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落。
宋嘉木從弄堂里走出來的時候,很明顯感覺到有人跟蹤自己,她想加快腳步至大街上,無奈下樓梯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稍微一用力就疼,更遑論是蹬著五厘米的尖跟鞋。
公司年會,去年就沒有參加,今天總監(jiān)三令五申一定要她參加,否則視為缺勤年終獎扣掉三分之一。在設(shè)計類公司,平日工資算不上多高,但年底分紅總是可觀的,三分之一就是她這大半年的房租,不可不去。想想也是,公司里的女同事本來就少,同一幢辦公樓之間的人往往都暗自較量著,私下里討論誰家美女多,性格好。雖然明白總監(jiān)的話只是嚇唬嚇唬,但宋嘉木想,自己總是在聚會中缺席,一而再地處于風口浪尖上總是不太好的。
而此刻,她急匆的腳步將她真實的慌亂出賣。
離巷口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宋嘉木勉強松了口氣,卻忽然有人從一旁拉著她的胳膊,一把將之帶了過去。宋嘉木短促的尖叫一聲,準確落進某個懷抱,然后聞見一股熟悉的古龍味道。抬眼,果然是紀泠。
看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紀泠笑了笑,語氣卻帶了諷刺。
“你也會害怕?”
他說了話,才將宋嘉木的神智拉回正常,隨即便意識到什么,撒丫子跳離對方的管轄范圍。紀泠的眼光里似乎閃過一絲暗淡,隨即微低頭,特別認真地問眼前人。
“你知道你最小氣的地方在哪里嗎?”
她抬起滿是詢問的臉,而他不遮不掩。
“那就是,你所有的大氣都只給了一個人?!?br/>
紀泠語音方落,仿佛有千軍萬馬呼嘯著從宋嘉木心上碾過,那些塵土飛揚的過去,又再次卷土重來,對著她示威,搖旗吶喊。
半晌,宋嘉木似乎自我安撫下來,接著平息靜氣地從包里摸出了手機打電話。
“110嗎?我在北勻街3號巷被人騷擾,請附近警務(wù)支援?!?br/>
聽見她的話,紀泠不以為然。
他說:“宋嘉木,好歹跟他這么多年,你怎還沒有學會打草驚蛇這四個字?”
宋嘉木終于第二次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我原本要驚的就不是你?!?br/>
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紀泠探出腦袋往外看,巷子里昏黃的路燈,將轉(zhuǎn)角墻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紀泠卻沒有多大驚,反而以此為樂地偏回頭來逗弄宋嘉木。
“怕嗎?怕就求我,你求我,我就安全地帶你走?!?br/>
語畢,宋嘉木微微仰頭與他相視,突然眼光就變得憐憫起來,甚至帶了愧疚。紀泠被這個表情惹惱,有些不受控制地抓著她的肩膀用力再用力地搖晃。宋嘉木不反抗,紀泠卻在整個過程中突地低了頭,她聽見他的聲音,帶了微微的哽咽。
“嘉木,為什么會這樣?!?br/>
紀泠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讓宋嘉木的心理防線完全崩潰,她忽然憶起十八歲那年,也是在這樣昏黃的路燈下,有人也捏著她的肩膀,生生將骨頭弄得咯嘣響??伤L長的馬尾依然倔強地從男子臉上甩過,眼里明明要洪水決堤,卻誓死不回頭的模樣。
終于,在這個本該喜慶團聚的夜晚,在八年后的今天,宋嘉木盯著正前方,那幅巨大得連沿路燈箱都被遮住的結(jié)婚照嚎啕大哭。照片上的男子,被歲月沉寂后的臉龐更加堅毅好看,他黑色燕尾著身,長身玉立地被佳人挽著臂膀淡笑,一如當初,他笑著捏起她的下巴,滿眼寵溺地對她說。
“宋嘉木,不管風水怎么轉(zhuǎn),你始終會回到屬于我的輪子里。”
去到聚會現(xiàn)場的時候,宋嘉木的情緒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索性場所里環(huán)境黑暗,沒人會注意到她還微微泛紅的眼。
公司年會是在一家KTV里進行的,她去得晚了,被當場罰了三杯白的。宋嘉木酒量還算好,可是不免有些暈乎,酒精兒上了頭,就直接挑了個座位坐下,開始自我調(diào)節(jié)。畢竟不想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喝醉,她是個酒品不怎么好的人,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期間方總監(jiān)坐到了她旁邊,靠近她耳朵問:“沒事吧?”
宋嘉木耳朵癢,離得他遠了些,順帶搖了搖手。坐在一旁的一個女同事便起哄了,說總監(jiān)偏心,這里所有人都喝了不下三杯,就不見他去問過誰。
總監(jiān)方宇年近三十,長得端正卻沒有女朋友,公司女同事之間的小道消息總是最多的,最官方的版本好像是方宇年輕時候有個初戀,對方嫌他窮最后跟人跑了,導致他再也不相信愛情。每每聽到這些,宋嘉木都有些同情,所以對方宇沒那么高的戒備。
聚會完畢有人提議轉(zhuǎn)場,于是一窩蜂的又打車去海鮮燒烤店。出租車路過CBD一家SHOPPINGMALL,忽然有女的驚叫一聲。原本宋嘉木正閉目養(yǎng)神,卻見前方副駕駛的女生小玲回過頭來,對后座的所有人說。
“誒,你們看見了嗎?剛剛那個叫盛唐的大型商場,據(jù)說就是南北集團的CEO建的,只為博紅顏一笑。不久前還招搖地當眾求婚,嫉妒死我們這些人了。”
后面的兩個人你接一句我接一句,宋嘉木再也無法安眠。
記憶回朔,兩人窩在大大的玻璃花房里說著以后的夢想。
宋嘉木說,以后我要當記者,我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心情不好了我就亂說,還誰都不敢阻止我。
完了她問顧南方:“你呢?”
顧南方想了想,最終搖頭道:“沒有夢想?!?br/>
然后宋嘉木就嗤之以鼻,她從對方懷里掙扎著爬起來,右手食指重重地點上他的鼻梁恨恨道。
“姓顧的,你要是以后沒本事我鐵定就踹了你?!?br/>
顧南方逗她:“可我只想風月不想風云怎么辦?”
宋嘉木立馬跳起來。
“那怎么行,我還等著讓我倆的孩子變富二代呢!你要是讓他成不了富二代,我就讓你滾蛋!”
那時候的宋嘉木還沒有意識到,這輩子,敢對顧南方這樣說話的人,大概只得她一個,可她最終竟也丟了這資格。后來對話是怎么樣的宋嘉木不記得了,她只模糊記得自己開玩笑,將話題延伸到要離他而去,讓他永遠找不見。
顧南方說:“如果有天我找不見你,我就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讓你找到我。
手機短信鈴聲嘟嘟響起,將宋嘉木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瑩白的屏幕上,顯示著簡單一行地址。宋嘉木凝神思考,最終不顧大家挽留讓司機停車,然后招了倆出租往地址處去。
是別墅區(qū),車子停住,她一下車,整個人就猶如雷擊。
在無數(shù)個夜晚里,她都夢見這樣一幢建筑。
“我要的房子,不要大大的落地窗,最好是沒有窗,因為我喜歡睡懶覺,要是每天沒有睡夠我一定會毛躁?;▓@是一定要有的,在屋子后面,種滿向日葵?!?br/>
回答的那個人眉目很不清晰,詞句卻很清楚。
“有沒有常識?向日葵在這里很難成活,更何況是一大片?!?br/>
“我不!我就是要!……”
現(xiàn)在,宋嘉木站在這幢建筑面前,看著那大片在黑夜里,都美麗怒放得不可思議的向日葵,悲從中來。
正當宋嘉木出神之際,有人已經(jīng)站在她背后,那個完全趨近成熟的嗓音在問話。
“找我?”
聞言,宋嘉木頓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來,心跳頻率正在加快,她要告訴自己一千一萬遍,才能克制住轉(zhuǎn)身飛奔進對方懷抱的沖動。宋嘉木定神,逼迫自己想起來這里的目的,半晌后她轉(zhuǎn)過來,對著當事人笑。
“我找你是有事和你商量……”
顧南方抄手,一身深色西服靠在白色賓利的車門旁,看似悠然自得,眼睛卻如鷹,盯得她無所適從無處可逃。
宋嘉木看他一眼,又將頭埋下,終于鼓起勇氣將剛才的話說完。
“我是想,我跟你的時間也不算短,現(xiàn)在你馬上要結(jié)婚,我也不想過多糾纏。我要求不多,一筆你覺得可觀的青春損失費,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半點?!?br/>
語畢,她分明感覺整個氣氛徹底冷了下去。顧南方不說話,她也不敢抬頭,雖然提出要求的是她,可她就是莫名的心虛。
等待大概有半個世紀,才忽聽得屬于男子的醇厚嗓音,沒有怒氣,甚至沒有情緒的起伏,一如最初相遇時的那樣,輕輕淺淺。
“可是我覺得,打發(fā)在你身上的一分錢,都是浪費?!?br/>
在宋嘉木過去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侮辱,即便是在老宋倒臺以后,家道中落,卻鮮少有人來落井下石。可是她沒有想到,在最初她以為會保護自己終生的人,竟是對她惡毒得發(fā)指的那個誰。
似下定決心,宋嘉木終于抬頭迎上對方視線,堅定道。
“既然如此,我不保證您的婚禮能很好看?!?br/>
作者有話要說:各種求評論求收藏求鮮花求霸王,有存稿,歡迎跳坑。
有輕都市完結(jié)舊文,已出版不入V,也是每天更三千字,無聊的人兒可去看。
——《我只是受了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