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雪含含糊糊“嗯嗯”著，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把老夫人那個問題應(yīng)付過去。

    老夫人笑瞇瞇的，一味只是鼓勵她：“不要這么不好意思。我們孟家啊，和你們肖家聯(lián)姻，生出孩子來，那孩子在江湖上，身份可是十分尊貴。江東大俠的外孫，玄門門主的獨(dú)子，光這名頭，日后在外面行走起來，就足以震懾一大群人?！?br/>
    柳茜兒聽不下去，反抓住孟神山的手，一個勁兒捏。

    孟神山便說：“娘，茜兒也會為孩兒生孩子，她這么年輕，身體弱些，咱們家里人參燕窩的多得是，好好替她調(diào)養(yǎng)便是。日后必定會生好幾個孩子，男女都會有。兒子怎么可能只有一個孩子？”

    “你那些孩子再多，對外宣稱，都是什么身份？”老夫人一句話，便把孟神山打悶了。接下來，老夫人的話更是直接奚落到柳茜兒臉上：“妾侍所出，更無淵源好講?！被剡^頭又抓住肖天雪的手，浮起笑容：“還是天雪早早為我生出個孫兒來，才是正經(jīng)?！边B連飛眼，肖天雪再怎么假裝，也沒法表示自己其實(shí)看不見。

    吃完飯，孟神山和柳茜兒攜手，同老夫人作別。

    老夫人只能自己硬，左右不了兒子的行為，唉聲嘆氣之余，讓韓夢瑤帶肖天雪到處去逛逛。

    玄門的莊子很大，以中庭廣場為界，后面居住，前面辦公。在韓夢瑤的牽引下，肖天雪踏足廣場那由巨大但是切割方正的麻石拼成的廣場上，四望周圍所有屋檐一起矮下去，不禁從心底里涌出敬畏。三四十年前，這兒可是所有武林人士衷心向往的地方，雖歷經(jīng)滄桑，這等威嚴(yán)卻依然存在。

    韓夢瑤問她：“表嫂，喜歡這個地方吧。”

    肖天雪并不掩飾，點(diǎn)頭道：“嗯?！毖弁姆剑木愁D時非常開朗，便道：“雖然我還是傷心，但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氣派，就算我爹爹在江東名氣很響，內(nèi)心深處，大概對這里也存著十二分的敬仰?！?br/>
    韓夢瑤說：“玄門傳承至今，已經(jīng)百年了。第一代門主出自于少林，建立了玄門，那時候就被武林同道奉為正宗?！?br/>
    “是啊，”肖天雪一點(diǎn)兒都不掩飾崇拜，“說是名門，一點(diǎn)兒都不摻假。”唏噓半晌，回頭看韓夢瑤：“瑤瑤，你會不會覺得，我爹把我嫁給你表哥，內(nèi)心是有所圖的？”

    “怎會？”韓夢瑤樂天派，心思淺，一下子就否定了：“江東大俠豪氣干云，眼光是何等的高？也許在他眼睛里，只有傳承了百年的玄門才能襯得住他的名聲吧?！彼拔毙χ骸爱吘鼓贻p一輩中，像我表哥這樣的后起之秀，放眼江湖，還是很少的哦?！?br/>
    最后一句話說到了肖天雪心眼里。

    孟神山年輕有為，本人又是那樣氣宇軒昂，肖天雪得知自己可以嫁給他那會兒，一直憧憬著：自己可以和這樣一個男子共同奮斗，持續(xù)維持玄門的風(fēng)光，同時和他成為為人稱道的江湖佳偶。

    可殘酷的事實(shí)證明了：期望越高，事實(shí)中就會跌得越深。

    新婚之夜，她那一頭熱的美夢，就被孟神山親手撕個稀爛。

    如果還沒過門，她一定會逼著父親把這門親事給退了。

    可現(xiàn)在，禮也行了，堂也拜了，全天下都知道：肖振東的女兒嫁給了玄門年輕的門主孟神山。

    她不能對老夫人說：自己實(shí)際上根本還是完璧。對外人，她又如何去解釋說明呢？

    “孟神山啊孟神山，”和韓夢瑤告別后的肖天雪，獨(dú)自一人行走在莊子里時，禁不住怨恨：“你妄稱俠義，真真害我不淺?！?br/>
    前方就是自己的院子，這時，一個淡綠的影子突然從花木的背后閃出來。

    “肖大小姐。”溫婉如水、眉目如畫的柳茜兒款款走來，端莊典雅完全沒有青樓女子的痕跡，態(tài)度卻異常傲慢。

    肖天雪外表爽利，但是，心思并不乏細(xì)致。她一眼就看到柳茜兒身上那身青草綠的新衣。

    這才多大會兒，剛離開老夫人的院子，就回去換衣服了嗎？

    不得不說這身青草綠的衣裳，把她襯托得極為脫俗，和早上的秀色可餐各有千秋，肖天雪從中看出的，第一，孟神山真是愛這個女人愛到了骨子里。柳茜兒可以把衣服這樣快節(jié)奏換著穿，為了娶她，孟神山不定花重金趕制了幾十套放在那邊，不然如何支撐得起？第二，光是從外貌上，柳茜兒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這兩點(diǎn)，確實(shí)都讓她非常喪氣。

    柳茜兒刻意等在這兒，想要達(dá)到的目的當(dāng)然不僅于此。她靠近了肖天雪，高昂的頭顱方才略微低點(diǎn)下來。

    她們的目光，高度差不多。

    這讓柳茜兒非常清晰看到：肖天雪那雙明麗的大眼睛終于蒙上陰影。

    柳茜兒輕輕一笑，低低聲音對肖天雪說：“肖小姐，昨天晚上，和神山，你們之間感覺，如何？”

    肖天雪被迎頭敲了一棒子似的，血猛地上涌。又羞又惱，她的臉因而赤紅。

    “老夫人問你的話的時候，妹妹那會兒，其實(shí)很為肖小姐感覺到可惜。”

    肖天雪咬牙切齒，廢了好大勁，捏得緊緊的拳頭才沒有打出去。“你到底想要說什么？”她問柳茜兒。

    剛好一陣風(fēng)吹過來。柳茜兒不勝涼風(fēng)似的，舉起手來，扶了扶頭。目光中喊著笑，柳茜兒放下手，嘲諷的語氣對肖天雪說：“我們的夫君啊——神山，真的是個叫人驚喜的男人，可是，你這位千金大小姐，偏生如此福播，一點(diǎn)兒滋味都品嘗不到?！薄皣K嘖”有聲，搖頭又嘆息：“可惜可惜?！?br/>
    “柳茜兒，這里不是你的院子，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害臊嗎？”

    “我是覺得，孟老夫人那么想你生出一個淵源很深、又名正言順的孩子出來，事實(shí)上，你根本就不能完成她這個愿望，又真真可憐。”繞著肖天雪走了半圈：她表情驀然轉(zhuǎn)為兇狠：“神山連碰都不會碰你的?！?br/>
    肖天雪氣得胸口急劇起伏。

    柳茜兒還嫌不夠，繼續(xù)補(bǔ)充：“你要么主動提出和離，要么，就等著一直做‘肖小姐’，一直到老吧。”

    肖天雪再也控制不住，揮手向她打去。只把柳茜兒當(dāng)成風(fēng)塵中一個普通女子的緣故，肖天雪并未用任何武功。也因此，柳茜兒居然一把抓住了肖天雪的手。

    這個看起來柔弱好像瘦西湖里的水，纖柔如同水邊輕拂柳枝般的女子——柳茜兒，勁好大！肖天雪的手腕都被抓痛了?？墒?，接下來的變化讓肖天雪始料不及。柳茜兒突然翻手改成握住她手的姿勢，兇狠、高傲的表情統(tǒng)統(tǒng)不見了，眉頭微蹙，目中水光盈盈，做出一派可憐兮兮的樣子說：“姐姐，我們還是先和平共處吧?！?br/>
    肖天雪簡直被她氣瘋?！澳惆盐耶?dāng)傻子嗎？”用力一甩，手掌便往柳茜兒臉上摑去。沒碰到柳茜兒的臉，因為，柳茜兒搶先一步往外摔去。重重跌倒在地上后，好神奇啊，柳茜兒嘴角居然流出血來。

    瑩潤如白玉一樣的臉，嘴角位置多出來一條鮮紅的痕跡。

    這換作誰，都不能忽視。

    小路那邊登時傳來一聲怒喝：“肖天雪！”接著，孟神山殺氣騰騰奔過來。

    肖天雪張口結(jié)舌想要解釋，可是，“啪”的一聲，孟神山帶著盛怒的巴掌，打斷了她所有辯解。

    她的臉好像貼上了一塊熱鐵，舌頭尖甜甜的，用手一摸，嘴角也流出血來。她不知道自己流血的樣子，可是，她倔強(qiáng)又生氣，充滿恨意的樣子，絕對比不過柳茜兒楚楚可憐、傷心欲絕。

    看著柳茜兒分毫未變的臉，再摸摸自己明顯腫起很高的臉，肖天雪恨不得沖孟神山大叫：“你眼瞎啦。”

    但是，孟神山根本理都不理她，背對著她，只顧雙手握住柳茜兒的手。

    柳茜兒把自己裝扮成了一朵倍受風(fēng)雨侵襲的水蓮花，可憐、委屈，淚水都好像事先準(zhǔn)備好了似的，一波一波從眼眶里涌出來。“神山……神山……”梨花帶雨，泣不成聲。

    孟神山安慰她：“有我在，沒事的，沒事的，??！”哄得柳茜兒勉強(qiáng)不哭，這才轉(zhuǎn)身。對肖天雪他沒有多余的話，手一伸，指著肖天雪的屋子，只有一個字：“滾！”

    肖天雪差點(diǎn)氣成腦中風(fēng)。

    不想再和這對男女多說一句話。因此，不用爭辯是非，一言不發(fā)，她只管轉(zhuǎn)身，大步走回自己住的地方。

    剛到屋子里，還沒等文竹發(fā)現(xiàn)了上來詢問，孟神山黑著臉，一頭闖進(jìn)來。

    文竹剛想說：“門主——”

    “出去！”孟神山聲音不大，威懾力震人。

    肖天雪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無風(fēng)而動，這是室內(nèi)，孟神山這是動了真力的表現(xiàn)。文竹再多說一個字，一定會被即刻扔出屋子去。

    肖天雪不想文竹出事，連忙站起來，攔在文竹身前，先對文竹說：“你出去吧。”

    “可是，小姐——”

    “叫你出去啊，聽見沒有？”肖天雪寧可是自己訓(xùn)斥了她，也不要讓文竹再在這里受到孟神山的戕害。

    文竹無奈出去之后，肖天雪雙目含恨，對孟神山說：“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最后四個字粗魯，孟神山一怔，反倒冷笑起來：“你倒是有理得很?！?br/>
    “連真假都分不出來的男人，玄門遲早要?dú)г谀闶稚??！毙ぬ煅┎桓适救?，切齒回答。

    有些意外，孟神山居然沒有怒斥她這個指控。但是，旋即叫肖天雪心一冷到底的是，孟神山用淡淡的語氣對她說：“我們和離吧。”

    滿腔怒火飛個精光，肖天雪張口結(jié)舌：“你、你說什么？”

    “我們的結(jié)合本來就是個錯誤?！泵仙裆锦獾阶雷舆叄聛?，伸伸手，示意肖天雪，請肖天雪在對面坐。肖天雪失魂落魄，游蕩似的過來，坐下后。孟神山先從壺里倒出杯茶，給她，等她淺啜一口，爾后才道：“我對茜兒是真心的。不管她出身怎樣，我喜歡她，這輩子除了她，任何女人都不想再要?！?br/>
    “可是……可是……”肖天雪捧著茶杯的手控制不住微微顫抖?！拔覍ξ业淖运较蚰愕狼浮！泵仙裆骄徍土苏Z氣說出來的話，反而更讓她惶恐。孟神山剖白心跡：“我是和你爹爹斗氣，因為我覺得我妄想控制我，所以，我干脆將計就計。可是，在此之中我忽略了：你和你爹，其實(shí)是兩個人。我不該把我對你爹的意見，衍生到你身上。原本，我該堅定不移，反對這樁婚事?！?br/>
    “孟神山！”不等他完全說完，肖天雪猛地站起來，并厲聲喝斷他：“潑出來的水，你有本事收得回去嗎？我既然已經(jīng)出嫁，就絕對不會按照你和柳茜兒說說，和你和離，然后離開?！?br/>
    孟神山還想勸說些什么，這回?fù)Q作肖天雪伸出手，毫不留情對他說出那個字：“滾！”

    “什么？”成名之后的孟神山，從來沒有從別人口中聽過這樣的字眼。

    “眼睛瞎了，耳朵也不行，是嗎？”肖天雪豁出去，“我叫你‘滾’，現(xiàn)在就滾！”

    孟神山站起來，指指她，抬腳往外走。剛走到院子里，肖天雪又叫住他：“你站??！”她的怒斥真不順耳，不過，風(fēng)度不失，孟神山還是駐足。轉(zhuǎn)過身，他等肖天雪走到他面前。

    肖天雪仰目瞧他：“你記住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心里愛的人會是我，而不是柳茜兒！”不等他回復(fù)，她轉(zhuǎn)身就走?；氐轿葜?，肖天雪“嘭“一聲，把兩扇梨花木門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