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和以往不太一樣, 離十二點越近，大街小巷里越是人聲鼎沸, 大多數(shù)人都和家人朋友聚在一塊兒, 一起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比如十六層的游戲公司依然燈火通明。

    在這樣熱熱鬧鬧的日子里，或許誰都不想孤孤單單一個人, 于是單身狗們干脆不回家，吃著胡來來特意給他們點的外賣, 決定在公司跨年。

    十點左右，謝天收到了一條微信，打開一看, 嚇得手里的披薩都掉了, 其他人見狀，停下了交談，紛紛關(guān)心道：“怎么了？”

    他面如死灰, 沒有說話, 只是把手機舉了起來, 讓他們自己看。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投食者發(fā)來的微信。

    ——我滴大兄dei, 你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你們老板什么時候回家?。?br/>
    ——對了, 千萬別說是我叫你問的！

    內(nèi)容簡單, 任務(wù)艱巨。

    大家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用眼神鼓勵他：“看來小老板娘給老板準備了什么驚喜, 你加油！”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他們的老板今天心情不太好，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撞槍口上。

    如果沒有第二條微信的話，情況興許還會簡單一點，因為有了胡來來這張護身符護體，至少能留個全尸，一句“老板，來來讓你早點回家吃飯”便能輕松解決問題。

    偏偏這種假設(shè)不成立。

    更慘的是，謝天不可能不幫這個忙。

    于是他深思熟慮了一番，而后視死如歸地站起身，來到辦公室前，敲了敲門，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暋斑M來”后，只探了個腦袋進去。

    “老板，你今晚打算通宵？”

    男人沒有抬頭，不冷不熱道：“怎么，我在這兒礙著你們了？”

    嘖，這語氣……果然心情很不好。

    這種時候，還是保命要緊，謝天趕緊訕笑著解釋道：“不是，老板和員工同在，我們感動還來不及呢，怎么可能礙著我們，主要是因為來來以為你已經(jīng)回去了，所以點的外賣沒有你的那份?！?br/>
    接著，他立馬進入正題，畢竟多逗留一秒就意味著多一分危險。

    “再說了，現(xiàn)在還留在公司的都是單身狗，回去也是一個人，倒不如大家待在一塊兒，可你和我們不一樣啊，說不定來來正好在家等你呢，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不用在這兒陪著我們了?！?br/>
    哪里不一樣？

    聞言，葉孟沉放下了手中的筆。

    本來他今天難得打算提前下一次班，結(jié)果下午突然收到胡來來的短信，說是被家里的幾個大人強制性留在家，今晚不能來找他了，也就意味著，他現(xiàn)在回去同樣是一個人。

    所以，哪里不一樣？

    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期待的單身狗。

    被這么一刺激，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爽重新滋長，葉孟沉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語氣不善道：“說完了？”

    “……”

    謝天的腦子里只有“完了”兩個字，見情況不妙，沒有辦法，只能模棱兩可地扔下一句“反正老板你還是早點回去吧，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錯了扣我工資”便火速關(guān)上門，逃命去了。

    而這句話充分暴露了他不是單純關(guān)心自家老板回家時間的意圖。

    葉孟沉神色微斂，卻沒什么反應(yīng)，依然坐在椅子上。

    其實他沒打算徹夜留在公司，和他們的想法一樣，考慮到回家也是一個人，還不如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回去倒頭就睡，避免東想西想。

    不過剛才謝天都已經(jīng)明示到這個份上了，他要是還聽不出來，可能真的就是腦子的問題了。

    抽完一根煙后，葉孟沉終于站了起來，提步往外走。

    等他回到家的時候，離零點只剩最后半個小時了，客廳里如預(yù)想般沒有開燈，電視卻亮著。

    跨年演唱會正進行得熱鬧，而沙發(fā)上的人早已睡得四仰八叉了。

    雖然她的睡姿一如既然地奔放，但幸運的是這次暫時還沒有進入深度睡眠狀態(tài)。當聽見房子里多出一陣不同于電視聲的動靜后，她睜開了眼睛。

    睡眼朦朧間，胡來來看見他半蹲在沙發(fā)前，花了三秒確認這不是夢，立馬坐了起來，看了眼電視上的時間。

    還沒到十二點。

    她在心底慶幸了一下，松了一口氣，為了讓自己快點清醒過來，兩只手使勁兒拍了拍臉頰，同時嘴巴里忍不住開始小聲念叨。

    “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幸好謝天和我再三保證，說你肯定會回來，讓我再等等。你說要不是他催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回來了？今天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在加班中度過呢，都和你說過多少遍要勞逸結(jié)合了，你……”

    她的聲音似乎還被睡意困住，聽上去甕聲甕氣的，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葉孟沉沒有打斷，只是在她旁邊空出的位置坐下，而后把她橫放在腿上，在她因為這個動作而停頓后才問道：“不是說來不了么。”

    他的身上還殘留些許寒氣，尚未被暖氣完全融化，涼得胡來來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從突然變化的姿勢中反應(yīng)了過來，耳朵正好貼著他的脖子，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說話時喉結(jié)的震動。

    本來她確實是來不了的，因為程蕓行打死都不準她出來，后來她好說歹說，口水都快說干了，程蕓行才勉強同意，并且規(guī)定過了十二點就必須從這個家里出來，要不然她會親自上來逮人。

    雖然她為自己做出的努力感到驕傲，但還是覺得這件事先不要告訴葉孟沉比較好，免得破壞心情，于是回道：“想給你一個驚喜啊，誰知道你居然這么熱愛工作?！?br/>
    結(jié)果葉孟沉并不領(lǐng)情，冷哼道：“這種驚喜準備一次就夠了，別再有第二次?！?br/>
    意料之外的回答。

    聞言，胡來來一愣，沒想到換來的是這種反應(yīng)。

    盡管這次的送驚喜屬于誤打誤撞，但對于他的抵觸反應(yīng)，她還是有點意外，又有點失落，“啊”了一聲，試探道：“你不喜歡？”

    “嗯?！?br/>
    胡來來沉默了半晌，沒有再繼續(xù)追問原因，很快便靠著自我疏導(dǎo)想通了，因為有些人確實不喜歡驚喜，而且換個思路想一想的話，她應(yīng)該感到慶幸才對，畢竟給她提了一個醒，避免以后再犯。

    正當她還在為了這件事半憂半喜之際，忽然感覺胸口一涼，低頭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壓在了沙發(fā)上，衣服已被高高撩起。

    “……”

    開了葷的男人果然不一樣，這么快就轉(zhuǎn)換好了心情？

    胡來來忍不住佩服，同時嘆息了一聲，畢竟沙發(fā)是她夢寐以求的地點，可惜差了一個天時。

    “你、你先穩(wěn)一手！”

    回過神后，她趕緊制止，事到如今，不得不和葉孟沉說實話，否則最后真的剎不住車了。

    “那個……不好意思，還沒有和你表明我今晚的身份，其實我是灰姑娘，過了十二點就必須走，而且我媽估計會踩點打電話催我，所以你……嗯，控制一下？”

    末了，她不死心地多問了一句：“還是說你十分鐘之內(nèi)就可以做完？可以的話你就大膽地上吧，反正我時刻準備著！”

    可以個屁。

    身上的人動作一頓，見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垂，語氣危險：“很好玩？”

    “……不好玩?！焙鷣韥砣套⊥矗瑸榱税矒崴那榫w，不惜出賣親生母親，“都怪我媽！本來她對我采取的一直都是放養(yǎng)政策，可這次回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管起了我大大小小的事！”

    一聽這話，葉孟沉稍微想通了一點。

    全天下父母大概都一樣，不想自家孩子受什么委屈。

    小姑娘或許看不出來這種做法用意，他卻是清楚的，知道程蕓行這么做是希望自家女兒能在這段感情里占主導(dǎo)地位，而不是太快付出所有。

    想到這兒，葉孟沉微微皺眉，沒想到自己也有這樣自我安慰的一天，替她整理好衣服后，重新抱著她，緩了緩，靠著換話題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最近學(xué)校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事?！?br/>
    從元旦前的那次見面開始，他就在等她開口說這件事了，結(jié)果等了這么多天，也沒有等到她主動提起，所以只好先提了出來。

    不過胡來來沒聽出來弦外之音，一臉奇怪道：“學(xué)校？學(xué)校還能發(fā)生什么事，每天不就是上課復(fù)習(xí)吃飯睡覺想你么？”

    顯然，她已經(jīng)忘了何鵬飛作的妖，只記得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當然也就想不明白葉孟沉為什么會突然這么問了。

    好在她雖然對學(xué)校的事沒印象，但由此想起了另外一件忘記和他說的事，激動地拍了拍他的手。

    這是她說八卦前的標準動作。

    “對了，你肯定不知道你媽和我媽是校友，而且以前還有過節(jié)吧？我和你說……”

    由于上次在公司里出現(xiàn)了太多需要她慢慢消化的狀況，導(dǎo)致她一直沒機會提程蕓行帶她見孟素的事，這會兒正好想了起來，剛想和他好好說說，結(jié)果還沒進入正題，便被一句“知道”打斷。

    “知道？”

    胡來來被斷了后路，沒法說接下來的臺詞了，再一次生出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認真地盯著他，反復(fù)確認道：“你真的知道？”

    “嗯?！?br/>
    葉孟沉怎么可能不知道。

    自從當年定下娃娃親，孟素好像生怕他最后妥協(xié)了似的，經(jīng)常試圖給他洗腦，時不時就把以前大學(xué)的事講給他聽，尤其是在程蕓行那兒受的欺負，而后引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的理論，借此告訴他，胡家小姑娘長大后的性格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同時再三警告他，不要和她走太近。

    不過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葉孟沉見她滿眼的驚訝，倒覺得好笑，反問道：“有什么好稀奇的，又不是什么不能說的秘密?！?br/>
    “……話是這樣說沒錯……”

    好吧，反正這不是重點。

    胡來來不追究他是怎么知道的了，再次調(diào)整好心情，趕緊和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下咖啡館里的事，重點強調(diào)孟素突然轉(zhuǎn)變的態(tài)度，以及最后說的那番話。

    末了，她開心總結(jié)道：“你說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以后見面終于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我們？”葉孟沉似乎對這個人稱代稱不是很滿意，進行了嚴格的糾正，“偷偷摸摸的好像一直只有你一個人吧?！?br/>
    “……這種時候分這么清楚干什么！好歹我們現(xiàn)在也是同一張床上的人了?。　?br/>
    胡來來對于他的拆臺很不滿，坐直了身子，又比他高出半個腦袋，居高臨下地看他，增加氣勢。

    葉孟沉卻沒把她的抱怨放在心上，抬手捏了捏她揚高的脖頸，稍一用力，把她輕輕壓向自己，和她四目相對，神色認真，第一次和她說這種話。

    “以后不管我媽對你是什么態(tài)度，你都不用看她的眼色?！?br/>
    她一聽，氣勢瞬間消減了不少，鼓著臉頰思考了片刻，嘟囔道：“我也不是看她的眼色，就是覺得能多一個人的祝福，還是多一個比較好吧?！?br/>
    “沒必要?！?br/>
    “……”

    算了，這就是所謂的白天不懂夜的黑吧。

    胡來來知道他一向不在意這些，聽見主持人們開始倒計時后，不打算再和他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了，視線重新落在熱鬧的畫面上，跟著一起搖頭晃腦地倒數(shù)。

    當數(shù)字跳轉(zhuǎn)到00：00：00的時候，她立馬轉(zhuǎn)過腦袋，為他準時送上祝福，完成了今天的首要任務(wù)。

    “新年快樂！”

    葉孟沉還在玩她帽子上的小毛球，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收下了她的祝福，卻沒有回贈，只說了一句“恭喜你”。

    恭喜？不都是祝你新年快樂么，還有恭喜你新年快樂的說法？

    胡來來的笑容變成了困惑，不解道：“恭喜我什么？”

    黑暗的空間里，電視機是唯一的光源，映在兩個人的身上。

    葉孟沉抬眸，看著她的眼底波光流轉(zhuǎn)，蘊著零星溫柔。

    “離終點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