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圣旨，放到了葉落手中，“任何時候，你如果想離開，朕都不會再勉強！太傅倒下那一剎那，留下的最后一句話，便是，放你自由?！?br/>
    葉落抱著葉競，眼淚悄無聲息的滑落。

    這自由，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爺爺，你知不知道，這自由，有多么沉重！

    良久之后，葉落抹干眼淚，將圣旨放入懷中收好，這才俯下身來，抱起葉競。那輕飄飄的重量，差點又要惹出她的眼淚，可是，她終究沒有哭。

    “爺爺，我們回家了?！?br/>
    她才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后有人倒下的聲音。

    “皇上！”

    “皇上！”

    她心中一驚，轉(zhuǎn)過頭去，卻見君柏倒下了。

    那一箭，力道之大，貫穿葉競之后，也傷及君柏腑臟。只是當(dāng)時，太子不在朝，君柏也無法強撐上朝，這才采取了閉宮不出的策略，讓人摸不清虛實，不敢輕舉妄動。

    葉競撐著，是為了等待他最疼愛的孫女兒。

    而君柏，是為了太子，為了這天下順利交接。

    葉落平安歸來，所以葉競終于可以放心離去；

    君泓歸來，君柏也可以安心倒下。

    太醫(yī)緊急施針，君柏躺在床上，期待的目光，望向幾步外站著的葉落，“葉知，你會幫助泓兒嗎？”

    他知道這個女子，有多么不屑這陰暗的宮廷。

    以前，他以靈藥為誘，以葉家相脅，留下了她；

    而今，葉競以身殉主，他終究是不再忍心讓老太傅抱憾而終，所以，一紙圣旨，給了她隨時離開的自由。

    可是，還是擔(dān)心，若她就此撒手不管，太子一人，無外戚相護(hù)，無有力大臣的支持，該如何收拾這混亂的朝局。

    葉落垂下眼去，避開了君柏的視線，“皇上，臣先回家處理爺爺后事。太子還在殿外候著，臣讓他進(jìn)來吧！”

    君柏暗嘆一聲，“那你去吧！”

    正殿中，等待著的群臣，聽到了內(nèi)殿傳來的腳步聲，紛紛抬起頭來。

    君泓和風(fēng)間影都不自覺的朝前走了幾步，因為他們聽得出來的人是誰。

    侍衛(wèi)朝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道，走出來的人，是葉落，還有她抱著的葉競。

    “葉知！”君泓搶前一步，看著她懷里的人，臉色煞白。

    葉落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略略點頭，“皇上有旨，宣太子晉見！”

    “葉知！”君泓伸手去接葉競，“我?guī)湍?！?br/>
    葉落身形一轉(zhuǎn)，避過了他的雙手，徑直朝外走去，“不必了?！?br/>
    雖然理解爺爺忠君的思想，換成是她，或許也會在那一刻以身護(hù)主，可是，抱著爺爺尸體的此刻，心里又怎么會沒有絲毫怨懟？

    “公子！”風(fēng)間影走過來，“我們回家。”

    “好，我們回家！”葉落收緊了雙手，喃喃道，“爺爺，我們回家！”

    兩人相伴離去，葉星揚和易驚鴻死死的盯著地面，來遮掩眼睛里的再也控制不住的淚意。

    葉府的大門前，收到消息的桑榆和簡凡已經(jīng)早早的候在那里，朱紅的大門上，已經(jīng)扎上了刺眼的白花。

    “小姐！”桑榆迎了上來。

    葉落有些恍惚的神智在這聲稱呼里清醒過來，她看了桑榆一眼。

    桑榆雙眼通紅，“今日，葉府周圍所有監(jiān)視葉家人的明哨暗哨，殺無赦！”

    低調(diào)百年的葉家，不爭權(quán)不爭利，積累數(shù)代的勢力，只為維護(hù)葉家子孫的尊嚴(yán)和自由。

    若在朝為官，有心進(jìn)取，當(dāng)可心無旁騖的發(fā)揮手中權(quán)力能力，不受威脅迫害之苦；

    若游歷江湖，也可對酒當(dāng)歌，逍遙行事。

    據(jù)說，是曾經(jīng)有一位葉家先祖，因為為官清廉，不肯與當(dāng)時權(quán)臣同流合污，因而被迫害致死。留下一遺腹子，長大后，建立了葉家府兵，就是為了防止葉家后人再出這等慘事。

    葉家的人，其后再沒有出過醉心于朝事之人，是以這支葉家府兵作為葉家隱藏得最深的勢力，并不為外人所熟悉。

    此次葉落出事 ，葉三葉九回稟信息之后，葉家府兵近五成精英匯集葉府之內(nèi)，今日只不過驅(qū)逐周邊的不明人物，實在是輕而易舉之事。

    葉落此刻也沒有心情去要求府兵的低調(diào)行事，她只點點頭，“大公子呢？”

    桑榆垂下眼去，“大公子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接下來老太爺所需的一切東西，都是大公子親自挑選的。”

    從皇宮到葉府的這段路，她抱著爺爺，走得那么如此漫長，像是過了一生；

    而哥哥，在府內(nèi)等待的這半個時辰，在為爺爺準(zhǔn)備身后事的時候，又是如何忍受著這痛苦的煎熬？

    “好！”

    葉知一身素服，臉色平靜的站在正廳內(nèi)，他的身后，挽聯(lián)已經(jīng)拉起，白色的蠟燭在風(fēng)中微微晃動。

    “落落，你回來了！”他臉上的微笑，一如往昔的溫暖。

    “是的，哥哥！”

    葉知的目光滑落到葉競的身上，笑容，慢慢的淡淡了，直至消失。

    他伸出手去，從葉落懷中抱過葉競，“爺爺，你也回來了！”

    這次，沒有人回應(yīng)。

    葉知眨眨眼睛，抱著葉競就往里屋走，“我去給爺爺換身衣服，落落，你給爺爺做些好吃的?！?br/>
    簡凡按了按葉落的肩，“放心，我在旁邊，大公子暫時沒事！”

    等葉落朝他點點頭，他才跟進(jìn)里屋去。

    葉知抱著葉競才剛走進(jìn)里面的房門，便有些身形晃動。

    簡凡幾個箭步?jīng)_過去，幫忙扶住，葉知閉著眼睛平復(fù)了一下氣息，便繼續(xù)往床邊走去。

    將葉競放到床上躺好，他輕聲道，“簡凡，你去門口等著。我要替爺爺擦擦身子換件衣服。”

    簡凡喉頭哽得難受，好半天，才啞著聲音道，“是，大公子。水在旁邊，您小心點，有事叫我！”

    葉知點點頭。

    屋內(nèi)，葉知慢慢的解開了葉競的衣服，胸口已經(jīng)結(jié)疤，但是那傷口仍然看得他撕心裂肺的痛。

    他閉著眼睛平息了一會兒情緒，才挽起袖子為他擦身。

    他臉上的神情，平靜而專注。

    其實他早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落落的家書一向有規(guī)律，突然中斷之后他就已經(jīng)有了不好的預(yù)感。再加上爺爺居然隨皇上出行之后一去不返，怎么想也不應(yīng)該是他的行事風(fēng)格。

    葉家暗衛(wèi)幾次潛入皇宮也無法接近皇上寢殿，落落的消息桑榆一直含糊其辭，并且府兵幾乎全數(shù)調(diào)動，府中戒備日益森嚴(yán)。

    他差點以為，他會同時失去他們兩個。

    現(xiàn)在，他該慶幸，至少還有一個平安歸來。

    “公子！”風(fēng)間影在外間安排好，一進(jìn)來便看見葉落抱著膝蓋坐在走廊上的情景，鼻頭一陣發(fā)酸，他蹲下身來，“別坐在地上，我們進(jìn)屋去吧！”

    葉落抬起臉來，眨眨眼，淡淡一笑，“風(fēng)間，別這個樣子，都不像你了?！彼吨淖旖牵咸崃颂幔斑@樣笑笑。”

    風(fēng)間影任她拉扯著，勉強彎了彎嘴角，“公子，我陪你進(jìn)屋去坐著吧！”

    葉落按著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我沒事的，風(fēng)間，叫桑榆和簡凡來?！?br/>
    沒有保護(hù)好自己的家人，她有什么資格在這種時候悲傷？

    桑榆一來便跪在地上，葉落并沒有叫他起來，“我記得我交待過你的，保護(hù)好他們的安全。”

    桑榆低著頭，一聲不吭。

    “公子，事發(fā)突然，而且是老太爺沖到了皇上面前，暗衛(wèi)們來不及反應(yīng)了?！憋L(fēng)間影在旁邊解釋道。

    葉落默了一會兒，又道，“是誰？”

    桑榆抬起微紅的雙眼，“這一箭力道之大，把頭之準(zhǔn)，前所未聞。暗衛(wèi)們不能確定射箭之人，不過猜測，可能是梁相新近送給七皇子的一名侍衛(wèi)。這名侍衛(wèi)叫梁放，是個蒙古人，力大無比，月前才出現(xiàn)七皇子身邊，是以一個馬夫的身份?！?br/>
    葉落垂下眼去，桑榆繼續(xù)道，“這個梁放，如果確定是他，我不會讓他活過一個月?！?br/>
    “不必了！”葉落搖搖頭。

    “小姐？”桑榆急道，“我知道自己保護(hù)不力，但是這件事情，能不能交給我去處理?！?br/>
    “不！”葉落緩緩抬起眼來，“我親自去?！?br/>
    一箭穿心之痛，她也要對方嘗一次，否則，難消她心頭之恨。

    “簡凡，哥哥的身體怎么樣？”近段時間以來，她與爺爺先后出事，她很擔(dān)心哥哥的身體能否承受得住。

    “小姐放心，大公子一直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波動，有些憂思，但不至于傷到他的心脈。”簡凡看了看她的臉色，又補充道，“小姐，大公子心智之堅，世所罕見，你不要擔(dān)心?！?br/>
    那就好了，葉落輕輕的舒了一口氣。

    “少夫人身體已經(jīng)重了，我們安排她待在小院，暫時沒有影響。另外，小姐，這是大公子讓人準(zhǔn)備好的孝衣，你換上吧！”簡凡端上了一套衣服，白得晃眼。

    葉落看著，半天沒有去接，那是一套白色裙裝。

    簡凡低著頭，聲音有些哽咽，“今天，不接待外客，是葉家人與老太爺告別。大公子說，葉知，葉落，一個人都不能缺。”

    葉落默默的接了過去，抱在懷里。

    “小姐，還有一件事，”桑榆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終是一咬牙說了出來，“蒼霧山之行，我們一無所獲?！?br/>
    葉落閉上眼睛，“星揚已經(jīng)告訴我了?！?br/>
    桑榆和風(fēng)間對視一眼，轉(zhuǎn)身往門外走。

    “風(fēng)間，給我的信呢？”葉落閉著眼睛似乎也能看到他們的動作，突然冒出這一句。

    風(fēng)間影一愣，“什么信，我不知道?！?br/>
    葉落將頭靠要椅背上，“桑榆，給我?！?br/>
    桑榆上前一步，風(fēng)間影一瞪眼，他又止住了腳步。

    “桑榆！”葉落略略提高了音調(diào)。

    桑榆深吸一口氣，對風(fēng)間影威脅的目光視而不見，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放到了葉落旁邊的桌子上。

    幾個人退出去之后，葉落才坐直了身體，打開信。

    信上的字跡，龍鳳飛舞，就像寫字的那個人，永遠(yuǎn)的神采飛揚，不可一世。熟悉的氣息，似乎，還有他指間的溫暖。

    葉落凝視著信的開頭寫的稱呼，“落落親親如晤！”

    相見已如不見，何來如晤？

    遲了許久的心痛，鋪天蓋地而來，她捂著胸口，茫然不知所措。

    是否以后的每一次相見，都要經(jīng)歷這樣的悲哀？

    明明相愛，卻要裝作不識，甚至拔劍相向！

    “嫁妝已經(jīng)取走，聘禮是我的承諾，兩年后的春天，迎娶落落為飛絮之妻！”

    雙手一揚，信紙瞬間化為紙屑，飄落一地。

    不要留著希望，這樣，便不會抱著期望度日如年，然后，等到了那一天，再去經(jīng)歷物是人非的絕望。

    身著素服的葉落，青絲如瀑，不帶半點裝飾。

    纖腰細(xì)束，遠(yuǎn)遠(yuǎn)走來，風(fēng)拂衣動，有種讓人憐惜的凄美，哀婉絕倫；

    可是那臉上的恬淡安靜，眉宇間蘊著的勃勃英氣，卻自有讓人目眩心折的風(fēng)采。

    葉知在站在廳前，伸出手去。

    葉落抬手與他相握，兩個人的手都很涼，可是緊緊相握的地方，卻有微微溫度。

    兩人并肩走進(jìn)正廳，一左一右跪在靈堂前。

    “孫兒葉知！”

    “孫女葉落！”

    “向爺爺拜別。”

    葉落眼里沒有半滴淚水，“爺爺，你放心，葉家沒有淚水，只有歡笑，從過去到未來，一直會是這樣。落落答應(yīng)過你的，也一定會做到?！?br/>
    “爺爺！”葉知頓了頓，才說，“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落落。你在天有靈，要看著，我們的落落，一定會幸福的?！?br/>
    “是的，老太爺，我們家的小姐，一定會幸福的！”這是簡凡跪下之時，在心底說的話。

    “葉家府兵，不會負(fù)您所望，以后，一定會好好保護(hù)好小姐公子?！鄙ｈぐ蛋灯鹗摹?br/>
    一波又一波的府兵，排成隊列走進(jìn)來，拜別葉家的老主人。

    悄無聲息的走進(jìn)來，又默然的退出去。黑壓壓的好幾千人，或明或暗的聚集在葉家這小小院落里，卻聽不到任何響動

    沒有多余的豪言壯語，卻有讓人心驚的悲壯。

    這是風(fēng)間影第一次真正接觸葉家府兵，即便是早有心理準(zhǔn)備，也不得不在心底暗暗贊嘆。

    這些府兵們似乎是憑空冒出，如潮水般無聲涌了上來，又安靜的涌了回去。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去往何處，總之，來去皆無聲息，無蹤可循。

    “小姐，太子來了?！遍T口侍衛(wèi)來報，桑榆也拿不定主意，只得問葉落。

    “叫他回去，葉府今日不接待外客?！比~落頭也不回。

    桑榆有些猶豫，“小姐，今日是府兵拜別老太爺，星揚和驚鴻也跟在太子身邊，我想，他們……?！?br/>
    將心比心，星揚和驚鴻已經(jīng)不能明目張膽的表達(dá)對小姐的關(guān)心了，再不讓他們以葉家人的身份與老太爺拜別，想必，對他們來講，也是一種永遠(yuǎn)無法彌補的遺憾。

    “讓君泓回去，星揚和驚鴻進(jìn)來?！?br/>
    “呃？”桑榆愣住，這叫他怎么說。

    葉知看了看葉落，發(fā)話了，“讓他們一起進(jìn)來吧，告訴太子，今日只須向死者送上哀悼，無聊的安慰就不必了?！?br/>
    微微嘆口氣，他伸手按住葉落的肩，“我們就低頭表示感謝之意就行了，孝布遮臉，不和他多說話，沒關(guān)系的。落落，那是太子，別太任性了?！?br/>
    葉三葉九縮著頭跪在后面，心里想著，其實更任性的事，小姐都已經(jīng)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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