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沒了，齊家一時之間兵荒馬亂起來。

    太太跟著忙了一天，晚上就病倒了，只能吃了藥在屋里歇著。

    令人奇怪的是老太爺，在聽到老太太沒了的消息之后，他當天就犯了哮喘的老毛病，誰知第二天開始，卻又不顧太太和老爺?shù)膭褡?，出來主持老太太的喪事?br/>
    齊家二老爺風塵仆仆的趕回來的那天，太太的纏綿不斷的舊疾奇跡般的不藥而愈了，二房太太干凈整潔發(fā)絲不亂完全看不出一路風塵疲倦，兩位太太攜著手哭了一場，精神卻益發(fā)的好了，雙雙投入到家中熱火朝天的喪事中。

    反倒是之前一直陪侍在老太太身邊的元娘，在老太太去世之后，一病不起。

    齊老太爺發(fā)了話，允了元娘在屋里養(yǎng)病，還讓福寶過去伺候。

    元娘原本是不答應的，可她病得實在是太重，本來就已經(jīng)不是年輕丫鬟，這么強撐了幾天，老太太去了又受了打擊，連著幾天都顆粒未進，也沒有力氣再反抗，只能答應下來。

    老太太院子里一片寂靜，入了秋天氣轉(zhuǎn)涼，。

    福寶蹲在地上，目光緊緊盯著元娘的藥，精神有點不能集中。

    大夫給元娘開的藥聞著就有一股濃濃的苦澀，暗褐色的湯汁涌動著，黑色的藥渣翻滾起來，打出一圈泡沫，漸漸向兩邊散去。

    水汽蒸騰在福寶眼前，廚房里的空氣變得潮濕而憋悶，讓福寶的臉上泛起紅暈，鼻尖上也滲出細細的汗水，一撮散亂的發(fā)絲黏在額頭上，顯得黑亮潤澤。

    福寶一張小臉皺在一起，苦惱的嘆了口氣，發(fā)現(xiàn)郁悶壓根沒有減少，反倒增加了些，雙手捂住腦袋，覺得遇到了困境。

    經(jīng)歷了十二年多的歲月，福寶終于有了一個必須要保守的秘密。

    福寶從來沒在老太太院里當過差，可這一次卻不是她第一次到老太太院里。

    在老太太臨終的前一天的晚上，元娘把福寶帶進了老太太的院里。

    老太太喜歡熱鬧，院子里一向丫頭婆子人來人往的，老太太總說這樣看著不寂寞，可福寶過來卻發(fā)現(xiàn)院子里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屋子里也黑漆漆的，讓福寶不由得一頭霧水。

    進了門就看到老太太半靠在床上，旁邊站著老太爺，兩個人看福寶進來，目光轉(zhuǎn)過來，仔細打量她。

    元娘走過去行禮，低聲說：“這是福寶。”

    “這孩子，叫福寶？”老太爺看著福寶，點了點頭說，“是個好名字?！?br/>
    福寶求助的看向元娘，元娘卻遞過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叫福寶好，多福平安?！崩咸颤c了點頭，她因為喘息，聲音有點急促，才說了這么一句，就開始咳嗽。

    元娘連忙上前拍撫著她的背脊，又送水又喂藥的折騰。

    老太爺對老太太說：“你就別說話了?！?br/>
    老太太閉了閉眼，算是答應，拍了拍身邊的匣子。

    元娘連忙上前，從枕邊取來那只匣子，交給老太爺。

    老太爺打開匣子看了看，對老太太點了點頭，對福寶招招手，讓她上前。

    福寶小心翼翼的走了兩步，定在老太爺面前，不敢再往前走。

    “好孩子?！崩咸珷斂粗氁?guī)矩的樣子，不由得眼眶略微濕潤了，輕輕咳了一聲，將聲音里的顫抖遮掩了去，才笑著將匣子遞給她說，“我跟老太太看著你長得好，送你一匣嫁妝?！?br/>
    福寶眨巴眨巴眼，再度扭頭看元娘，看到元娘微微頜首，這才接了過來，行禮說：“謝謝老太爺賞。”

    “這不是賞?！崩咸珷敁u了搖頭，張口想說什么，又改了口說，“這是咱們有緣分?！?br/>
    “緣分？”福寶迷茫的看著老太爺。

    “是啊，我和老太太看著你面善，那就是有緣分了。”老太爺對福寶說。

    雖然他面上帶著微笑，可不知怎么回事，福寶總覺得在他眼里看出些許哀傷，想到元娘說老太太時日不多，頓時覺得老太太一定是因為身體不好，連帶著腦袋都糊涂了，心中一軟，就把匣子接了過來。

    “那我就先拿著?！备殞咸珷斝α艘恍?，又看著老太太小聲說，“老太太好好養(yǎng)著身體，回頭等大好了，我再還給老太太?！?br/>
    這話說得一團孩子氣，又加上她笑得可愛，老太太跟老太爺都跟著笑了。

    “老太太就算好了，也還是歸你?！崩咸珷斎滩蛔∩锨耙徊剑嗔巳喔毜哪X袋。

    “那我給姑媽?！备毿÷暪緡佒肮脣屢策€沒嫁呢?！?br/>
    元娘臉黑了一半，老太太和老太爺忍不住都笑出了聲。

    “你姑媽還有她的那一份，這個是給你的?！崩咸珷敳蝗葜靡傻恼f道。

    老太爺和和氣氣的時候看起來很是慈祥，可一旦他嚴肅起來，卻總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壓力。

    福寶一句話也說不出，抱著那只匣子，乖乖點頭。

    “今天的話，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崩咸珷斢謬诟懒艘痪洹?br/>
    福寶傻了眼，看了看匣子，又看看元娘，只能苦哈哈的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這么說定啦?！崩咸珷斔闪艘豢跉猓潘上聛?，又顯出幾分老態(tài)，走過去，坐在老太太床邊，低聲說，“你可放心啦？”

    “就算沒了我，也還有你在，是我糊涂了，給你們都添了麻煩?！崩咸⑽⑿χ瑢⑹址胚M老太爺手里。

    “這是托了你的福，不然我還見不到這孩子?！崩咸珷斴p輕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扭頭對元娘說，“也晚了，讓福寶早些回去休息吧，別嚇壞了孩子?！?br/>
    元娘低低地應了一聲，帶著福寶一起出去，悄悄將她送了回去。

    一個大氣泡“噗”的一聲炸開，福寶終于回了神，連忙抓著布巾將藥倒出來，湊近了嗅一嗅，皺起了眉頭，看著黑乎乎的藥湯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頓時苦了一張臉，從旁邊罐子里摸出一塊糖放進嘴里，想了想，又摸出一個小碗，在里面放了兩塊糖，跟著藥碗一起端出去。

    福寶進屋的時候，元娘還在睡著，這幾天她瘦了很多，臉色也變得蠟黃，這會兒躺在床上呼吸輕淺，嚇得福寶連忙伸手在她鼻尖放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到有呼吸才放心的擦了擦汗。

    “姑媽，該吃藥了?！备毟┫律碓谠锒呡p輕的說。

    元娘眼皮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看到福寶之后有瞬間的迷茫。

    “吃藥了。”福寶將元娘扶起來，輕聲說。

    “哦?！痹镒饋恚亮四?，漱了口，才恢復了些精神，低頭喝了藥，看著福寶嘆了口氣，低聲說，“你還是早點回去姑娘院里。”

    “我怕別人照顧不好你?！备毶焓纸舆^喝完的藥碗，將糖碗遞給她。

    “我又不是小孩兒，喝藥還用糖來哄嗎？”元娘笑著睨了福寶一眼。

    “姑媽在擔心什么？”福寶覺得有點奇怪，自從元娘這次病倒，情緒就一直都不對，卻怎么都問不出來。

    元娘看著福寶愣了一下，半天才露出一絲笑意，摸摸福寶的腦袋說：“咱家福寶還真是長大了。”

    “姑媽。”福寶低下頭，小聲的問，“前幾天，老太太給的那盒……”

    “不要說這個?！痹锬樕兊脟烂C，低聲說，“這事兒就爛在心里，誰都不要說。”

    福寶神色有點張皇，半晌，才默然點頭。

    “你去吧?！痹锲＞氲拈]上眼，“我要再躺一會兒。”

    “那個匣子，”福寶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放哪兒了？”

    那天回來之后，元娘就把那只匣子拿走了，福寶一直好奇究竟放在哪里，本來以為元娘會拿回家去，可是老太太去的太快，轉(zhuǎn)天就沒了，元娘也就跟著病倒，一直都沒有機會回去。

    “離你嫁人還早，自然要找個妥善的地方放好了?！痹锖眯Φ墓瘟烁毜谋羌庖挥?，“別想了，不會有事?！?br/>
    “哦?！备毜昧嗽锏谋ＷC，一顆心安定下來，伸手替元娘掖了掖被，小聲說，“姑媽快睡吧?！闭f著，就轉(zhuǎn)身出了門。

    才出了門，就看到暖玉在遠處看著她，對她招手。

    福寶好奇的走過去，小聲問：“暖玉姐姐怎么過來老太太院里？”

    “今兒老太爺說要把老太太屋里的東西點了，就把太太和二太太叫來了?！迸裥÷曊f，“太太說姑娘得學著知道點家里的事兒，就又帶上了姑娘，這會兒都在屋里呢。”

    福寶順著暖玉的目光看向緊閉的屋門，了然的點了點頭，她突然想到自己拿的那只匣子，不知怎么，心虛起來，又垂下頭。

    “你姑媽身上好些了嗎？”暖玉低聲問。

    “比前幾天好些了?！备毿÷曊f，“就是前陣子熬夜太多熬壞了身體，還得慢慢補?！?br/>
    “那元媽媽有沒有說，將來要去哪兒？”暖玉看著福寶的眼問。

    福寶皺了一下眉頭，緩緩搖頭：“我還真不知道。”

    暖玉略顯失望的“哦”了一聲，又說了兩句，就借著姑娘那邊離不開人回去正屋門口候著。

    福寶看著暖玉的背影，想了想，轉(zhuǎn)身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