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竟然連你都選擇要站在我的對面?！陛筝缙届o地望著妖妖，輕聲說道。

    “我只是站在九州蒼生這一邊?！毖龜蒯斀罔F地回應(yīng)道。

    “選擇也好，宿命也罷。從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我便是敵人了?！陛筝缇従彽刂v道。

    妖妖沒有說話，倔強地微微揚著頭，迎著蒹葭的如霜似劍的目光。

    五五飛到蒹葭一旁，蒹葭一手舉劍，一手挽指成訣。

    幽藍色的流光閃過天際，五五背上的泅石籠驟然縮小至一寸的大小，重新落回蒹葭掌心。

    蒹葭腳步輕點，飛到了更高的位置。五五也迎風(fēng)而上，追隨著蒹葭的身影破空而起。

    蒹葭輕踩在五五的背上，妖妖仰著頭，望著蒹葭不斷被風(fēng)吹亂的長發(fā)，一時有些恍惚。

    那一瞬，她似乎在蒹葭身上看到了云夢仙人踏青龍而立的影子。曾經(jīng)那個低眉淺笑間都如春風(fēng)拂面的蒹葭，曾經(jīng)那個容顏如桃花般燦爛的男子，原來也會有這般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妖妖才終于明白，曾經(jīng)那個蒹葭，再也回不來了。

    又或許，她早已明白，只是直到現(xiàn)在才不得不承認罷了。

    蒹葭再一次雙手握劍，天地間呼嘯起凌烈的風(fēng)聲。

    妖妖屏氣凝神，將全身的力量不斷地注入到橫在兩人之間的黑籃光盾之中。

    “若是有來生，別再遇到我?！陛筝绲脑捲谘哪X海中驀地響起，帶著一絲如煙如雨的感傷，輕飄飄地揚起又落下。

    開天劍驟然落下。

    幽藍色的劍光轟然落下，黑藍光盾瞬間破碎。

    妖妖手中的夢珠再也承受不住凌厲的劍光，化作漫天齏粉。

    一瞬之間，劍光仿若無物似的貫穿了妖妖的胸膛，最后斬落在青石雕像上。

    “咔嚓”一聲，青石雕像被斬出一道深深的劍痕，無數(shù)細密裂縫順著劍氣斬出的深痕向著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片刻間便爬滿了整個青石雕像。

    盡管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整個雕像此刻已經(jīng)猶如一棵千瘡百孔的朽木再也經(jīng)不起一絲一毫的摧殘，可它卻依舊倔強而驕傲地立在原處仿佛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兵，在靜靜地等待著生命走到盡頭。

    寂靜，萬物無聲。

    妖妖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輕，就像是一團浪跡天涯的流云。

    這種感覺就像是靈魂脫離本體，在寰宇之間漫無目的地游蕩。

    天地間斑斕的色彩漸漸被剝離，到最后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藍。

    就像是萬里無云的穹頂，就像是碧浪澄波的海面。

    夢珠破碎，她和他之間，從此再無一絲關(guān)聯(lián)。

    妖妖身后的蝶翼消散在風(fēng)中，她開始無聲的墜落，就像是一滴無家可歸的眼淚。

    五五的眼眸中不知何時也閃過一滴晶瑩，劃過眼角，輕飄飄地墜落。

    凌霄峰頂?shù)娘L(fēng)微微涼，一滴漂泊的淚開始流浪。

    夢珠碎成齏粉消散在天地間，一枚小小的桃核安靜地飄浮在夢珠原本的位置上。

    “桃子，你看這是什么？”滿臉是傷的蒹葭從懷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桃子，滿眼笑意地遞給眼前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

    “蒹葭，你的臉……”桃子顫抖著伸出手指，想要去觸碰蒹葭的臉，卻被對方輕巧的避開了。

    “沒事，不小心摔的?！陛筝缫话牙鹛易拥氖郑咽种械墓臃旁谒恼菩?，“快吃吧，待會兒就不好吃了?！?br/>
    桃子眸子里噙著淚，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蒹葭滿眼笑意地瞧著桃子，伸出手輕輕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珠。

    “掌門，還差一劍就可以擊碎封印了。”見蒹葭遲遲不肯再次出劍，相柳急不可耐地提醒道。

    蒹葭并沒有理會它，只是靜靜地望著那枚飄浮在空中的桃核，似是出了神。

    見蒹葭遲遲不動手，相柳再也耐不住性子，它將手掌橫在身前，掌心凝聚出深紫色的雷電。

    “你干什么？”西州妖皇皺著眉頭問道。

    “他不動手，我自己來?！毕嗔贿呎f著，一邊隔空拍出一掌，縈繞著深紫色雷光的掌影朝著搖搖欲墜的青石雕像風(fēng)馳而去。

    一道劍光驟然落下，呼吸之間便將相柳的掌影震散。

    “再有下次，這一劍就是落在你的脖子上了?！陛筝缋渎暤馈?br/>
    相柳不甘心地張了張嘴，卻終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就在這時，那一枚不起眼的桃核迸發(fā)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強烈的光線讓凌霄峰廣場上的眾人紛紛避開目光。

    唯獨蒹葭直視著那道耀眼的金光，目送著那枚桃核緩緩地飛到正在墜落的妖妖胸前，而后倏得一下融入了妖妖體內(nèi)。

    金色的流光將妖妖的身體包裹，她不再墜落，而是優(yōu)雅地張開手臂，閉著眼飄浮在半空中。

    妖妖眼前一望無際的藍被金色所取代，無數(shù)的記憶如同金色的海浪一般朝著妖妖涌來。

    原本寂靜無聲的世界也再一次傳來了聲響。

    “咚……咚……咚……”

    微小卻有力的跳動聲從她的胸膛中不斷地傳出。

    那是她的心跳聲。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一揮手身上那一件夢澤宗的靈寶衣便落在她的掌心。

    金色的流光散去，她身著白色道袍赤足立于天際。

    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青木眸子里的驚訝難以復(fù)加。

    她緩緩扯去黑色的面紗，露出絕世的容顏。

    那一刻，她是九州不世出的符道奇才，一甲子便歷經(jīng)九劫，羽化登仙。

    她是凌霄宗的赤霞道人，或者，她更喜歡別人稱她為赤霞仙人。?

    她再一次輕輕閉上眼睛，細細回味著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記憶。

    那些被她封存在桃核中的記憶。

    她于凌霄峰的閨閣之中，以觀世銅鑒為媒，調(diào)換了兩個人的命運。

    她于云夢山外，以符箓為助，送他走完登仙路的最后一程。

    她于墜星崖的觀星樓上，窺伺墨畫留下的千年棋局，推演天下命數(shù)，算盡往后余生。

    她于洪荒蒙水，點撥異獸長右，留下一份因果。

    她早已算盡了天下，就連自己羽化失敗，都早已是命數(shù)天定。

    可她怎會甘心？

    為了這一天，為了可以羽化登仙，她斬斷情絲，割舍思戀，就連昔日那個明媚的少年，都被她埋在心底的最深處，慢慢落了灰，蒙了塵，變成一段不敢記起的回憶，變成一道無法觸碰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