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從天而降

    遇見蘇嘉是個意外，一個狗血的不能再狗血的意外，二高位于城郊，人煙稀少，別的學(xué)校四面環(huán)繞的都是樓層商鋪，唯獨二高向外看去除了小樹林還是小樹林。因為學(xué)校距離城區(qū)較遠，基本上二高的學(xué)生都是住校，但也不乏走讀的，從二高往我家里走有兩條道，主道和小樹林，區(qū)別就是路程的長短。

    高一住了一年校，實在被里面封閉的環(huán)境和簡陋的條件禍害的不行，所以高二的那年選擇了走讀，騎著一輛自行車頂著晨霧踩著路燈，看著旁邊一輛輛飛馳而過的電瓶車，低頭苦兮兮蹬著輪子，學(xué)校，家里兩頭跑。來學(xué)校時就聽老師說過關(guān)于學(xué)校旁邊小樹林發(fā)生的種種罪惡，上至打架斗毆，下至打家劫舍都有，雖然只是聽說從來都沒有眼見過，但是我從來沒有鉆過小樹林，包括白天。

    而那天是個意外，夜自習(xí)被用來考試時間拖長，再加上最喜歡吃的那家麻辣燙十點收攤，猶豫半天，還是選擇了小樹林，也不能說我膽子大小，只是自信于沒財也沒貌，蹬著自行車就往里鉆。

    后來想想我當時真是好吃，周圍連個同行人都沒有，我都敢往里面鉆。

    不過，要不去進去一遭，又怎么會遇見他呢？

    進了小樹林才知道里面根本不像傳說中那樣烏漆墨黑，至少是有燈的，雖然并不是多么明亮，但想著心心念念的麻辣燙，我加快了速度往家里趕，一切都挺安全，只是快到出口的時候出了事。

    前面是一出大戲，光聽那夾雜著怒罵和腳踢的聲音也能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打架斗毆，似乎還是以少欺多。

    我停下了車子，想要出去必然得讓他們的借道，默默地騎過去不被發(fā)現(xiàn)顯然是不可能，等他們打完架再走，那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時候。

    想了想，還是麻辣燙戰(zhàn)勝所有的膽怯，大不了閉著眼往前沖。

    車輪蹍過樹枝的聲音，驚動了那群人。

    “誰！”

    我被那聲低喝驚了一下，差點沒騎穩(wěn)，不過也因此被動的停了下來。

    我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我。

    黃毛，紅毛，嗯？還有個藍毛，標準的社會青年模樣，我聽見里面有人低罵了聲‘靠，原來是個學(xué)生！’

    然后有個黃毛慢慢地向我走來，他每走一步，我的心都要涼一截，完了！今晚的麻辣燙怕是吃不上了！

    就在黃毛快要走到我面前時，忽然有人喊了聲‘瑞子’。

    瑞子應(yīng)該就是這個黃毛的名字，他停下腳步，回頭。

    接著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讓她走?！?br/>
    瑞子轉(zhuǎn)身看了我一眼，看著我呆愣著不動，不耐地沖我說，“還不快走！”

    我‘哦’了一聲，趕緊蹬著車子繼續(xù)走。

    快走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七七八八，我一眼看到他，不是因為他身上穿著和我同樣的校服，而是雙亮如星辰的眸子不經(jīng)意地看了我一眼，直直地撞入了我的心里。

    偶遇是那份幸運

    從小樹林里出來到回家的那段路，我不知怎么騎過的，眼前總是回憶著那個人，那雙眼睛，吃麻辣燙的時候也是，那一晚我忘記了麻辣燙這種宵夜得偷偷吃，端著一盒盛滿了的麻辣燙回去被我媽訓(xùn)了大半個小時。

    那一晚在我夢里頭一次出現(xiàn)了陌生卻又長相清晰的讓我醒來都還記得模樣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早上去學(xué)校的時候我又鉆了小樹林，失望的是一直騎到學(xué)校都沒有看到我想看到的。

    中午吃完飯和同桌在操場散步，經(jīng)過表揚榜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對他那份熟悉感從何而來。

    能在學(xué)校表揚榜上貼上照片的都是學(xué)校的精英未來的清華北大苗子，他也在其中，不知是拍攝角度的原因還是什么，照片上的他很黑，黑到降低了他的顏值，卻無法忽視他的硬朗，照片上的他眸光慵懶，嘴角微微勾著，帶著青春的痞性與朝氣。

    蘇嘉，高三（18）班。

    原來他叫蘇嘉。

    高三（18）班是理科班，而我所在的是文科班，同年級卻不同的樓層，怪不得很少見到他。

    想起小樹林所見的一幕，很難想象那樣的他居然是個學(xué)霸。

    同桌奇怪我為什么一直盯著他的照片，明明他下面的那個男生長得更帥。

    我瞟了一眼她口中所謂的長得很帥的那個男生，高一的校草，長相白凈，屬于現(xiàn)在小女生喜愛的花澤類的，可在我的眼里永遠不及那粗略的線條蠱惑人心。

    回班的時候我特意從他班門口經(jīng)過，我也不知自己當時是怎么了，就奢望著能看到他一眼。

    從窗子往里掃去班里靜悄悄的，大部分同學(xué)都趴在了桌子上睡覺，短短三秒鐘的時間我的步子既忐忑又失望，他應(yīng)該不在班里，或者我還沒找到他。

    自那以后我改變了路線，只要每次回班我都會從他班門口經(jīng)過，自行車上也被我安上了夜燈，而小樹林也成為了我每晚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

    世界很小卻又很大，我創(chuàng)造了一次又一次可以與他相遇的機會，卻從來都沒有讓我如愿過。

    就像在老師口中傳的很邪乎的小樹林，在我腳下，除了安靜，別無其他。

    幸運的是在一個星期之后，吃完飯去小賣部買水，我去開冰柜的門，就在我去拉把手的時候，有一只大掌不經(jīng)意地覆在我的手背上，我一愣，下意識的回頭，撞到那雙眸子，很顯然他也是被這種突然的情況給愣到了，表情有一絲絲的呆滯還有一分尷尬。

    他飛快地收回手，說了聲不好意思。

    “沒……事。”我磕磕絆絆的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比我的膽子還要低。

    旁邊似乎有同學(xué)在催他，他沖我微笑了一下，又重去拉開冰柜的門，拿了兩瓶脈動。

    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看著他把其中一瓶脈動遞給了他的朋友，看著他們勾肩搭背，嬉嬉笑笑的離開。

    他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方才似乎只是一個插曲，就連看我的眼神也沒有發(fā)生一分一毫的變化，他記不得我。

    我幻想過許多和他見面的場景，包括要對他說過的話，而唯獨沒有這個。

    我說不上來的失望，其實我也該想到的，他憑什么會記得我。

    最后我也拿了瓶脈動，其實當時我更想喝的是奶茶。

    我拿著脈動，照舊從他班門口經(jīng)過，意外的是他也在，和朋友靠在外面的欄桿旁，不知在聊些什么。

    我和他視線相對，他定睛看了我?guī)酌?，然后視線往下移到我手中的脈動，我明明知道他的視線沒有包裹著任何含義，卻像被戳破心思似的，臉上緋紅，手指握緊了瓶身，加快腳步，背影看起來像是落荒而逃。

    沒出息，我對自己說。

    黑夜的星辰亮的灼人

    夜晚回去，快到出口時又看到了前方紅色的星點在閃動，隱隱約約能聽到有人在說話，我下了車，慢吞吞地推著車子往前走，心跳如鼓，不知是期待與他的相遇還是下意識對這種環(huán)境的害怕。

    肩膀猛地被人一拍，我嚇得身子一抖，然后回頭。

    “又鉆小樹林了啊，你膽子還挺大的?！币股兴捻鈶蚺埃旖俏⑽⒐雌?，一貫的朝氣與痞氣。

    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就這樣生生地看著他。

    他輕聲笑了出來，“傻了啊？”

    我趕緊收回視線，臉色微微泛紅，半是羞赧半是尷尬，好在燈光微暗，可以遮掩我的神情。

    “你認出我了？”說完這話我緊咬著自己的舌尖，恨不得立馬將這話收回，聽他的話應(yīng)是記起了我，可我也不能就這樣將自己的心情給說出來。

    不過他似乎并未多想，調(diào)侃道，“這年頭敢鉆小樹林的女生可不多了。”

    我低著頭不敢去看他，過了許多年后我在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青澀，連聽他說話都能害羞。

    我聽到他的笑聲又從喉嚨里逸了出來，他轉(zhuǎn)身往后走，沒過多大一會推了輛自行車出來，長腿一跨坐了上去，看著后面的我在原地不動，不禁對我挑了挑眉，“走吧?！?br/>
    我‘哦’了一聲反應(yīng)過來，騎上車子跟在他后面，涼風拂在我臉上，像棉花糖一樣又軟又甜。

    出了小樹林，他停了下來，神情不再是那副戲虐模樣的看著我，而是變?yōu)閲烂C，他問我：“為什么不走大路？”

    我咬著嘴唇?jīng)]有回答，為什么不走大路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又不敢告訴他。

    他猜測我可能是為了抄近道，只是勸告：“大路雖遠了點，不過安全些，你膽子再大也別總走小樹林，何況你還是個女生。”

    我感謝道：“我知道了，謝謝你。”說完我又添了句：“你呢？每次都走大路嗎？”

    他道：“小樹林的路太陡了，還是大路騎的舒服，不過我一個大男生和你不一樣?！?br/>
    問到自己想知道的我既欣喜又郁悶，騎了快一年多的大路，怎的就沒遇見過他？

    他又問：“你家往哪邊走？”

    前面是個岔路口，我指著正前方的那條路道：“這條?！?br/>
    他點了點頭對我說：“走吧?！?br/>
    看來他家和我家是一個方向的，這就讓我更苦悶了，明明是一條路上的，與我而言怎么就成了平行線，連一個交點都沒有？

    回家的路上，我也漸漸放開了拘束，主動與他聊了起來，我頭一次將做拋物線方程的彎彎道道用在了聊天上，終于打探到了他家在哪兒，每天什么時候出門，在哪家吃早飯。

    我也告訴了他，那天我走小樹林是因為要趕著回去吃麻辣燙。

    我以為他會嘲笑我，結(jié)果他只是看著我說：“你挺有意思的。”

    六個字卻讓我的心臟被燙了一下。

    湯里放了蜂蜜

    前面是個小廣場，也是我和他將要分別的地方，我猶豫了半天在他離開的最后一秒對他道：“我請你吃麻辣燙吧，上次的事還有這次謝謝你?！?br/>
    生怕他拒絕我又繼續(xù)道：“真的，他家麻辣燙很好吃的。”

    我把我十幾年的勇氣用在了這一次，好在，我成功了。

    他想了想便欣然同意：“正好我也想嘗嘗是什么麻辣燙這么饞人?！?br/>
    最后那天晚上的麻辣燙是他付的錢，吃的很暢快，也讓我和他之間的距離近了一分。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鐘起來，快速梳洗完畢后，趕著車子在小廣場的綠化帶前停著，我計算著他家到這兒的距離，果然，三分鐘后，一輛銀灰色的山地車從小廣場的另一邊快速地駛過，他沒看見我，我也沒叫他，騎上車子跟個做賊似的跟在他后面。

    他校服的衣鏈沒拉，敞開的衣角被風吹的往后飄，露出白色的內(nèi)襯，很普通的場景，但我覺得放在他身上就是很帥氣。

    說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會每天期待著早上上學(xué)的那一刻，這樣‘跟蹤’他有了好幾天，每次僅僅跟在他身后讓我覺得不夠，后來我又往前提了幾分鐘起來，跑到他每次吃早飯的那家。

    我剛點完早飯，就看見他進來，他應(yīng)是洗了頭，頭發(fā)半干，耷在一起，他看到我咦了一下：“你怎么在這兒？”

    我拿出早已想好的說辭：“起早了，你不說這家的早飯好吃嘛，所以過來嘗嘗?！?br/>
    他根本不會想到我另有心思，反正我為了吃麻辣燙而鉆小樹林他也知道了，這次又跑過來吃早餐也不會讓他感覺到奇怪。

    他點早飯后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看著他還未干的頭發(fā)問道：“你怎么沒把頭發(fā)吹干就出來了？”

    他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遞給我一雙然后道：“麻煩，反正到學(xué)校頭發(fā)也會吹干的。”

    我擔憂道：“早上氣溫低，這樣吹過去頭不會疼?。俊?br/>
    “我頭發(fā)短干的快。”他看著我視線落在我披肩的長發(fā)上，“不過你們女生還是得把頭發(fā)吹干，比不得我們大老爺們這么糙。”

    說完他還沖我笑了一下，露出白凈的牙齒，略帶一絲傻氣。

    我不敢多看他，忙低頭喝湯。

    后來每天早上我都會以喜歡吃這家早飯的理由準時報到，和他一起吃飯一起上學(xué)，偶爾也會約著一起在我家樓下吃著麻辣燙，隨著我和他越來越熟悉，關(guān)系也越來越好。

    一次去吃麻辣燙的時候，我和他講起了在表揚榜上看到他照片的感想，說反差太大，誰能將學(xué)霸和小樹林那群五顏六色的小混混聯(lián)系起來。

    他先是笑五顏六色這四個字，邊笑邊解釋，他朋友也就是瑞子他們?nèi)具@樣頭發(fā)就是為了看起來異樣，俗稱裝逼。

    他說那天出現(xiàn)在那里是因為瑞子他們約了人打架，他不放心。

    他還說，他可不是一個好學(xué)生。

    而我在心里說，好學(xué)生也比不得他。

    時間微微甜

    第一次摸底成績出來那天正好有體育課，因為成績下滑我當時心情并不好，一個人跑到了籃球場看臺上坐了下來，入夏的天，即便是黃昏落晚霞，溫度也悶人，但這一點也無法影響籃球場上那群少年的激情，我很羨慕他們，如果也能像他們一樣將所有的情緒用汗水發(fā)泄出來該有多好。

    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陰影打斷了我的出神，我看著來人驚訝道：“你沒上課？”

    他的臉上還帶著運動過后的紅暈，額前的碎發(fā)因被汗水打濕而貼在腦門上，他隨手拿著校服擦了兩下動作瀟灑而又耐看：“體育課，你怎么一個人跑這兒坐了？”

    我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不是星期一才有體育課嗎？”

    “體育老師有事將課調(diào)了一下，對了，你怎么知道我星期一有體育課？”

    他的疑問讓我的心跳滯了兩下，文理兩班雖然由不同的體育老師代課，但會在同一節(jié)課遇上，天知道我每次看學(xué)校課程表時有多遺憾我們兩個班為什么不是在同一節(jié)體育課。

    我心虛的很，撇過視線：“這不還是你說的。”

    他微瞇著眸子，哦了一聲，坐到我旁邊：“你怎么了？不開心？”

    我聲音悶悶道：“一模的成績出來了，考的不好。你考得怎么樣？”沒等他回答我又道：“你這學(xué)霸肯定不用說啊?！?br/>
    我正陷入憂傷中沒去看他的表情，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后，一塊被剝?nèi)ヌ羌埖陌舭籼浅霈F(xiàn)在眼前，我扭頭去看他，他被我的眼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一聲：“聽說心情不好的人吃甜食會好一些，正好兜里有一塊?！?br/>
    我接了過來，含在嘴里說了聲謝謝，香香的草莓味充斥在口腔中更是甜在了心里，覺得比我吃過的所有棒棒糖還要好吃。

    “考得很差嗎？”他問。

    “按班主任給的分數(shù)線，也就是個二本。”我捏著糖棍，裝作無意的問他：“你想考什么學(xué)校？”

    其實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他這么優(yōu)秀，清華北大應(yīng)該沒差了吧。

    誰知他的回答竟然是想要去當兵，我做夢都不可能想到的答案。

    眨巴了兩下眼睛我仍舊不敢相信：“你要去國防大學(xué)？”

    他神情熠熠，充滿了熱血，眸光向往，那是我不曾見過他的一面：“嗯，國防大學(xué)正好是軍事院校，入校即入伍?！?br/>
    他的回答不像是突然興起而是早有了這個想法。

    我忍著情緒的波動問他：“怎么想起了要當兵？”

    他仰著頭，語氣隨意卻又很堅定：“軍裝夢，保家衛(wèi)國，一直都很向往?！?br/>
    光是聽他說我也不禁有所觸動，其實他挺適合當軍人的，義氣，熱心而且又聰明，視線落在他硬朗的外形上，無法想象套上軍裝的他將是怎樣的風采啊。

    軍人啊，也不錯呢。

    他問我想考什么學(xué)校。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具體來說我沒想過他會有當兵的想法，一瞬間打斷了我所有的計劃，只是扯了扯嘴角道：“哪是我想上就能上的，到時候看成績吧?！?br/>
    腦袋上落下一只大掌輕輕地揉了揉，耳邊是他好聽的聲音：“好了，我把我的運氣給給你，你肯定會考上心儀的大學(xué)的。晚上放學(xué)等我，請你吃麻辣燙，替你打打氣?！?br/>
    他說什么，我是一點都沒聽進去，一心都放在了頭頂?shù)哪吧|感上，想一串電流密密麻麻的鉆到我的骨子里，我臉頰緋紅，最后也是胡亂地點了點頭。

    好在我的意識里沒有屏蔽‘晚上放學(xué)等他’這幾個字，取車，開鎖，騎出了校門。

    是月亮也是太陽啊

    瑞子的那聲嫂子刺激了我的神經(jīng)，也讓這氣氛尷尬起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踢了瑞子幾腳：“胡說什么呢！”

    可也沒反駁他的稱呼。

    少年情竇初開，正是對兩性關(guān)系最為敏感的時候，就連對異性笑一下都能被人看作曖昧，何況我和蘇嘉經(jīng)常走在一起的，也不是沒有人問我和他的關(guān)系，可是這份少女懷春的心思該怎么說？與我而言，能夠走在他身邊已經(jīng)是足夠了，可是今天瑞子的那聲嫂子才讓我知道自己對他到底深陷到什么地步。

    我表情窘迫，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卻強撐著表情對我表示了歉意。

    他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沖動想告訴他如果我很樂意想當瑞子的嫂子呢？

    可是望著他那雙眸子，我攥著手心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那晚的麻辣燙吃的很歡樂至少與我而言是這樣，瑞子的那頭小黃毛我也是越看越看順眼。

    彼此熟悉之后，瑞子向我指控蘇嘉說他這些年深受蘇嘉的脅迫，說他明明有顆想做混混的心，卻被蘇嘉逼迫著不準欺凌弱小更不準打家劫舍，至于違法犯罪就更不必說，以至于他現(xiàn)在連自己的定位都搞不清了。

    他還說有次上網(wǎng)身上沒帶錢就從人借了點，正好被蘇嘉看到了，以為他在打劫，二話不說拉著他揍了一頓。

    瑞子說話的時他也會插上兩句，每每堵住瑞子說不上話來。

    我一直都知道這個人既是太陽也是月亮，永遠都是明亮的。

    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氛圍越來越緊張，一沓又一沓的試卷壓得人快喘不過氣來。

    我每天還是和蘇嘉一塊走，不過吃早飯地方變了，在我家附近，雖然他沒有明說我也知道，這樣省的我還得起早些往他家方向趕。

    那天中午上歷史課，課上到一半，就聽到外面?zhèn)鱽砭训穆曇?，班里的學(xué)生頓時躁動了，不過有老師壓著，一個個暫時忍住了好奇。

    二十分鐘的時間在那天顯得尤為漫長，等下課后警鈴聲早就沒了，卻不妨礙學(xué)生對八卦的熱情。

    沒一會班里就沖進一人說：“哎？你們知道嗎，剛才18班有人被警察帶走了?！?br/>
    接著就有人問：“誰??？”

    “好像是叫蘇嘉。”

    “蘇嘉，我靠！那不是學(xué)霸嘛？理科班第一名，怎么會被警察帶走了？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br/>
    耳邊吵吵鬧鬧，我的腦海里只有蘇嘉，警察，帶走，這幾個字眼不停的回響。

    我來不及收拾因慌張而撞到的椅子和書本，沒了魂似的直接沖到樓下，18班班里班外都很熱鬧，顯然方才的警笛聲引來學(xué)生們的波動，我找到平時和蘇嘉一起玩的同學(xué)，問他是怎么回事。

    他也很茫然，告訴我有兩個警察上班來把蘇嘉叫走了，然后就沒回來過。

    我打蘇嘉的電話，關(guān)機狀態(tài)，瑞子的也是，心不安的厲害，我趕緊去找班主任裝病請了假，一出校門便飛速騎著車子往蘇嘉家里趕。

    他曾告訴過我他家住哪棟樓，我按門鈴一直沒有人開門，沮喪的在他家門口一直蹲到天黑，可惜依舊沒有人回來。

    后來我又去蘇嘉家里一趟，他父母都在，哭的淚眼婆娑告訴我說蘇嘉殺人了，犯了罪。

    無法觸及的綠色

    我不敢相信，這個消息對我來說要多諷刺有多諷刺，這世界誰會犯罪唯獨蘇嘉不會，他那么一個熱心，正義的人，怎么會去殺人？他說過要去當軍人，要保家衛(wèi)國，這樣的他又怎么忍心去殺害他將要保護的人民？

    學(xué)校是最藏不住消息的地方，蘇嘉殺人的消息很快便傳播開來，無論是坐在班里還是走在外面都能聽到人談?wù)撍?，包括他和瑞子那些人混的事也被人抖了出來，甚至還有人同情的看著我說我很幸運，差點就成為下一個受害人。

    我大聲的反駁他們說蘇嘉不會殺人，他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有誤會，他們笑我是神經(jīng)病居然為殺人犯辯解。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他有多么的好，他比誰都明亮。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隨著時間流逝蘇嘉這個名字被人們提起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表揚榜上的照片也被重新?lián)Q了一遍，沒有人會記得在最上面曾經(jīng)有個男孩，他很黑，他的眼里有著青春的朝氣還有少年的痞性，他的夢想是去當一名軍人，他要保家衛(wèi)國。

    見到蘇嘉是在高考后，他穿著獄服隔著玻璃與我相望，他瘦了，臉部線條更加分明，頭發(fā)也剃了，大寸頭，看起來成熟不少，唯獨沒有變的是那雙眸子，依舊亮如星辰。

    我咬著牙沒讓淚水流出來。

    他與我說的第一句是：“高考考完了？”

    我嗯了一聲。

    他問我考的怎么樣，我說：“不知道，成績還沒有下來?！?br/>
    我看著他，手指貼在玻璃上，仿佛那樣就能撫摸到他：“你剃平頭的樣子挺好看的?！?br/>
    他笑了起來摸了一下頭：“是嘛，我也覺得很帥氣，早知道這樣在學(xué)校的時候就剪了，每次洗完頭等它干很麻煩?！?br/>
    我和他就這樣聊著，誰也沒有主動去提那件事，就仿佛還是我們一起上學(xué)，一起去吃麻辣燙那般。

    獄警過來提醒說是時間到了，我們就這樣看著彼此沒有說話。

    后來我說：“蘇嘉，我信你，你不會殺人的。還有我等你出來?！?br/>
    說完我便頭也不轉(zhuǎn)的離開，因為我怕自己承受不起看著他在眼前被人帶走的模樣。

    出了監(jiān)獄，我的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盡管蘇嘉沒有表示出來，我也知道他的苦澀，他內(nèi)心的不甘。

    兩年的監(jiān)獄生涯改變的不僅僅是時間更是摧毀了他的夢想。

    他再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軍裝夢。

    國防大學(xué)，那曾是他想揮灑熱血，保家衛(wèi)國的地方，因為一個意外，而無法觸及。

    我在入伍前去見了他一面，我不知道自己穿著軍裝的模樣到底如何，只知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濕了。

    我維持著笑容對他說：“蘇嘉，兩年后，你出來了，我退伍了，你和我一起去北京怎么樣？”

    應(yīng)召入伍并不是一時沖動，暑假時我就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我知道自己的成績無法考上國防大學(xué)，但當兵也不只有這一條途徑。

    周圍朋友親戚都覺得我瘋了，一個女孩跑去當兵做什么，訓(xùn)練多苦多累。

    可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兩年的義務(wù)兵，他出獄后我也差不多退伍了。

    我選擇在北京的一個學(xué)校上學(xué)，因為那里曾經(jīng)是他離夢想最近的地方。

    蘇嘉，你曾經(jīng)的夢想我替你實現(xiàn)，你無法著上的綠色我替你著，你的熱血我替你揮灑。

    蘇嘉，我等你。

    我聽到他說：“好”

    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然而他終究沒有如他所說那般好好等我。

    再見是在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里，他在里頭，我在外頭。

    我盯著亮著紅燈的手術(shù)室，內(nèi)心一片蒼涼。

    蘇嘉的父母蹲在墻邊抱頭痛哭，瑞子跟被抽了魂似的靠在一邊，紅著眼眶，手里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而我竟是連一滴淚都留不下來。

    蘇嘉因為在服刑期間表現(xiàn)良好，提前被放了出來，我們曾通過書信約定好，他出獄的那天我去接他，我想第一個看到他。

    我只是晚了那么一會兒，就是那么一會兒啊。

    冤冤相報，他在監(jiān)獄門口被受害人的父親連捅數(shù)刀，一個當場擒獲，一個被送往醫(yī)院搶救，生死未知。

    真的，我寧愿他一輩子都在監(jiān)獄里，也好過現(xiàn)在這般，至少他是鮮活的，是安全的，我可以看到他，可以和他說說話，我不用守著未知的命運，苦苦祈禱上天救救他，我愿拿自己的壽命換他安好。

    十二個小時仿佛渡過了這漫長的一生。

    我的假期只有兩天，除去來回花費的時間，也就只剩下這十二個小時。

    我只能來得及看他一眼，看著他從手術(shù)室出來推入ICU病房。

    他昏迷著，臉色蒼白如紙，脆弱的不像話。

    他生死未知的時候我沒哭，我在與老天博弈的時候也沒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泣不成聲。

    離開前我拜托瑞子等他醒后通知我一聲。

    軍營里管理的很嚴，與親人朋友通訊的機會更少。

    我一天天等著，一天天守著希望，可是關(guān)于他是否安好的消息始終沒有傳來。

    我試圖聯(lián)系過他，始終是空號，我也聯(lián)系過瑞子，對方支支吾吾像是有事情在瞞我。

    我知道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

    一退伍我便迫不及待回去找他。

    可他仿佛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般，再也尋不到任何關(guān)于他的消息，連他的家也已搬走了。

    我去找了瑞子，對方告訴我他也是后來才知道蘇嘉消失的。

    他是鐵了心要我斷了聯(lián)系，竟連瑞子都不說。

    我不懂他這是為什么，明明他答應(yīng)過我，我們要一起去北京的。

    他失約了。

    他統(tǒng)共答應(yīng)過我兩件事，一是我們一起去北京，二是他出獄那天我接他。

    兩件事，沒有一件應(yīng)約過。

    而我所愿不過就這兩件事而已。

    后來的后來我才知道，我的父母曾經(jīng)去找過蘇嘉一次，然后蘇嘉就不見了。

    我不知道那次他們說了什么，但想來也無非是那個原因。

    從始至終包括選擇當兵都是我自愿的，這與蘇嘉何關(guān)。

    那一天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次，鬧的可謂是天翻地覆，他們罵我傻，要為了一個殺人犯而耽誤自己的一輩子。

    他們知道什么！

    有次放假回家，我遇見了瑞子，就在我經(jīng)常吃麻辣燙的那家，一頭黃毛早已被剃的干干凈凈，夸張的衣服也換成了正?？钍?，比以前那樣的他看起來舒服多了，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店里忙活著。

    他告訴我他在這個店里打工。

    我和他談到蘇嘉的時候，一個成年的小伙子哭的幾度哽咽，他說他對不起蘇嘉，若不是因為他蘇嘉也不可能變成這樣。

    原來那天瑞子混的幫派和別的幫派打架，這很正常，中二期的少年總會因為各種看不順眼而約著打一架，但是沒想到那天動了刀子。

    蘇嘉因為不放心兄弟而被趕了過去，也因為保護兄弟錯手傷了人，雖然致命的一刀不是他干的，但是因為同伙從犯而避免不了蹲監(jiān)獄。

    而瑞子因為蘇嘉護著沒有動手只能算是同伙關(guān)了幾個月，相比蘇嘉的兩年算是可以的了。

    我曾問過蘇嘉，他后悔嗎？

    他回答我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他還會這么做。

    分別的時候我問瑞子為什么會跑到這里打工。

    他說，他忘不了那天我們?nèi)艘黄鹱谶@里吃麻辣燙的情景。

    他說，他要等蘇嘉出來。

    我再等你一次

    看，他這樣的一個人，怎么能說耽誤？

    我的青春只為一個叫蘇嘉的人而跳動，他是我的太陽也是我的月亮，沒了他我的人生才是黑暗的。

    那晚，我抱著酒瓶子哭了一晚，邊灌酒，邊罵著蘇嘉傻，我知道他是驕傲的，他不想連累我，可是他有問我嗎？

    回憶總是苦澀的，我想起了曾經(jīng)為了尋找那雙亮如星辰一直鉆小樹林的傻氣，與他說上一句的羞澀，我還記得那支棒棒糖的甜蜜，也記得他留下的淚。

    我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往前走，他消失了，我又該如何繼續(xù)走下去？

    中國有34個省級行政區(qū)，333個地級行政區(qū)劃單位，2856個縣級市，市下面還有縣，縣下面還有鄉(xiāng)鎮(zhèn)，村；茫茫人海我該去哪里找，遇到他的概率又有多少？

    若他不在中國呢？

    蘇嘉，你就是個大傻子！

    寒冬酷暑，暖春涼秋，一年又一年四季往復(fù)。

    二高還是那樣，住校生忍受著封閉的環(huán)境，走讀生起早貪黑苦逼地在上學(xué)與放學(xué)的路上奔波著。

    挨著二高的小樹林后來被開發(fā)了，樓層商鋪漸漸聳立，隔著五米建著一個路燈，學(xué)校周圍的環(huán)境變得越來越安全，小樹林的罪惡也隨著時間成為了曾經(jīng)。

    我把樓下的麻辣燙店鋪盤下來了，瑞子在店里做幫工，生意很好，麻辣燙的火熱刺激著青春的躁動。

    我看著來往的青春少年少女仿佛就像看到了當初了我們。

    我知道終有一日他會回來的。

    蘇嘉，我再等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