù)衛(wèi)們都是商隊重金聘請來，收商隊銀子，而同安堂馬車一路尾隨，分明是想要蹭保鏢，故這一路過來，護(hù)衛(wèi)們對他們很是不屑。

    但經(jīng)此一戰(zhàn)，所有人都對他們一行另眼相看。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做夢，但地上那十幾具余溫尚存尸體無一不提醒著剛剛一切都是事實。那個纖瘦嬌小女孩以一人之力，用極端殘忍而冷酷方式了結(jié)了十二個人性命，然后，她面無表情地把正滴血匕首衣袖上胡亂地擦了兩把，收好，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似鉆進(jìn)了馬車。

    “你去問問他們是不是得罪了人?！爆k云年歲小，此番激戰(zhàn)早已脫了力，一上馬車就蔫蔫地往下倒，歪車壁上半瞇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朝宋掌柜道：“這些流民顯然是有人鼓動，里頭還藏著弓箭手，十有□是沖著商隊里人來。宋掌柜去跟他們提醒一聲?！闭f罷，她緩緩閉上眼睛，很，竟有淺淺鼾聲傳出。

    賀均平掀開車簾探進(jìn)個腦袋來，才欲開口說話，忽瞅見琸云躺馬車上一動不動，只當(dāng)她傷了哪里，頓時嚇得抽了一口冷氣，疾聲問：“琸云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傷，讓我看看。”說話時，手腳并用地翻上馬車。

    宋掌柜先前被琸云震得發(fā)懵腦子這會兒終于漸漸清醒了些，朝賀均平“噓”了一聲，悄聲道：“方姑娘沒傷著，應(yīng)是累極了，這才上來歇歇?！闭f話時他已瞧見賀均平右手胳膊上一大片殷紅血跡，臉色一白，立刻拽著他下車道：“看你這胳膊都廢了，趕緊下來我給你包扎包扎。對了，還有柱子和小山他們呢?！?br/>
    宋掌柜跳下車朝四周看了一圈，柱子正領(lǐng)著小山兄弟清點貨物，他們?nèi)齻€也都掛了彩，身上衣服劃了許多口子，到處都是血跡。宋掌柜顧不得去警告前頭商隊，趕緊喚了他們幾個攏來包扎傷口。

    也虧得他們做是藥材生意，車?yán)锞脱b著不少止血藥，宋掌柜忙活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把他們幾個包扎好。商隊護(hù)衛(wèi)瞅見他們有藥，也厚著臉皮過來求，宋掌柜自然不吝嗇，親自將藥材送到那些護(hù)衛(wèi)手上，順便又去拜訪了商隊首領(lǐng)……

    琸云被馬車顛醒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她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歪賀均平背上，那小鬼被她壓身下發(fā)出輕微鼾聲，他雙目緊閉，微翹睫毛覆蓋眼瞼上，眉頭微皺，顯然睡得并不安穩(wěn)。

    柱子先前靠著琸云肩膀，她一動，柱子立刻就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琸云，又迷迷糊糊地掀起簾子朝外頭瞅了一眼，喃喃道：“這是哪里？”

    宋掌柜揉著太陽穴道：“這里是豐鎮(zhèn)，今晚我們這里留宿?！?br/>
    說話時，馬車已經(jīng)慢慢停下，外頭有人低低地招呼道：“宋掌柜，客棧到了?！蹦侨苏f話語氣很是恭敬，聽聲音并不似趕車馬夫。

    宋掌柜小聲解釋道：“是金針坊伙計?！?br/>
    琸云立刻會意，這金針坊應(yīng)該就是和他們一行那個大商隊了。

    “那個劉二少爺給我們送了不少銀子?！敝右慌圆遄斓?，語氣中難掩興奮，“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那么多銀子呢，足足有一盤?！?br/>
    他們說話聲音吵醒了賀均平和小山兄弟，賀均平揉著眼睛小聲嘟囔，“琸云可是救了他們命，不過區(qū)區(qū)幾十兩銀子，實不足掛齒。”

    小山和小橋都不敢插嘴，只時不時地偷看琸云一眼，目光中滿是敬畏。他們倆之前雖早聽說琸云是賀均平師父，但對她本事并沒有一個直觀體會，再怎么厲害也不過是個尚未長成小姑娘——他們都是這么想。

    直到今日琸云面不改色地連殺十二人，這才讓小山和小橋徹底地被震驚了。事實上，整個商隊人都嚇得不輕，從事發(fā)地到豐鎮(zhèn)這一路，大伙兒連大氣都不敢出，既安靜又詭異。

    琸云身上有兩道口子，一道左肩，一道脖子上，都是長箭劃過留下擦傷，并不重，只蹭破了些皮，微微滲出些血絲來。因她是個女子，這一路又都睡覺，故宋掌柜并沒有給她包扎上藥。

    因這一路窩光線昏暗馬車?yán)?，琸云傷口并不惹眼，可這一下車，賀均平立刻就注意到她頸項間那一道血痕。“啊——”他一聲驚呼，指著琸云脖子急得跳起來，“琸云你脖子流血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前湊，手指伸到琸云傷口邊蹭了蹭。

    琸云頸項白皙嫩滑，帶著溫暖氣息，賀均平湊得近了，隱隱嗅到她身上特有淡淡少女體香，他忽地一懵，腦子里頓時空白一片。

    “沒事兒吧。”柱子也湊上前來瞅了兩眼，大大咧咧地?fù)u頭，“擦破了點兒皮，傷口都結(jié)痂了，沒事兒。”鄉(xiāng)下女孩子們都是粗放粗養(yǎng)，這么點小傷實算不得什么，柱子見得多了，完全不把它當(dāng)回事兒。

    “要是留疤了怎么辦？”賀均平被寒風(fēng)吹了一陣，總算清醒了些，擔(dān)心地道。他想要再往琸云身邊湊得再近一些，可又有些不安，仿佛再往前走就會萬劫不復(fù)。他咬咬牙，終于還是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琸云臉上掃了一眼，又飛地挪開。

    宋掌柜微瞇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道：“回頭我制個祛疤藥膏擦一擦，不會留疤?！?br/>
    琸云無所謂地?fù)]揮手，“無妨，便是留疤也沒什么大不了?！鄙陷呑铀砩习毯鄄簧?，劍傷刀傷不計其數(shù)，豈會為了這么點小傷痕費腦筋。

    金針坊豐鎮(zhèn)早訂了客棧，足足包了兩個院子。因琸云于他們有恩，劉家二少爺特意讓了四間上房出來，琸云和宋掌柜各分了一間，余下柱子和賀均平及小山兄弟兩人一間。賀均平這次沒有提意見。

    事實上，他忽然變得很安靜，不再像以前那樣總咋咋呼呼地說個不停，也不總尋小山兄弟不是，一入夜就躲房間里不知想些什么。小橋好幾次想開口搭個話，瞅見他烏幽幽滲人眼神，到了嘴邊話還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晚上宋掌柜叫上柱子一起，將劉二少爺送謝禮送到了琸云屋里。

    寒暄了一陣后，宋掌柜正欲切入正題，琸云忽地開口問：“宋掌柜可向那劉家二少爺警告過了？”

    宋掌柜眉頭微蹙，素來淡然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又嘲諷譏笑，“兄弟鬩墻罷了，這種事實不少見?！?br/>
    琸云依稀記得上輩子益州城里也曾有金針坊鋪子，不過生意做得并不大，東家姓劉，是個腸肥腦滿紈绔，常常流連于益州各個妓院。他也曾來過小紅樓，砸了不少錢欲一親“嫣姐兒”芳澤，不過小紅樓頭牌又怎么是他能親近，后琸云也不過是不情不愿地出來見了他一面。再往后，那劉老板便很少見了。

    琸云把記憶中那個劉老板與今兒遇著那位劉家二少爺對比了一番，十分肯定不是同一個。不知上輩子劉二少爺是不是就死了這一次劫難中？她重生是不是也改變了他劉家二少爺命運呢？那么，陸鋒人生是不是也會改變呢？

    “這是劉家二少爺特意送來謝儀，方姑娘莫要推辭，若不是你力挽狂瀾，只怕我們這一行人都要死路上。不說劉家二少爺，便是我也深受大恩，只可惜宋某身無長物，無以回報?！苯?jīng)此一役，宋掌柜對琸云態(tài)度又隱隱有了些許變化。

    今日流民沖撞之時，宋掌柜只當(dāng)自己要把性命丟了那里，沒想到竟被琸云扭轉(zhuǎn)乾坤，實是既意外又震驚。他早知琸云聰慧機敏，膽識過人，故待她很是客氣，卻萬萬沒想到她竟有如此身手，沒想到是，她殺起人來也如此辣手無情。她滿臉血污，面無表情地跳上馬車時，宋掌柜腦子里一陣轟鳴，只當(dāng)看到了地獄修羅。到而今再見琸云時，依舊有些不自。

    柱子則瞪著那一盤子元寶眼睛都直了，只是琸云沒發(fā)話，他也不敢拿。

    琸云笑笑，從盤子里拿了個元寶扔給柱子，笑道：“這個給大哥玩兒，至于剩下——”她很無所謂地將盛著銀元寶盤子推到宋掌柜面前，正色道：“做生意缺就是銀子，這些錢放我手邊也無用，倒不如先由宋掌柜收著，到明年開春，我們用錢地方可多得很。”

    柱子得了個元寶已是心滿意足，也不管琸云怎么處理余下銀子，眉開眼笑地把元寶塞進(jìn)懷里，笑嘻嘻地朝琸云道：“大哥前些天城里瞧見了一匹紅艷艷綢布，好看得緊，等咱們回去了，我就去把它給買回來給二丫做一身漂亮衣裳?！?br/>
    宋掌柜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插話道：“方姑娘性子灑脫、不拘小節(jié)，這本是好事。只是而今這世道總有人看不得別人好，一不留神就有些閑言碎語往外傳。方姑娘到底是個女孩子，而今年歲小也就罷了，再略略大些，恐怕于名聲有礙?！?br/>
    柱子聞言很是一愣，歪著腦袋看琸云，小聲地問：“二丫，宋掌柜到底說啥呢？我剛剛不是說給你做衣服，他咋就忽然教訓(xùn)上了?！?br/>
    琸云輕輕扯了扯他衣袖，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安靜下來，轉(zhuǎn)過頭又朝宋掌柜道：“宋掌柜意思是——”

    宋掌柜把手舉到唇邊又咳了咳，輕聲道：“下意思是，以后外行走，方姑娘若是男裝打扮興許要便宜許多?！?br/>
    第二日大早，一身男裝琸云精神奕奕地從屋里走出來，笑瞇瞇地朝打著哈欠一臉萎靡賀均平打了聲招呼，不顧他詫異意外眼神，身手矯健地跳上馬車，又回頭朝他招手，“愣著做什么，還不趕緊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