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盛回頭深看了晚晴一眼,居然笑著點了點頭,嚇的晚晴盆子都差點扔在地上,忙忙的指了鐸兒道:“天晚了,快去將院門關(guān)上?!?br/>
言罷端著豬食盆子到了后院,卻見豬舍門子大開,小黑豬又不見了蹤影。如今這豬舍門叫花生修理的十分緊湊,豬是抬不開的,關(guān)門的繩子都解開著,可見是叫人放走了。晚晴高聲叫了鐸兒來問:“你可抱小黑豬出來頑過?”
鐸兒搖頭:“沒有,我一直在釣魚?!?br/>
晚晴長嘆,也不知是誰在作弄自己,細(xì)細(xì)循墻看到兩串小腳印,不用說,定是宥兒與花兒兩個,當(dāng)下氣的咬牙切齒,又滿山遍野的尋起豬來。
她這些天尋豬在整個伏村都成了風(fēng)景,一路晚歸的人見她拿個棍子四處打著尋著嚷嚷叫,皆是取笑:“晚晴又在尋豬?”
伏銅媳婦高氏也自田間歸來,見晚晴尋的滿頭大汗,也找了根棍子替她尋了起來道:“你家那只黑豬又瘦又條,一看就是個不安份的。當(dāng)初在泉市你就該看個屁股圓肚子大的,才能養(yǎng)肥?!?br/>
確實豬也分形狀,那種屁股圓圓肥肥大大的,一看就是懶貨,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養(yǎng)得一身好膘。而晚晴這種瘦條條的,整日爬高竄底拱舍門,不但長不上肉,養(yǎng)它也是個費力事情。晚晴自己雖過了幾年日子,畢竟前幾年凡事有兩個老人主掌,她的經(jīng)驗還是太少太少。
晚晴道:“我又不懂這些。”
兩人一路尋不見,晚晴忽而想起祖墳,又拉著高氏兩個過到河對岸,祖墳中卻沒有豬拱過的痕跡。晚晴又累又失望道:“只怕這會是真的丟了。我原還想著好好養(yǎng)只豬,明年也叫鐸兒吃些肉的?!?br/>
高氏道:“不過一只豬崽子,再看一只也使得?!?br/>
晚晴道:“三年間發(fā)送了兩位老人,我那里還有余錢?”
高氏指了伏水氏墳頭低聲道:“我聽說他們給你留了體已在身上,你用一點又能如何?”
晚晴展了臂膀道:“嫂嫂,我就這么個人,你要能搜出體已來,咱倆一起用?!?br/>
言罷揩起眼角來。高氏自己惹晚晴眼紅,心中有些不忍:“我就這樣一說,你還當(dāng)真了?!?br/>
兩人默默站著,忽而微風(fēng)送來一陣豬哼哼,晚晴跳腳叫道:“這是我的小黑豬?!?br/>
言罷已經(jīng)朝山彎那邊沖了過去。高氏也趕了上來,豬哼哼聲越來越清晰,間或還有小孩子的聲音。晚晴聽得這聲音正是花兒與宥兒,心道這回抓住要好好收拾一下這兩個小鬼貨,恰恰就看見他倆捉著那小黑豬正在她最好的一片栗谷田撒歡的作馬騎著。
不過幾個月的小豬,骨頭都是軟的?;▋弘m也才五六歲,跟了婁氏身形卻是個大胖子,將個小豬上腳壓平在地上壓的跟個肉餅一樣。晚晴跳起來一聲高叫:“我不打死你兩個小鬼。”
言畢橫持棍子沖了過去。花兒一見棍子飛到自己頭上便跳起來,高高抱起豬往外一扔,恰那片是個緩坡,下面是尋常村子里扔死物臟物的大坑。
晚晴怕小黑豬掉下去要叫各類骨頭戳傷,跳腳也跟了進(jìn)去,往下沖著撈住了豬腳,自己的腳卻咯吱一聲崴了。她初時并不覺痛,抱黑豬上來還要去追花兒與宥兒,高氏攔了道:“行了行了,你追他們干什么?你二嫂那個護(hù)短勁兒,去了也是淘一場氣?!?br/>
晚晴這才覺得腳心鉆疼,跳腳支了棍子道:“嫂子你替我抱著,我腳怕是崴了。”
言畢蹲身下去撩了褲子一瞧,果然腳踝上雞蛋大的一疙瘩鼓著。高氏抽了口冷氣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可麻煩?!?br/>
晚晴拄了棍子扭著腳:“沒那么嚴(yán)重,我還能走,咱們快回去吧,我的鐸兒一個人在家,我怕他要受宥兒他們欺負(fù)。”
兩人過河回晚晴家,高氏替晚晴放好了食盆關(guān)好了豬,待豬吃完了又撤了盆子洗涮干凈,才進(jìn)屋問道:“要不要我替你做飯?”
晚晴此時才疼的整條腿都發(fā)著麻,歪在炕上搖頭:“我們吃過飯了,我這會子是起不來了,嫂子帶鐸兒出去,教他幫我把門閂上就行?!?br/>
高氏自帶了鐸兒出去閂門。晚晴一人在炕上躺著,憶起自婆婆伏水氏喪后到現(xiàn)在的日子,這才發(fā)覺一個女人帶孩子過日子的艱難。她自十歲時到伏村,初來時做童養(yǎng)媳,公公伏泰印是個十分勤快又本分的農(nóng)村老人,干得一手好農(nóng)活,又會編會織,給三個兒子一人置了一份薄業(yè)。
婆婆伏水氏沒什么脾氣,自來就拿她當(dāng)女兒疼愛。又伏水氏也是個勤快人,便是前兩年一直在病中,但凡能爬得起來,腳底下就沒有停過。她叫這樣兩個人護(hù)著,將前十年隨著親娘流浪討飯的苦都忘光了。
便是四年前青山要上京趕考前,伏泰印與伏水氏兩個作主給她和青山圓房,青山有些不愿意時,她仍是笑嘻嘻的。她自幼沒心沒肺,沒心沒肺才能在流浪討飯的苦日子里撐下來,活下來。但不知為何如今她竟有了種撐不住的感覺,感覺到疲累,孤獨和惶恐。
鐸兒悄悄進(jìn)了屋子,見娘躺在床上抹眼淚,上來拿只小臟手擦了問道:“娘為啥哭?”
晚晴道:“娘想你爹了?!?br/>
鐸兒搖頭:“我不想,所以我不哭。”
他又爬到炕尾,揉了晚晴高腫的腳背問道:“娘的腳疼嗎?”
晚晴道:“不疼,你快上來與我一起躺著。”
鐸兒雖小,也知娘哭是件大事。他趴在晚晴身邊許久,見晚晴眼角還是不停往外涌著眼淚,悄悄起身開了后院門,抱了只小凳子到東墻上,往伏泰印院里喊道:“花生叔叔!花生叔叔!”
花生正在細(xì)磨紫貂皮,起身走過來問道:“鐸兒怎么啦?”
鐸兒指著豬舍說道:“我娘去尋豬,把腳崴了,她又想我爹,現(xiàn)在疼的直哭。你有辦法叫她不疼嗎?”
伏泰正在屋子里聽了,隨走著披件衫子出來問道:“崴的可嚴(yán)重?”
鐸兒捏了拳頭道:“有這樣大一個包?!?br/>
花生去看伏泰正:“如今這樣小,只怕明天就要腫起來?!?br/>
伏泰正問鐸兒:“你家門可下了閂?”
鐸兒道:“下了?!?br/>
伏泰正指著前院:“快去給我開開。”
轉(zhuǎn)身又吩咐花生:“去取瓶紅花油,再拿壇酒來。”
言罷出自家院子到晚晴家院門口,等得許久鐸兒才開了門放他進(jìn)去。
他與鐸兒一起進(jìn)了西屋,見晚晴仰躺在枕頭上手捂著臉,輕輕叫了聲:“晚晴。”
晚晴聽得是伏泰正的聲音,慌的坐起來磕磕巴巴問道:“阿正叔怎么來了?”
伏泰正道:“我聽說你崴了腳,可嚴(yán)重?”
晚晴拉了腿過來動了動:“并不嚴(yán)重,也不疼,只是腫的厲害?!?br/>
伏泰正在炕沿上坐了,指著晚晴道:“伸過來我瞧瞧。”
晚晴依言伸了出去,伏泰正見花生端紅花油與酒精進(jìn)來,吩咐道:“打盆水來?!?br/>
晚晴穿著草鞋跑了半日,也沒有洗腳就上了炕,以為伏泰正嫌她腳臟,急忙跳下地叫道:“我自己打水去洗,藥也請阿正叔放在這里,媳婦洗完了自己會上?!?br/>
花生端了一盆水進(jìn)來,晚晴跳著腳尋了把椅子坐下,自己挽褲腳將腳伸了進(jìn)去,立即又抽了出來問花生:“怎么是冷水?”
伏泰正道:“冷水凝血,是怕你明日腳再腫的厲害,快伸進(jìn)去?!?br/>
晚晴咬牙切齒將腳放進(jìn)了冷水中。她這樣泡著腳,兩大一小三個男人便有些無聊。伏泰正自己揀了這屋子里另一把椅子坐著,花生便拉了鐸兒道:“走,叔叔帶你去撈魚,夜里才有大魚?!?br/>
鐸兒聽了這話早忘了娘身上的疼,急急的提了個桶子來,與花生兩個小跑著到靈河中撈魚去了。伏泰正見花生帶孩子出了門,過來跪半膝來壓晚晴腳上腫起的地方,壓的她疼的絲絲吸著涼氣。
伏泰正邊壓邊說道:“不過一只豬而已,丟了再看一只來即可,何必整天滿山遍野尋它?”
晚晴道:“我明年一年的肉都指望著它。”
伏泰正揚頭見晚晴疼的胸脯一聳一聳吸著氣,貪看她的臉又怕自己看多了要亂神志,轉(zhuǎn)目光盯著別處:“你們這樣饞肉?”
晚晴道:“我公公去的那天,恰也是春天。那日我婆婆恰去泉市上看豬,沒有趕回來見著他最后一面。自那以后,我們就沒有養(yǎng)過豬,鐸兒這兩年天天跟著我們吃素,才這樣瘦。我有心給他補(bǔ)一補(bǔ)?!?br/>
伏泰正那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他心中一軟說道:“我那里打了許多野味,你只須說得一聲,我替你送些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