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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厲帶著莫葉離開京都,走的是東大門。

    東門臨海,一般只是海邊漁民走這道門。除了每年春秋兩次大海運,城門會擁堵幾天,擱在平時,東門城衛(wèi)的巡守工作算是四門里最輕松的了。

    東大門似乎也是四向城門中,管得最寬松的一門。沒有那長長的陰森通道,過城的氛圍也非常的平民化,商車大約不會走這邊,過城的百姓九成是漁民,挑擔(dān)推車,除了往返運魚類海產(chǎn),還裹挾著似乎永遠不會散發(fā)盡的腥氣。

    凌厲把莫葉打扮成了一個老太婆,他自己則成了孝順的兒子,進城賣魚還帶著娘。

    海邊濕氣大,不少打漁為生的人上了年紀(jì)后,多半都有腰腿疼的毛病。像那種走著進城,等回去時就走不動了的年邁漁人,城衛(wèi)見多不怪。

    莫葉躺在涂滿魚鱗腥濕的板車?yán)?直到被凌厲推著除了城,到了海岸,她才醒轉(zhuǎn)。這還是凌厲拔出她壓在身下的那把傘,用傘柄狠狠戳了她十幾下的結(jié)果。

    甫一睜眼,莫葉的視野還有些模糊,但是渾身的酸痛、黏濕的衣服,還有板車上熏人的魚腥味無一不強烈沖擊著她的體感,令她很快全然清醒。

    入眼的先是一片蔚藍,緊接著一個側(cè)目,就看見了一個眼神冷漠的漁夫,正拿著一把傘戳自己的da腿。

    “戳夠了沒有?”莫葉憤怒地開口,聲音有些嘶啞,“你不就是想讓我醒么?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醒了！”

    依然還戴著普通漁夫裝扮的凌厲聞言果然停手,然后他就拄著那把傘,神情有些木然的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莫葉記得自己昏迷之前,是背后挨了狠狠一記鈍擊,此時她只是動了動脖頸,后背那鈍疼感立即就明晰起來。時刻提示著她是被人打昏過去的,而且對方下手還挺重。

    毫無疑問,又是眼前這個人做的。

    緊接著隨著背后的痛感,昨晚在宋宅里的一幕幕也都重現(xiàn)于腦海前。莫葉雖然因為身體不適。脾氣也惡劣起來,但她同時又很理性的明白,對方是一名殺手,自己又是他的任務(wù)目標(biāo),還能期盼他對自己有多溫柔?

    而就說他剛才戳醒她的舉動,已經(jīng)算是很斯文的做法了,因為他完全可以為了省事,再給自己來上幾腳,或者扇幾耳光。

    不過,莫葉當(dāng)然不會因為此人對她還算手下留情。就對他心生什么好感。

    他可是殺手,如果不盡快脫離他的掌控,自己遲早還得死。

    有什么比生死事大?莫葉在恢復(fù)神智后,滿腦子里很快堆疊起來的念頭,就是伺什么機而逃之夭夭。

    莫葉在喝止那殺手拿傘戳她的行為后。第二個動作就是試圖跳下車,這是人之本能。莫葉能夠預(yù)料,這殺手肯定不會讓她就這么輕松躺在板車上,肯定還有什么別的招,防著她逃跑,但如果有一絲可能,她真的不想在這載過鮮魚的腥濕板車上再多躺片刻。

    然而她的愿望果然還是成了幻想。

    她只有余力抖落蓋在身上的那張破舊氈布。因為她的手腳都被繩子捆了起來,即便使盡力氣,她最多像條蟲一樣,在板車上再多扭兩下,往身上黏起更多的濕膩魚鱗。

    然而莫葉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女子。在她修行《乾照經(jīng)》期間,雖然一直沒能搜得相匹配的外功進行練習(xí),但普遍在武學(xué)中運用的幾個基本動作,她還是可以無師自通的。

    她躺在板車上休息了片刻,調(diào)集全身經(jīng)絡(luò)中所剩不多的一絲內(nèi)勁。凝聚在腰上,然后猛的扭動身形,從板車上斜斜滾了下去。

    小家效使用的拖魚板車并不大,她這么震起全身力氣往一側(cè)滾,很容易帶得板車也翻過來。

    這種車在人流擁擠的地方比較容易轉(zhuǎn)向,只有一個輪子,制作成本也會低很多,海邊漁民普遍家里都有一輛。但莫葉沒有用過這種車,她不知道、或者說根本就沒細思過,這種主要靠扶手下的兩只犄角保持穩(wěn)定的板車,是多么容易被人推倒。

    滾下板車的那一刻,莫葉有種她小時候蕩秋千時才有的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不是只用她翻下來么?怎么身下那塊板也翻了?她心下微驚,好在身體終于落了實地,側(cè)目一看,那個剛才還木然站在一旁的殺手舉起了手中的傘,杵在板車上。

    他朝這邊盯了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煩,然后握著傘的手一震,那輛板車便調(diào)轉(zhuǎn)了翻倒的方向,倒在了另外一邊。

    “不要惹麻煩。”他淡淡開口,語氣說不上狠厲,沒有威脅恐嚇,但卻獨有一種面對死物才有的漠視意味。

    莫葉當(dāng)然知道,他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是因何緣故。

    他是做殺人買賣的,對任務(wù)目標(biāo)能有什么好聲色。只是她同時又有些不解,他怎么還沒動手?倒不是她想速死,而是眼前局面詭異得太過明顯,容不得她不思考一番。

    她看到了他的真實臉孔,照說是必死的了,但他遲遲未下手,卻又有幾次目露兇光,仿佛動手在即,又不了了之。

    他完全可以在宋宅看著她被殺死,坐收漁翁之利,帶著頭回去交差。然而結(jié)果是他險中得手,冒著受傷的危險帶她離開宋宅,來到這海邊――總不會是為了將她投海喂魚這么簡單吧?

    難道還有一種可能……買主是準(zhǔn)備拿她活祭了?才要這殺手留下活人?

    莫葉腦海里思緒如亂麻,漸漸擰在一起,而隨著她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移到那殺手腳邊,她腦海里的亂象仿佛突然被人以蠻力捋清,扯得她的腦筋有些麻痛。

    那殺手握著的傘,傘尖拄在沙灘上劃的一個圓環(huán)中間,雖然他只畫了一個時刻,莫葉卻輕易就能辨出那個時辰。

    ――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師父就教了她類似這種借光看時辰的學(xué)問。

    京都今天又是一個薄云如紗,陽光普照的晴朗好天氣,但這明媚的陽光。卻似乎在為她的死亡時限作倒計時。

    望著那把立傘投在沙地圓環(huán)上的影子越來越接近那個唯一劃出的時刻,不知怎的,莫葉心里悲傷害怕的情緒倒不多,這也許是因為。她在京都的三年,一直都沒怎么好好活過。此刻她只是有些沮喪,許多辦法都試過,卻終是沒能逃過此劫。

    她側(cè)目看向天邊,本想看看那片蔚藍,不想因為她此時從板車上滾下來,躺在地上所占位置太低,平行視野里她只能看見半空中那顆漸漸燃燒起來的火球。

    來京都三年,此刻回想起來,她竟沒怎么來過海邊。算上這一次。寥寥三次看海,三次都看見了朝陽,但三次的感受又都不同。

    第一次來時,她心里盤踞著一片陰霾,朝陽溫和照著她。卻沒能驅(qū)散多少,而后那陰霾就沉淀下來。第二次是葉諾諾帶她來看海運那回,認真說來,那天她獲得了半天的歡樂,那是一種能抒發(fā)到心里每個角落的躊,但隨后葉宅就出事了。于是第二年的海運,葉諾諾絲毫沒有提調(diào)起玩樂的意思。因為海運的日子對她而言,也成了夢魘。

    這一次,比起前兩次更為離奇。用江湖味重點的話來說,這應(yīng)該是她最后一次看見太陽了。

    但是莫葉此時忽然有種沖動,她不想看那天天掛在頭頂上的太陽,她想再看看海。她心里滯著股氣。想對著廣闊無邊的大海噴吐。

    然而昨夜一番刀劍拼殺,她身上被割傷多處,雖然沒死,但氣血損耗得厲害,因而此時人雖然醒了。卻根本沒什么力氣可用。手腳被縛的她努力了幾下,結(jié)果幾個鯉魚打挺的動作,表現(xiàn)在她身上就如毛毛蟲在地上扭了扭。

    她看見那殺手像是因為聽見動靜,就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怎的她忽然就鼓起勇氣,叫道:“我要站起來,你扯我一把。”

    這語氣,有些蠻橫。

    她只想著自己快死了,還與人講什么禮敬,何況面前這人接下來可能就會變成儈子手,親手下刀。

    不過,這家伙此時至少是安全的,因為在她如此強硬的語氣、接近命令的話語過后,他竟沒怎么生氣,或者他的性情本就淡漠到無喜亦無怒。而且很快的,他就頗有幾分順從之意的,長手一伸,抓在她肩膀上,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莫葉本也沒指望他能溫和些,理性說來,他肯拉她從地上起來,已經(jīng)是很大的寬仁了。

    莫葉挺直身體,像一個木樁一樣在原地跳了幾下,甩掉了些許衣服上粘的魚鱗。僅這兩下,她攢的一點力氣又用盡了,而且牽扯到身上幾道皮肉傷,雖然沒痛到不堪忍受的程度,但她此時氣力衰落,身體又正處在血虛的時候,外傷之痛很快就激得她額頭泛出一層冷汗。

    海風(fēng)一吹,她就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莫葉已經(jīng)好幾年風(fēng)寒不侵了,因而濕衣站在海風(fēng)中,她倒不怎么擔(dān)心自己。再說,死期都快近了,還顧忌什么小恙,裝什么嬌貴。

    終于又看見了那片廣闊的蔚藍色,莫葉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然后有邢話地說道:“海真大,襯得海上的天似乎也比陸上的天高了許多。常有言把人的胸襟比作海,看來人世間瘋子不少。”

    當(dāng)然不會有人理她。

    她也不指望身邊那個殺手理她,在開口的那一刻,她就作好了自說自話的打算。

    頓聲片刻,她接著又道:“現(xiàn)在我真的有點后悔,沒能時常來這海邊走一走。也許多看看這廣闊的海,我能早一些厭倦京都這座城池的捆束,就能早一些離開這是非之地?！?br/>
    與她距了三步,大約在她并肩位置的凌厲這時側(cè)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似乎在無聲的說:沒想到你死前還能這么廢話。

    當(dāng)然,這是莫葉對他的解讀。

    而實際上,他此時心情頗有些復(fù)雜,既擔(dān)心宗門那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有些忌憚,這幾天發(fā)生在他身上的變故也是不少,他不知道待會兒來接他的人,是不是也會臨時出點差子。除此以外,他還在極短的時間里。對這一次他的任務(wù)目標(biāo),心生一絲憐憫。

    也許是因為,這次的目標(biāo)與他以往經(jīng)手的人貨太不一樣。從始至終她也沒有認命就放棄掙扎,而到了此時。她似乎又以極快的速度認命了,仿佛看破了什么的僧人,沒有對他這個要殺她的人露出兇狠眼色和萬般詛咒。

    她若是越表現(xiàn)出一個尋常人面對死亡的態(tài)度,他反而能將她的情緒忽略得更徹底些。

    然而她卻一次一次令他感到意外,不知不覺在他心里落下一點塵埃。

    這個女子,好像死得有猩惜。

    她活著的價值,應(yīng)該能比她死亡的價值大出許多倍,必會對某人產(chǎn)生極大的傷害損失。

    但他與她不在一個立場,所以他的這絲憐憫,并不會持續(xù)太久?；蛘哒f,根本就短暫得如流星閃過。

    這種對任務(wù)目標(biāo)的異樣情緒,對他這種職業(yè)殺手而言,本也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即便不考慮立場問題,他一耽覺。也會以極快的速度克制割除。

    更何況,她的死能造成的負面作用,不正是買她性命的人想要得到的價值么?任何生意,都是利益的互換,人頭買賣亦是如此。

    ――――

    在葉宅休養(yǎng)了差不多半個月,等手上的燙傷全部結(jié)成硬痂,阮洛便回了宋宅。宋宅里有不少阮洛的藏書。這幾天他在葉宅用客廳臨時改的書房理賬,沒有那些藏書的輔助,有時也挺不習(xí)慣。

    阮洛走了,石乙作為他的副手,也跟著一起挪地方,莫葉自然也沒有逗留。人都走了。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被家丁搬走一張,放回了儲物室,葉宅的客廳一下空了許多,仿佛有種廳室變大了的錯覺。

    葉諾諾坐在桌邊,一雙手臂的肘部拄在桌面上。手掌則向上作捧月狀,撐著微圓的兩邊臉頰,目色有些寂寥。

    阮洛一行幾人早上告辭時,她還有一種“可以休息了”的輕松感。但等屋子真正安靜下來,她卻又更深切的感受到另一種情緒,她是個生性喜歡湊熱鬧的人。

    阮洛在從葉府回宋宅的中途,還要依次去他那十幾家鋪面走一遭。這趟路有點遠,但他必去不可,最近出的這檔子事,絆著他太久,作為大東家,即便他只是去走個過場,也能叫他的下屬工人安心不少。

    照顧人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事情,阮洛在葉宅待了半個月,他剛走,葉諾諾心頭一輕,頓時就覺得腦海中倦意濃重許多,大白天里竟有需昏欲睡。所以在知道阮洛還要走那么多過場,葉諾諾便放棄了一起跟過去的念頭。

    只是,葉諾諾坐在桌邊捧著臉發(fā)呆,才剛剛打了個盹,就被門外的唱喝聲驚醒了。

    “圣旨到！”

    葉諾諾一個激靈站起身往外跑,同時還暗道自己糊涂。但凡正式的黃稠封裱圣旨在到來之前,都有喧天鑼鼓儀仗隊領(lǐng)道,自己剛才卻怎么一點動靜也沒聽到?

    葉宅所有人都已經(jīng)在前庭跪迎了,葉諾諾奔到父親身邊跪下,這會兒她心里的念頭又稍微轉(zhuǎn)了轉(zhuǎn):葉宅已經(jīng)多久沒有接到過皇宮發(fā)來的正式旨意了?以往父親因事要去宮里,多半就是一挺轎子來去匆匆,哪會像今天這樣興師動眾?

    等那傳旨太監(jiān)宣讀完皇帝旨意,葉正名宣聲告恩接旨,由傳旨太監(jiān)極為恭敬的雙手扶起,葉諾諾更驚訝了。不是訝異于傳旨太監(jiān)對她父親的恭敬態(tài)度――事實上宮里的奴婢沒有誰不對葉正名恭敬的,這是皇帝賜予葉正名的無上榮譽,哪怕他現(xiàn)在被削職保額、半禁足于京都――葉諾諾驚訝的是圣旨的內(nèi)容,大約竟是接葉家父女進宮小住?

    葉諾諾瞄了一眼那滿臉堆笑的傳旨太監(jiān),看不出個玄機來,便又張目四顧,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停在門外的馬車。那馬車顯然是來接送她和父親進宮的,但那車駕未免太“貴”了,四輪高三尺,車身高五尺,配雙鞍、六銅鈴玉環(huán)掛珠,靛色流蘇,繡青云車帷……這最低估量,也得是接送三品大員的標(biāo)準(zhǔn)車駕?。?br/>
    葉諾諾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父親的側(cè)臉。目中一片疑惑。

    沒來由的得好處,她可沒那么快就高興忘形。

    但如果皇家準(zhǔn)備來個先禮后兵,這就更說不通了。最近他們?nèi)~家沒有惹皇家吧?而且前幾天大家一起玩牌,不是還蠻開心的嗎?那時二皇子也跟來了。并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這突然從皇宮發(fā)來的一道圣旨,又是刮的什么風(fēng)?

    自從三年前葉正名退職,賦閑在家開了個小醫(yī)館,三天打漁兩天曬網(wǎng)的經(jīng)營著,葉諾諾便也收了一些玩心,開始長心智了。這除了因為葉正名卸職之后有了更多的時間待在家里,對葉諾諾多了不少親身教導(dǎo),還因為葉諾諾如今也開始要長成大姑娘了,看事的態(tài)度自然會發(fā)生一些改變。

    葉諾諾微微仰起臉?？戳艘谎鄹赣H的側(cè)臉,只見他神情如常地接了圣旨,便請那傳旨太監(jiān)到客廳,命仆人好茶點心伺候著,自己則捏了個整理行裝的理由從里面出來了。

    葉諾諾像小尾巴一樣跟在葉正名身后。等他到了葉宅那間小銥,看著他慢悠悠收拾藥箱,葉諾諾才開口小聲說道:“爹,皇帝沒有說讓你去宮里是為應(yīng)診吧?”

    葉正名漫不經(jīng)心地道:“我現(xiàn)在可是職業(yè)醫(yī)師,隨身帶著藥箱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之事?！?br/>
    葉諾諾咬著嘴唇思索片刻,然后才又說道:“爹,你現(xiàn)在沒了官身。是不是該提防著點?”

    葉正名正在收拾藥箱的手一頓,偏過頭看向站在桌旁,身高才長到自己手肘處的女兒,眼中滑過一絲訝然。但他沒有立即將心里那絲訝異完全表露出來,只是很快目光又趨于平靜,淡淡說道:“提防什么?”

    “怕被拿話柄??！”葉諾諾稍微頓聲。整理了一下思緒,再才接著緩緩說道:“即便不說皇家,就拿尋常人家比個例子,如果別人家沒誰生病,而請你過府。你卻背著藥箱去了,未免遭嫌。這也就罷了,若是你去了之后,別家好端端的人突然病了,多少會把責(zé)任推一些到你頭上,只是輕與重,說與不說的區(qū)別了?！?br/>
    葉正名摸了摸胡須,若有所思地道:“諾兒所思甚密啊?！?br/>
    這么感慨完一句,他就繼續(xù)整理手中的藥箱。

    葉諾諾頗為不解地看著這一幕,剛才父親回應(yīng)她的話,似乎已經(jīng)接納了她的建議,現(xiàn)在怎么又無動于衷了呢?

    遲疑片刻,她開口:“爹……”

    她才道出一個字,就被葉正名出聲截住:“你考慮得在理,但我卻有更大的理由,得帶著藥箱入宮。這不僅是因為我乃醫(yī)家,也因為你剛才所憂的‘話柄’二字?！?br/>
    葉諾諾臉上現(xiàn)出疑惑神情,默然思索片刻無果,便直言問道:“爹所憂的‘話柄’是什么?”

    “你說皇宮之中,能令醫(yī)家憂慮的,是誰呢?”葉正名反問了一聲,語氣里又有些自問的調(diào)兒。然后不待葉諾諾思索,他很快便開始解釋:“正如你所慮,如果二皇子原本好好的,待我們?nèi)チ?他忽然又不好了,這種變故的確容易使某些人落我們瘟神話柄?？纱耸氯绻厝话l(fā)生,而我們?nèi)チ藚s束手無策,這亦是會給人落我們隔岸觀火話柄的?！?br/>
    葉正名這話一出,葉諾諾心中疑團頓消,與此同時,她又忽然感覺后背有些寒意上涌。

    “諾兒,自為父退出太醫(yī)局后這三年來,你的心智成長了許多,我很欣慰?！比~正名伸手摸了摸女兒后腦勺緞子般絲柔的頭發(fā),眼神里盤踞著愛憐,緩緩又道:“但是有時候我們思考問題,要從多角度出發(fā),這樣思路才不會被堵死。如果我們所思的結(jié)果,盡都是處于劣勢,就只能選相對而言損失小些的那條道行走。”

    收回了手,他目光微垂,視線墜落在桌上收拾到一半的藥箱里,語氣漸趨淡漠地接著道:“被人落下瘟神的話柄,最多也就是名譽受損。但如果我們什么也不準(zhǔn)備,就這么去了,沒準(zhǔn)會被人落下鬼差的話柄,那才是真要命,任我還有以前的官身,也是無濟于事?！?br/>
    葉諾諾驚訝說道:“沒這么嚴(yán)重吧?”

    “最近宮里并不太平,二皇子的手是怎么傷的,皇帝在外頭又因為什么遇刺,這些我們雖然只是模糊知曉。但皇宮沒能做到將這消息完全封鎖,可見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比~正名信手拈起一瓶藥,看了看瓶身的藥劑配方標(biāo)注,過了片刻后又道:“世上沒有后悔藥。后悔心緒有時算是一種不死絕癥?！?br/>
    “皇宮好像沒以前好玩了?！比~諾諾撇了撇嘴,“進宮跟備戰(zhàn)似的,若不是有圣旨,真想捏個借口不去了?！?br/>
    “皇帝比我們都棋快一招?！比~正名忽然笑了笑,伸手指彈了一下葉諾諾的小鼻尖,“好女兒,有爹三分脾氣,我心甚慰。只是這一次不能任著脾氣來了,非去不可?！?br/>
    葉諾諾瞇了瞇眼,摸著被父親那一指彈得有些癢的鼻尖。想了想又道:“那我應(yīng)該帶些什么呢?”

    葉正名沉吟著道:“宮里什么也不缺,帶上曾經(jīng)的你,也就夠了?！?br/>
    葉諾諾的眼神又疑惑起來,喃喃道:“我就是我,難道還有兩個我不成?”

    葉正名淡然說道:“像你這般年紀(jì)。成長起來變化還是挺大的。為父當(dāng)然樂見于此,但或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的成長,正如有不少的人,其實并不待見我的脾氣?！?br/>
    葉諾諾低低“哦”了一聲,大約明白了父親的話意。

    沉默了片刻,葉正名又道:“諾兒,皇宮只需要你帶去的快樂。不需要你的思慮?；蕦m之中,只需要皇帝這一個智者?！?br/>
    “知道了,爹?！比~諾諾認真點了點頭。

    收拾完藥箱,葉正名又吩咐仆人燒了兩大桶熱水,父女二人分別將自己打理一番,然后攜手同行。登上了停在宅門外的馬車。見葉氏父女上車了,那傳旨太監(jiān)也麻利的蹬上馬背,在車前引路。他本就是來接人的,便不會在葉宅多逗留,早把人接進宮早交差。

    坐上如此高品階的車駕。葉正名望著沿途緩慢倒退的風(fēng)景,忽然低聲對身畔的女兒說道:“諾兒,等我們回來時,該給‘一葉居’漲漲身價了。入宮一趟,怎么也得收點好處,哪怕是間接得來的好處?！?br/>
    葉諾諾正在輕微椅的車駕上昏昏欲睡,聞言忽然睜開眼,驚奇地道:“爹,‘一葉居’的醫(yī)資收得已經(jīng)很高了,你再漲一次價,不擔(dān)心同行說閑話?”

    “你看,聽說我要漲價,你最先考慮的是同行的想法,而不是布的想法,可見為父的計劃可行?！比~正名摸須一笑,“我們這樣游街,你且等著看,到時候那些來‘一葉居’的大戶絕不會說什么閑話。反而我們?nèi)舨粷q價,小小醫(yī)館那才是真要被拆了?！?br/>
    葉諾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片刻后,忽然又道:“說到布,‘一葉居’如果再一次漲價,家境不怎么好的病人怕是要負擔(dān)不起了?！?br/>
    “先保醫(yī)館。”葉正名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如果醫(yī)館人滿為患,那么無論從哪個角度思慮,我們都徹底被動了?！?br/>
    “哦?！比~諾諾半知半解地點點頭。

    “這些天照顧阮家小子,你也著實累了,小小打個盹吧,到了地方爹再喚你?！比~正名說罷,伸出手?jǐn)埖脚畠侯i后。葉諾諾也沒猶豫,順勢就往父親膝上靠攏,合上眼睛。

    雖然不知道進宮會不會立即面圣,但以平民之身,在對待入宮這件事情上,能如此的隨性,整個京都怕也就是這對父女能做得這么絕了。

    然而在車駕前騎馬緩步引路的那個傳旨太監(jiān)雖然回頭看到這一幕,但他心里卻無比平靜,因為這就是葉正名的脾氣,他不止一次這么的放肆。而經(jīng)過這名傳旨太監(jiān)多年的觀察又發(fā)現(xiàn),也許葉正名與皇帝之間存在什么過往淵源,以至于皇帝對所有人的嚴(yán)苛,卻唯獨在葉正名面前開了小門。

    京都街道有禁令,不允許縱馬狂奔,需要頻繁進出京都的商用馬車全部走城圍專道,但這項禁令對某個層級的官身略有放松,只是這類放松,一般又都是出于方便公務(wù)進行的需求。

    像今天葉正名這樣特權(quán)特用,真的很少見?？紤]到不可過于招搖,這一行車駕儀仗隊并未走繁華鬧市,而是挑了較為僻靜少人的道路,看來這也是旨意出宮之前,就有人安排好了的。

    然而他們的可以偏避,還是引起了兩個有心人的注意。

    而這兩個人。本也是為了尋個僻靜所在,才方便聊些私話,不料卻教他們借此機會看到了茶樓下行過的那一隊儀仗。對坐的二人先是愣了愣,旋即對視一眼。發(fā)現(xiàn)彼此眼神里都有訝然神色。

    臨窗桌案右邊的青衣年輕人率先開口,緩緩道:“這……大約是三品大員的車駕了吧?”

    坐在他對面的玄衣中年人舉杯微頓,沒有直接回答年輕人的問題,而是思慮著慢慢說道:“我想起了一個人?！?br/>
    年輕人眼中一亮:“你說葉家那位?”

    “是了,這個殊榮,來之不易?！敝心耆它c頭。

    年輕人曬然道:“按你的算法,三品接待規(guī)格,還委屈了他?！?br/>
    “何止是三品,就是上升到侯爵,都不夠接待他?！敝心耆肃丝诓?。擱下茶杯后,身子向桌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又道:“葉家當(dāng)年在北邊的逍遙,豈非皇家生活能比。葉家老爺子是一個很會享受的人,在那樣的家境中長大。葉正名想要的生活,怕不是皇家能給的?！?br/>
    年輕人也壓低了聲音,接過話題說道:“經(jīng)你這么一說,我對剛才的所見,就更不解了?？礃幼踊实壑皇墙o了葉正名一點虛榮,至于官身、還有葉家舊案,這兩件實際的事情都沒著落。這皇帝的態(tài)度不溫不火。葉正名為何還這么繼續(xù)耗著?如今葉家族人雖然所剩無幾,但曾經(jīng)那般龐然的家業(yè),我不認為無一絲蔭澤留下,獨領(lǐng)余蔭遠離這是非之地,也許能過得更好些?！?br/>
    中年人雙眉微揚,說道:“別人心里如何打算的。這個話題我們暫且不提。倒是因為今天所見,昨天我們談過的那件事,我忽然有了點頭緒?！?br/>
    “哦?”年輕人目色微動,凝神待聽。

    中年人這時坐正身形,卻又故作神秘地只道:“先去阮家。路上我再慢慢告訴你。”

    年輕人也坐正了身形,聳肩說道:“雖然你話到嘴邊還賣關(guān)子,我有點不高興,但還是依你?！?br/>
    兩人相視一笑,起身離座,付了茶資,出了茶館。

    ――――

    又是一個上午的辛勤勞動,整理完桌上那兩摞賬簿,石乙感覺還有余力,只是臨近中午,快到飯點才停下來。給阮洛做了幾天副手,石乙除了一開始那幾天感覺頭腦飄虛、十指抽搐,這幾天則已經(jīng)漸漸適應(yīng)下來。

    這除了屬于人在高強度工作下的自然反應(yīng),還與石乙在學(xué)廬那三年不斷強化自我的鍛煉有關(guān)。

    事實上,在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代、睜開眼的第一刻,石乙就感覺自己的新身體在體能上非常糟糕。按照他以前看過的一些志異文章所述,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可能是因為大病之中魂靈不穩(wěn),才被外物趁虛而入?？墒鞘曳置髂芨杏X到,即便那場裁了,這具身體的體能之脆弱,倒依舊清晰,似乎魂靈互換成了隨時都可能發(fā)生的事。

    石乙來了,他當(dāng)然不允許自己再被另一個人“奪舍”,哪怕這種事還只處于假設(shè)階段。

    所以三年前石乙離開京都赴學(xué)廬學(xué)習(xí)時,除了日常課業(yè),其它時間都在用來鍛煉。好在有東風(fēng)樓極為慷慨的資助,好在這具身體還處在成長階段,石乙每天在食物上大魚大肉,且保持每天五十個俯臥撐、三萬米跑步、一百個蛙跳的鍛煉。

    若非為了保護好十根手指的靈活,他也許會把上一世擅長的拳擊也練出來。他既然想以經(jīng)商立業(yè),在這個沒有計算機的時代,要打好算盤,就得把雙手十指保養(yǎng)得如能彈蕭邦那樣靈活。

    而除了拳擊之外的這些鍛煉,其實還是他在上一世鍛煉基礎(chǔ)上折減一半的結(jié)果。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還只是一個少年身,如若練得一身結(jié)塊肌肉,未免太招人了。就這樣三年下來,原來那具身體已經(jīng)真正與自己這個陌生魂靈契合。

    身體與心魂的錯位問題解決了,石乙便開始考慮另一個問題。有關(guān)他這新一段命運的延展,可能會碰到哪些限制?自己魂靈記憶中的所學(xué)所用,與這個時代的環(huán)境,亦是錯位的。他在上一世習(xí)慣了的東西,這一世盡皆沒有,反而他雖然是個成年人了,可走在這一世的世界環(huán)境中,卻猶如初生孩童,不懂、不能接受的新事物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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