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笑靜靜地看著遠方發(fā)呆，方才的言論，也只是他心中的不忿。若父母還在身邊，他想的，還是去鎮(zhèn)上開個小店，賣什么，并不重要。

    遲遲的，兩人都沒開口，王小虎不知道從哪里摘來的草葉，將草葉銜在嘴里，半躺著身體，學(xué)著任天笑的樣子，看向遠方。

    “別勸我了，我是不會去的?！比翁煨σ恢倍⒅h方，頭都沒回。王小虎直起身，吐掉口中的草葉“誰勸你了，讓你來這兒，就是想和你道個別?！?br/>
    “都說了，我……”任天笑猛然回頭，一臉驚訝地看著王小虎“是你要走！”，王小虎笑著點頭“嗯?！保澳阋ツ膬?？”任天笑慌張地問道?！熬拖氤鋈タ纯?。”王小虎一臉向往?！按謇锊缓脝幔俊比翁煨φZ氣越來越急，眉頭皺得都快擰成繩了。王小虎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我就生在這里，當(dāng)然好了。”，“那你為何還要出去！”任天笑不解之色更為嚴重。

    四目相對，許久，王小虎將臉上笑意收去，一正經(jīng)地看向遠方“你說，咱村里的人，雜就那么容易就信了羊胡子的話？”，這句話是對任天笑說的，卻是在問著自己。任天笑一愣，猶如醍醐灌頂一般。

    村里的人，有的終其一生，最遠的地方，也就去過百里之外的鎮(zhèn)上。讓他們指仙認佛，至少也得有見仙識佛的見識才是。

    忽然起身“虎哥，謝了。”，王小虎傷還沒好，起身有些艱難“咱倆不說謝字，白仙人說你有仙緣，俺希望，俺再回這個村，廟前香案上，有你的石像?！保f著，重重拍了拍任天笑的肩膀。

    兩人跳下石臺，王小虎沒站穩(wěn)身形，任天笑急忙去扶著。白秋望著這里，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迎了上去?！跋扇苏f柱子根骨比你好，他要是欺負你，跟我說，我揍他?！蓖跣』⒄f著，朝柱子屁股上踢了一腳。柱子也只是象征性回避了一下，嬉皮笑臉道“你不是也要走了嗎，讓天笑去哪兒找你？”，“我……”王小虎揚起拳頭，柱子急忙躲避，兩人扭打在一起。

    這幾天的不太平，讓任天笑很少笑了，在今天，也算是破了例，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了，轉(zhuǎn)身向白秋問道“小虎哥真的沒一點希望嗎？”，白秋無奈地點頭。

    一陣嬉鬧過后，柱子跑了過來，他也有很多的不舍“仙人，是不是要走了?！保浊镄闹幸灿兴?，只能盡力委婉“是啊，時候不早了?！?，“那……那我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敝蛹泵D(zhuǎn)身，飛快地跑了，不自覺地濕了眼眶。

    看著柱子消失的盡頭，任天笑又一次出神。“你不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回頭，白秋正在看著他?！安涣?，父母走了，房子也塌了，回去，也只不過能哭一陣而已。”任天笑倒也看地通徹。“不說了，我也回去，準(zhǔn)備起程。”王小虎故意挺了挺肩膀，可誰看不出他的不舍啊。

    村頭一眾村民都一臉的期望，眼前一個小人艱難地走著，身上行囊都快將他埋起來了，那孩子一臉的不愿“早知道就不回來了。”，身后，母親扯著嗓子喊道“路上要聽話，別跟仙人找麻煩！”，聽到這話，柱子不禁快了幾步，身體卻跟鴨子一樣，左右搖晃著。

    王小虎那里卻是碰了壁，兩鬢斑白的父親坐在床頭，將頭別在一邊?！盀樯恫蛔尠橙ィ畴m然沒有靈根，但俺可是很有力氣的?！蓖跣』⒁呀?jīng)背上了行囊，卻被父親鎖在屋里?！袄拱桑膺厫喝四汶y以想象，你被賣了說不定還幫人家數(shù)錢呢？”父親一臉的不耐煩。“你不是說吃虧是福嘛”王小虎據(jù)理力爭?！澳阋簿湍艹孕﹩“吞??！备赣H滿不在乎地說道?！澳阍谶@兒，連啞巴虧都吃不上?！蓖跣』⒙曇糇兊酶?。“你懂個球啊，我見過的事，比你吃過的飯都多。”父親罵道，他對兒子的無理有一絲的不滿?！澳闶裁炊级?，怎么不知道羊胡子的好壞！害得村里差點出了人命！”王小虎瞪大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拔摇备赣H怒氣上涌，起身正準(zhǔn)備一巴掌拍下，腦中卻一陣恍惚，那是一道身影，卻是怎么看都看不清。他放下了手，又做回床頭“你不懂，這……”，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小虎打斷“我不懂就去懂，去學(xué)，總比你強！”，父親心里咯噔一下，比你強這三個字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不再說話，心中落寞又多了一份。王小虎左右尋找，在地上看見一柄不大的錘子，拿起就要砸向鎖頭?！澳愀缮?！”父親突然叫住了他，錘子也在空中停下?！鞍尘褪呛湍阏f說，沒想著商量?！蹦侵煌旰玫氖志o緊握著錘子。

    父親一陣無奈，手里拿著鑰匙將房門打開。王小虎大步走出房門，頭都沒回?！澳慵笔莻€啥！”父親緊跟著出來。院里草棚下有一匹枯瘦的老馬，父親駝著背走過去，將馬背上的貨架子取下，換成了馬鞍?！跋葘W(xué)學(xué)騎馬，出去遇見危險，能跑快些?！备赣H平靜地說著，心里滿是酸楚。

    王小虎看了過來，一臉欣喜?！皠e看我，我老了，折騰不懂了，你自己琢磨吧。”說著，走過去坐在了門檻上。王小虎欣喜著解開馬繩，馬卻一陣嘶鳴，抬起前蹄朝王小虎踩去，王小虎急忙滾落一旁，父親呵呵笑著“就這還想出去闖蕩。”，王小虎一陣不服，可剛起身，便看見了有兩個他那么高的馬背，心中開始發(fā)怵，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另一邊，柱子幾乎用爬的姿勢回到廟前，任天笑急忙跑過去接過他幾個包袱。白秋也走了過來“我們動身吧?！?，柱子一陣叫苦“啊，還要走！”，白秋笑了笑“你們抓住我的袖子?！?，兩人乖巧照做，一陣氤氳之氣，三人直直生入空中，朝遠處行進。

    路過村子上空，任天笑向下望去，村頭最顯眼的那堆廢墟。真的要走了嗎？他不禁想道。這村子對于他來說滿是悲傷，卻又那么地難以忘懷。白秋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樣，在一處山崖上停下，從這里看整個村子，一覽無余。

    “想看，就再看看?！卑浊镎驹谒麄兩砗?。任天笑從自己家的位置移開目光，看著田埂上休息的村民，心中五味雜陳。這時，柱子急切地指向一個方向“快看快看，小虎哥在干嘛！”，村外一處寬闊的場子，一匹老馬飛快地跑著，馬背上掛著一個人，艱難地控制著韁繩?！耙郧埃际俏覀円黄鸬?。”柱子一陣失落，給此景又加了一抹涼意。

    “七八歲的少年，便學(xué)會了縱馬，日后，必定不凡?！卑浊飶暮竺孀吡松蟻怼澳銈円惨粯印！?，再過感嘆也不過是神傷，收起情緒，任天笑向白秋問道“妹妹也看過了嗎？”，白秋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或許…也看過了吧。”，“我們動身吧?！比翁煨怪鲃犹岢隼^續(xù)這段行程。

    四人轉(zhuǎn)身，任天笑與柱子相視一眼，輕輕拉起白秋的衣角，如同一道流光，奔向天際。慢慢地，云霧從他們臉上劃過，他們竟與白鷺同行?！翱炜矗鞘擎?zhèn)上嗎？娘帶回來的好吃的就是從那兒買的?！敝右魂囆老病！拔覀兿蚰献吡?，應(yīng)該不是我們那兒的鎮(zhèn)子?！比翁煨Ψ较蚋袠O好。

    “這是一個小城，名叫嵩城，其下管轄了八個鎮(zhèn)子?！卑浊锶滩蛔『团c他們聊著，他們和當(dāng)初的自己實在太像了?！靶〕牵窟€有比這更大的？”柱子快要驚掉了下巴?！按宕鬄殒?zhèn)，鎮(zhèn)多為城，城多為郡，郡多為州，州再往上，便是國了?！卑浊锬托牡卣f著，腳下已經(jīng)不知有多少個城掠過了。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自小他只知道，他們是釗越國人，但釗越國有多大，沒人跟他說過。

    一路上，幾人有說有笑，心情也緩和許多，地上的房子也越來越小，風(fēng)越來越大，到最后，他們連睜開眼，都成為了一種奢望。模糊間，兩人只聽到白秋不斷地安慰“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到了。”

    慢慢地，周圍開始出現(xiàn)山巒，這些山巒都在云巔之上，向下望，再也沒有山海城鎮(zhèn)，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云霧，仿佛這里已經(jīng)不屬于世間一般。

    像是踩到了地面，和煦的光照在他們臉上。耳畔一句到了，讓他們睜開眼睛。真的是世外嗎？幾人站在一個巨大的平臺上，這平臺足以容納千人，地上全是潔白如玉的大理石，又不見一絲縫隙，仿佛渾然天成一般。

    周圍，三人合抱之木隨處可見，高聳入云的枝節(jié)仿佛要攀上更高的天闕一般。稀奇地，地雖廣闊，人煙卻極為稀少，幾個雜役弟子看向了這里，見有新人來了，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白秋與他們并無過多交涉，淡淡地對兩人說道“這里只是飛鷺臺，再往前便是護宗大陣，所有人，都不得御劍飛行?！?，兩人看著白秋示意的方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飛鷺臺一側(cè)，一道足夠百人并行的臺階如同靜臥的巨龍，不曾張牙舞爪，卻透露出至高的威嚴。柱子抬手放在眉前，任憑他怎么看，都見不到盡頭。

    “走吧。”白秋率先走了上去，一級臺階，剛好夠一人的跨步?？蛇@對于兩個孩子卻異常艱難，一步少了，兩步又多了。沒過多久，柱子便投來求助的目光，任天笑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旁邊，不時有弟子朝他們看去，那些弟子一身青衫，青衫上勾勒出些許細小的線條，清一色的佩劍更給他們添加一絲出塵的氣質(zhì)，眼中，無盡的高傲傾泄而出，撒染在他們所能看見的一切上面。

    柱子忍不住小聲開口“以后，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嗎？”，雖然聲音極小，但還是被那幾人聽見，那幾個青衫弟子突然回頭，目光凌厲，柱子只是對視一眼，青衫弟子只是一個眼神，便讓柱子感到一陣無力，若不是任天笑手快，他早已癱軟在地上。

    白秋轉(zhuǎn)身，同樣看向那群弟子，但氣勢上，卻弱了一頭。幾個呼吸間，帶頭那青衫弟子嘴角上揚，將目光移開，向山下走去。白秋的呼吸有些許粗重，強壓著已經(jīng)不受控制的靈力，他，居然輸了。

    他緩緩地看向任天笑等人，臉色凝重“以后遇見他們，不可妄言相對。”，“他們是……”柱子多嘴一問，卻又顛覆了他的認知。白秋開口，頗感無奈道“他們，乃是內(nèi)門弟子。”

    內(nèi)門，內(nèi)門便可如此蠻橫！柱子氣不過，正要好好抨擊一番，卻被任天笑拉住。白秋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著“你們還有很多事不明白，先隨我去往住處?！?，接下來，便一句話再沒說過。

    也不知走了多久，兩人都已筋疲力盡，也終于，走進了一所巨大的宅院內(nèi)。兩人都被眼前的恢宏氣勢驚呆了，白秋卻在這時說了一句“這只是二進的小院子而已?！保友柿搜士谒靶≡鹤?！而已！”，白秋笑著，不知道要說什么，他要是見到宗主的十三進院落，該驚訝成什么樣子。

    “你們先在此住下，稍后我便帶你們尋訪名師?！卑浊镎J真地說道。柱子左看右看，回過頭來問道“住哪兒都可以？”，白秋點了點頭，柱子立刻奔向自己中意的那間房子，開門一看，一個白袍弟子在里面打盹，兩人都被嚇了一跳，慌張地從屋里跳了出來。

    白秋搖了搖頭“那是耳房，讓雜役弟子休息用的?！保前滓碌茏右魂嚮炭?，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驚擾了貴客。”，白秋將他扶起，遞給他一塊發(fā)光的石頭“無礙，你忙去吧。”，白袍弟子急忙欠身退下。

    柱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秋打趣道“兩側(cè)廂房不讓你住了？”，柱子看了看兩側(cè)滿是不可思議“這么大房間！”，白秋點點頭，“我一個人?。　卑浊镉贮c了點頭。柱子萬分欣喜，領(lǐng)著行囊沖進屋內(nèi)，屋里立刻傳來他滿足的邪笑。

    任天笑卻遲遲未動，一臉憂郁“原來，仙門也是如此，硬將眾人分為三六九等?！保浊镆彩菬o奈“分三六九等的從來不是仙門，而是整個世間?！?br/>
    “內(nèi)門弟子是哪些天資卓越之輩，雜役弟子則是那些愚者，是嗎？”任天笑說出自己心中所想。白秋眉頭微皺“你可曾理解公平和平等?！?，任天笑看向白秋，恍惚間，他突然明白了。

    “雜役弟子行一月之功，內(nèi)門弟子可能三天便可完成，方才我給他那枚靈石，他需要三天才能將其中的靈力收納，內(nèi)門弟子也許只需要一個時辰。若兩人資源同等，你覺得誰更吃虧？”白秋耐心地開導(dǎo)，任天笑也若有所思。

    “世間有妖物作祟，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內(nèi)門弟子，而雜役弟子，只需幫人打掃庭院，整理物品便可得到靈石。這便是平等?！卑浊飳⒃捳f完，這也算是入仙門的第一課。

    任天笑也是明白了，深深地向白秋鞠了一躬“謝過白秋仙人?！保浊镄χ?，像一道和煦的春風(fēng)，抬手將他扶起“以后不用叫我仙人了，叫我白執(zhí)事便可?！比翁煨c頭，抱拳再次謝過白秋。“沒事的話，你也去收拾住處吧。”白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空中看去，白執(zhí)事不知道在想什么，許久，重重嘆息一聲，朝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