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過薄而透的虹氣,云霧就在她們腳下, 四面皆是一望無際的碧藍天幕, 行走間令人生出凌虛御風之感。
待靠近了那雕欄畫棟之處, 高臺樓閣輪廓初顯, 清平這才看清這座城的樣貌。原來她們此時所處之地乃是峰頂, 正好能看見與峰頂相隔數(shù)丈下的兩處空地, 呈環(huán)形圍繞在峰頂邊緣??盏厣洗A⒅苊苈槁榈挠皹?。這些影樓空有外形,有墻無舍, 不過是個模子罷了,只是在頂上鋪了層瓦片,以木架支撐。加之此處甚高, 又有水霧遮掩,才造出這座天空之城。
清平從來不信有什么碧落城的存在, 此處山峰不過巴掌大的地方,若是真能建城住人那才叫有鬼。今嬛一路行來見慣奇技淫巧, 對這座建在群峰之巔的城池尚有期待,但如今得見卻是萬分失望, 這座所謂的城不過是個空殼子, 完是糊弄人的。
而趙元站在魂牽夢繞的碧落城里,心中卻無一點歡喜。她死死盯著那片墟地中的影樓,似乎要在腦海中補出一個想象里城池, 但山風吹過, 霧氣散去些許, 她的美夢也隨之破滅, 失魂落魄地踱回清平身側。
清平見她手中捏著那本書,雙目茫然地盯著虛空,一時不知該如何勸慰她,只得道:“這城雖是沒有了,但——”
她手指向這條路的盡頭道:“那廟不是還在嗎?”
趙元呆呆轉頭看去,金芒之中一截白玉石階延伸向上,一座廟宇立在碧空之下,為峰頂最高之處。腳踏臺上,便能見群山巍峨縱貫東西;飛瀑急湍垂落而下,濺起瓊玉碎珠,水霧源源不斷升起,在日光下凝成萬道虹光,懸于陡崖萬仞間。
那座她們來時曾走過的山只能見到大致輪廓,云海茫茫翻涌起伏,廟宇寶剎金頂燦然生輝,飛檐斗拱,青瓦粼粼,古樸而內(nèi)斂。今嬛另帶著侍衛(wèi)幾人已經(jīng)踏上臺階,正仔細看著什么。
清平不動聲色地從她手中抽出書,隨意翻了翻,而后塞進袖中,在趙元發(fā)覺前先一步走向廟宇所在。
今嬛正在在欄桿邊向下看,見她過來笑道:“雖這城是見不著了,但廟卻有些意思,印證了我之前的一些猜想,李大人請看這里?!?br/>
清平與她并肩站在臺階上,每隔九階便有一對魚形石雕。這次的魚未見手腳,是再正常不過的模樣,被海浪托在空中,嘴上叼著一枝蓮花,而與它相對的那只嘴上叼著寶石瑪瑙。
今嬛伸手去撥弄魚嘴上的蓮花,只見她找準一點,手腕微動,這朵花便被輕易取下。她轉動著手中的花,指著空無花蕊的花心道:“傳言惠崇女帝降生之初宮中蓮花一夜盛放,清香滿室。但不知為何花中無蕊,便得賜名瑞。待其登基后,時人為避其名諱,花皆去蕊。我觀這山中布局甚是精妙,雖有驚卻無險,懷仁心行巧技,應當是出自溫兆永之手?!?br/>
溫兆永在坊間傳聞中技已通神,能驅木牛趕車,跨木鳥上青天。撇開這些虛的不談,她曾得惠崇女帝特召,參與樂安、昭鄴兩大州城布局設計,的確是位能人。
趙元的聲音遙遙傳來:“大人,不是沒有險,而是危險的地方都已經(jīng)給埋了?!?br/>
今嬛一哽,慢慢轉頭看向趙元,清平輕咳幾聲道:“那影樓屋頂檐角的輪廓與昭鄴是有些近似,我還以為是自己錯眼了,但今大人如何得知此處是溫兆永的手筆呢?”
今嬛呵呵道:“李大人不知,似溫兆永這等大家,所經(jīng)手的地方必會留下印記?!?br/>
她翻轉那朵花,其中一瓣上刻著行蠅頭字——
“水月本空,幻境凌虛;作夢中夢,見身外身?!?br/>
落款緊挨著字旁:溫兆永。
今嬛道:“碧落城怕是后人附會所稱,依我所見,這地方,應當叫水月幻境才是?!?br/>
趙元在一旁聲道:“此地水倒是很多,卻不見月亮,不知如何作水月幻境之呢?”
清平與今嬛同去看她,趙元后退一步,訕訕道:“學生不過是胡言亂語,許是還未天黑,月亮還沒出來……”
今嬛給自己順了順氣,不去理會,轉過身去將蓮花交給侍衛(wèi)保管。清平捏了捏眉心無奈道:“崢嶸棟梁,一旦而摧;水月鏡像,無心去來。此偈語中水月二字本為虛幻之景,不是什么水和月亮?!?br/>
清平偏過頭去,見今嬛似是想笑,又強忍住了,只是肩膀抖的厲害。她深吸氣,對趙元低聲道:“你若是要裝傻也需有個限度,此案與你涉足過深,如能功過相抵最好,但仍要有人為你出面情……本部的意思你可明白?”
趙元思量片刻,期期艾艾道:“那這位大人,看傳奇話本嗎?”
清平緊皺的眉心舒展開來,她想自己約莫是瘋了才會與趙元這些,瞧趙元那副然無知的蠢樣,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
這時侍衛(wèi)輕聲道:“大人,今大人已經(jīng)進去了。”
清平倏然回頭,廟門大開,臺階上已經(jīng)不見今嬛的身影。她也不去管趙元了,掀起衣袍快步而上。踏入廟中時腳步有些重,從門檐上落下幾線灰,廟中黑暗不見五指,便聽一人道:“大人,此處有火臺,可要點上?”
昏暗殿中聽今嬛的聲音傳來:“點上吧?!?br/>
火光漸亮,很快照亮大殿,只見幾道影子顯現(xiàn)在光中,卻是幾尊白玉人像。這些人像都是姿態(tài)曼妙的女子,面容寧靜恬淡,身披輕紗,頭戴鑲滿寶石的發(fā)冠,滿身塵埃無言注視著大殿中的來客。
殿中卻不見主神神像,本該放置神像的地方卻是一個巨大的圓臺,圍繞臺邊繪著奇特的符文,正與墻上的壁畫相連。圓臺盡頭有一扇門,如今是緊閉的。而整個神殿除了那幾尊人像,便是滿墻的繪畫,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東西。
清平掃了一圈四周墻壁,上頭所繪的都是與神有關的故事,但在這些壁畫中,云髻高聳的女神面容始終模糊一片,似乎是畫師有意而為,并不想讓世人見到神的真面目。
清平聯(lián)想到岳瑾所繪的那些人像,原來金帳的神本就無面目可言,憑人肆意涂抹。
今嬛道:“如此看來,這教派入我朝后一改蠻夷之俗,連她們的神,在外貌形容上也漸貼近代人的裝扮。”
清平走近圓臺邊,這臺子讓她想起昔日在鳴沙湖畔所見的祭臺,符文幾乎相同,她道:“樣貌只要稍加修飾,定然能改,但本性,卻無論無何都改不了的?!?br/>
她錚然一聲拔出長劍,以劍尖輕刮過落滿灰塵臺面,一片黑色碎塊落了下來,露出臺面原本潔白的色澤。侍衛(wèi)用白布拈起碎塊,剛要捧到她面前,清平一臉厭惡,擺擺手道:“不用看了,這臺上都是血?!?br/>
今嬛駭然不已,這圓臺如此之大,不知要耗費多少血才能鋪滿臺面。何況這層血痂厚如指蓋,定日積月累,新血覆蓋舊血而致。
雖是間隔百年,但這殿中的血腥氣息絲毫沒有散去,那些被施以酷刑掙扎扭曲的人臉仿佛近在咫尺,不知為何,今嬛只覺得頭暈的厲害,諸多幻象接踵而至,耳邊是尖銳痛苦的吶喊。
清平見狀伸手扶了她一把,問道:“今大人,可是身體不適?”
今嬛揉了揉額角,勉強道:“可能有些不適……”
清平側過頭去,見火臺上火焰熊熊燃燒,吩咐侍衛(wèi)道:“去把火滅了,若是里頭有東西,就丟出去?!?br/>
侍衛(wèi)們依言而行,來也怪,這火一滅,今嬛陡然清醒了不少,那幻象與刺耳尖叫也不見了。清平示意縮在角落的趙元過來扶今嬛,道:“殿中積塵太多,扶今大人出去歇歇吧。”
今嬛腳步虛浮頭腦昏沉,本想些什么,硬是被攙扶了出去。清平見她出了殿門,與侍衛(wèi)沉聲道:“取些水來,要多?!?br/>
這圓臺必定不是單做祭祀之用,這么大一個臺子,哪怕藏東西也夠了,只是這所藏之物,到底要如何顯形呢?
水囊很快送來,清平將水部倒在圓臺上,血跡凹陷處有紋路隱現(xiàn),水便順著下凹處緩緩流動。她命人取來火把,仔細盯著水流動的方向,不過片刻,水已經(jīng)布滿圓臺,那些充滿水的紋路,儼然勾勒出一個繁復的法陣。法陣中九只形如眼球的圖案或睜或閉,不一而同,她踱步在臺邊,一邊看一邊比對邊緣所繪的符文,以白布蒙手按在眼球圖案之上,微微用力便能扭動。她依次扭轉那些圖案,待白布上沾滿了粘膩血跡后,圓臺依然不見任何反應。
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情,清平想著干脆讓人砸了這個臺子算了,卻聽背后一聲脆響,隨之便是沉重的機括聲繞著臺子接連響起,她訝然回首,圓臺正中央升起一根白柱,托出個通體漆黑的箱子。
這箱子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只在開合處留有一金扣。清平將它打開,只見箱中放著幾卷古卷,這些卷軸外罩鏤空金絲罩,以碧石點綴,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想必定是金帳傳教時帶入中原的密卷,不定還記載著此教的起源。但她無暇去打開這些珍貴的卷軸,只將它們?nèi)〕鰯R置到一邊,著侍衛(wèi)看管,復看向箱底。
箱底放著一個玉盒,清平取出時手都在不自覺顫抖。玉盒中呈這一本冊子,大等同尋常書籍,她瞳孔微縮,捻起一頁單薄的紙張,只見上頭墨字紅印,歷經(jīng)百年仍舊如新。
隨著一頁頁翻過去,她心中愈冷,如墜寒窟。待翻完最后一頁紙,她合上書冊,閉眼長嘆了氣。
原來竟是這樣。
做夢中夢,見身外身,人生若真如一幻夢,所求不過是鏡花水月,徒費光陰數(shù)載,究竟是為了什么?
刀劍相交聲遙遙傳來,廟門邊有人撲倒在地,她手撫過書冊向外看去,一人頭戴兜帽,立在明暗交界之處。
清平拿著書冊對她揮了揮手,道:“畢述神使遠道而來,為何卻無一點為客的謙和?”
那人摘去兜帽,露出冰雪一般的面容,幽藍眼眸暗藏戲謔,她微笑答道:“天下可一夕翻覆,千百年不外乎如此,成王敗寇,又何來主客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