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驚，不是說旁人都支走了嗎？

    忙回頭，只見說話的是一名總角少年，十八九歲的樣子，一臉戒備地站在堂上，兩眼緊緊地盯著我。

    被人發(fā)現(xiàn)可就不好了！我低著頭，把聲音放粗，道：“吾乃太子身邊寺人，奉太子之命來見晉侯?！毙睦镆粋€勁打鼓，不知道這樣說能不能蒙過去，這人到底是誰？

    他面色稍緩，又問：“太子使你來見晉侯？時已入夜，所為何事？”說著，慢慢向我走過來。

    “這……”看他越走越近，我的頭更低，身體微微向旁邊側(cè)去，不敢正面對他，說：“小臣只是傳話，須得見晉侯本人。”

    他已經(jīng)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兩人離得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裳上玉璜的紋樣。過了一會，只聽他道：“如此，晉侯正在室內(nèi)，我去喚他，你在堂上等候吧?！?br/>
    我聞言一喜，道：“諾?！被厣硗们白呷ァ?br/>
    “慢著！”剛邁兩步，卻又聽他喝起。

    說時遲，那時快，身影一閃，他已經(jīng)到了我跟前，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我下巴！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下子傻住。

    他看清我的臉，愣了一會，隨即驚訝地瞪大眼睛，松開手，滿臉不可置信，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你是今日覲禮上……”

    我的心頓時跌倒冰點(diǎn)——這人見過我！腦中一片空白，怎么辦？

    “何事吵鬧？”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僵硬的空氣，我回頭一看，不禁大喜——燮一身常服，從室內(nèi)踱了出來。

    我像路遇劫匪的人見到了救星，急切地向燮投去求助的目光。

    燮走到近前，認(rèn)出是我，也大吃一驚：“姮？”

    我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燮?！?br/>
    他訝異地看著我們，好像明白了狀況，隨而對少年說：“杼，不可無禮?！?br/>
    那少年不知所以，手足無措地望著燮：“兄長，這……”

    兄長？我好奇地朝他的臉看去，眉清目秀，細(xì)觀之下的確和燮有幾分相似。聽說燮有兩個弟弟，那他就是其中之一咯？怪不得會漏網(wǎng)。

    燮溫和地笑道：“杼，姮乃杞國公女，今日覲禮后，你不是曾對為兄說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女子？”

    ?。课毅伦?。

    杼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更加尷尬。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退后一步，向我拱手作揖，小聲道：“杼……杼方才多有冒犯，公女恕罪?！?br/>
    我也施禮，不好意思地說：“姮冒昧前來，驚擾了公子，公子勿怪才是?！?br/>
    杼抬頭，臉上紅潮仍盛，卻不看我，支吾著對燮說：“杼還有些簡書未閱，嗯……就此告退。”說著，匆匆地向燮一禮，就要離去。

    燮卻出聲阻止，笑道：“杼不必急于離去，為兄與公女有事相談，你可在堂上閱卷，如有人來，勿使其入室?！?br/>
    杼聞言，看看我們，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道：“諾。”向堂上走去。

    終于只剩下我和燮兩個人了。

    我抬頭，發(fā)現(xiàn)他正注視著我，目光柔和。經(jīng)過剛才的小插曲，我反而沒那么緊張了，與他相視一笑，燮拉起我的手，進(jìn)入室內(nèi)。

    他的房間陳設(shè)簡單古樸，但家具擺設(shè)的用料卻是極好的，我四處打量，問他：“住得可習(xí)慣？”

    燮笑笑，說：“此處甚是舒適，當(dāng)然習(xí)慣?！?br/>
    我但笑不語，望著他俊朗的臉，多日奔波，上面竟看不到一絲疲勞之色，仍然神采奕奕，牽著我的手溫暖而有力。

    燮牽著我走到室中的榻前。一方小案將榻隔成兩邊，燮走上榻去，在一邊坐下。

    看看空著的另一邊，我卻猶疑不前。要和他隔著小案對坐嗎？這也太嚴(yán)肅了吧？又不是開會。

    我把小案移開，在榻沿上坐下，無賴地說：“姮要跟燮坐一起?！?br/>
    燮微微一愣，隨后，眨眨眼，臉上竟露出一抹玩笑之色，說：“君主有命，豈敢不從?！闭f著，側(cè)過身來和我一起坐在榻沿。

    我驚訝地望著他，沒想到燮也有調(diào)皮的時候。想起他剛才在堂上對杼說的話以及杼聽到后狼狽的樣子，我不禁笑起來。

    燮問：“姮，何事如此開心？”

    我卻越笑越厲害，倒在他懷里說不出話來。燮無語，一臉莫名其妙地用手撫著我的背順氣。

    好不容易稍稍平靜下來，我抬起頭，看著一臉疑惑地燮，仍有些接不上氣地說：“燮竟……竟然也會捉弄弟弟?！闭f著，想起杼的表情，又想發(fā)笑。

    “嗯？”燮想了想，也笑起來，說：“姮可是在笑杼？”

    我點(diǎn)點(diǎn)頭。

    燮的臉上現(xiàn)出溫柔之色，用手指輕輕擦去我眼角上的淚水，說：“我與杼及公明乃一母所生，年歲相差不遠(yuǎn)，從小一塊玩鬧長大。杼自幼便是淳厚之人，性情耿直，卻愛臉紅，我與公明常常逗弄他。”說到這里，燮停了停，看著我道：“杼方才沖撞，卻并無惡意，姮千萬莫怪?！?br/>
    我大度地笑笑：“姮并未放在心上。我易服潛入，本是不該，公子杼發(fā)覺，有此反應(yīng)也是自然?！?br/>
    燮卻看看我的裝束，好笑地說：“我本想將你約出，卻苦惱無人可托，正心煩，不想你竟扮作寺人前來，可是姮自己想到的主意？”

    我知道這個樣子不好看，窘道：“這兩日宮中看得緊，姮也是無法……”

    燮輕笑出聲，抬起手來，小心地摘下我頭上寺人的帽冠。他看到發(fā)髻上的珍珠簪花，微微訝異，眼中一片贊賞之色，問我：“這珠簪可是我送的那支？”

    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然?！苯又?，將袖口拉開，露出腕上藍(lán)瑩瑩的青金石手鏈，得意地對燮說：“還有它，姮戴著可漂亮？”

    燮微笑，執(zhí)起我的手腕，看著它說：“漂亮?！?br/>
    我美滋滋的。

    燮忽而抬眼，仔細(xì)地看我。

    他伸出一只手，觸上我的發(fā)際，輕輕摩挲。然后，緩緩地沿著額頭，往頰邊撫下。指頭的薄繭礪在肌膚上，酥酥麻麻的，我微微一震。ＷＷw.lΙnＧㄚùＴχτ.nét

    他的目光中藏著絲絲灼熱，空氣中涌動著某種不可知的氣息，令我醺醺然，卻又心跳不已。

    “燮……”我輕輕喚道。

    他唇邊噙起微笑，卻不言語，久久注視著我，眸色漸漸變得深邃，手摩挲至我的頸邊，指尖在耳垂處流連。

    我呆呆地望著燮，臉不可抑制地?zé)隣C起來，心神被牢牢地攝去，沉溺在他眼底的流光中無法自拔。

    室中燈火氤氳，燮的臉上柔柔地泛著一層金蜜的華彩，我的臉映在他幽黑的瞳中，迷離而無助。

    “姮，長大了呢……”燮低沉的嗓音帶著些沙啞，似嘆似喜。

    “嗯……”我含糊地應(yīng)道，腦中好像塞滿了棉絮，只愣愣地看著他的臉越來越近，呼吸的熱氣重重地噴在鼻尖，溫暖的唇緊緊地貼了上來。

    我的思想剎那間空白，笨拙地松開嘴唇，口中洋溢著燮清潤的味道。

    他的吻緩慢而堅(jiān)定，一只手托住我的腰后，漸漸向他拉近。我只覺得身體似乎要被燮手上的高熱化掉，竟不知該做如何反應(yīng)，只任他索求。

    直至觸到他柔軟的舌頭，我的腦中才恢復(fù)一絲清明，濃濃的喜悅立刻排山倒海般地將我包圍，雙手隨即攀上燮的脖子，開始青澀地回應(yīng)。

    燮似是受到鼓勵一般，用力地抱著我，動作變得熱烈起來，越吻越深……

    良久，兩人氣喘吁吁地松開，燮的臉早已染上了紅潮，眼中的激情卻依然未退，灼灼地看著我。停了一會，他環(huán)在我腰上的手再度箍緊，把我擁到了懷里。

    心里有點(diǎn)失望，還以為燮會像電影里那樣再來一次，然后……然后？然后要怎樣？我的臉火辣辣地?zé)饋恚罅R自己白癡。

    燮的胸膛很寬，頭埋在里面很舒服。他劇烈的心跳漸漸地平緩下來，默默地抱著我，手指在我的發(fā)間輕輕摩挲。我舒服地閉著眼睛，滿足得想冒泡。

    “兄長……”正愜意間，杼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看到榻上的我們，話沒說完，呆立在當(dāng)場。

    我和燮皆是一驚，連忙分開。

    “杼？”燮努力地使表情鎮(zhèn)定下來。

    我尷尬地站起，背過身去走到一旁。

    今天頻中頭彩，沒想到有燮在也會出狀況！伸手摸摸臉，上面滾燙得可以煎蛋，一定紅得滴血。

    只聽杼語無倫次地說：“兄長……嗯……隨從們已經(jīng)歸來，杼……嗯，兄長……前來告知……”

    “哦？”燮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為兄知道了，傳話此處無須服侍，奔勞一日，讓他們回房歇息吧?！?br/>
    杼應(yīng)諾，飛快閃人。

    室中又剩下我們兩人，燮從榻上起身，雙手放在我的肩上，輕輕地將我轉(zhuǎn)過身。他看著我還在燒灼的臉，低低地笑了起來。

    敢情剛才只有我出丑？我又羞又惱，恨恨地往他身上輕砸一拳。

    燮卻笑得更厲害，伸手摟住氣鼓鼓的我，帶入懷中。

    他的笑聲漸漸平復(fù)，溫柔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姮，隨人們回來了。”

    “嗯。”我悶悶地答道。

    燮不說話，仍然靜靜地?fù)碇摇?br/>
    該走了。我嘆口氣，抬起頭來。

    “天子何日啟程？”我問。

    燮想想，說：“大約后日。”

    “哦……”我覺得喪氣，這么急。

    燮柔聲說：“此番路途遙遠(yuǎn)，須得入冬前回到王畿，故而急了些?！?br/>
    “嗯……”

    燮安慰我說：“明日祝祭之時，你我或可再見?！?br/>
    我勉強(qiáng)笑笑，見是見得到，碰不到。心里不住地自我開解，碰不到就碰不到，也沒什么，偉大的愛情都是精神層面的，比如人牛郎織女……再說，明年你就十五了，嫁過去還怕沒機(jī)會見面？

    對啊！我明年就十五了！

    想到這里，我心情好轉(zhuǎn)起來，抬頭對燮說：“那，我先回去了。”

    燮笑笑，說：“好?！比缓?，牽起我的手走到堂上。

    四周仍然一個人也沒有，大概是讓杼支走了，杼他自己也不在。

    我對燮說：“接應(yīng)我之人就在院外，你不必送了?！?br/>
    燮微笑道：“好，姮一路當(dāng)心。”

    “嗯。”我嫣然一笑，朝院外走去。心里直嘆，原本想來個告別吻的，可惜太膽小，害怕又冒個路人甲出來，只好作罷。

    院外，那個寺人正等候在暗處，見我出來，忙現(xiàn)身上前，帶著我原路返回了觪的宮里。

    走進(jìn)室內(nèi)，觪還在彈琴，看到我回來，他如蒙大赦。

    我換回衣服，笑瞇瞇地走出室外，丘一直等在那里。我滿面春風(fēng)地向觪告辭，還喜洋洋地對他說此琴音色甚美，姮甚喜之，下回再來與阿兄切磋。

    觪嘴角抽了抽，一臉苦笑，說姮歡喜便好。

    我滿意的點(diǎn)頭，笑瞇瞇地帶著丘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