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筠和小憐各懷心思，等著評出魚龍會狀元來。

    外面的人心思各異，殿里的人也是各懷鬼胎，兩方執(zhí)政不下，最后羅縣縣令蕭銑站了出來，“諸位，諸位聽本縣一言。”

    待兩方暫時停下爭論，蕭銑道：“原本這魚龍會，本縣與諸位大人只是觀摩，只是這般爭執(zhí)下去也沒個結(jié)果，大家說是吧。”眾人連連稱是。

    “既然有舊制，當(dāng)然依著舊制較好，”見長江上游諸寨群情激動，不會輕易就范的樣子，蕭銑雙臂一振，示意大家安靜，接著道：“舊制雖好，可那時制定時也未必想得到今日洞庭魚龍會盛大的景象，既然變化巨大，那稍作調(diào)整也是無可厚非的。”

    話風(fēng)剛一轉(zhuǎn)變，洞庭九江諸人又不干了，要不是大多學(xué)問不深只怕就要引經(jīng)據(jù)典來個議事大會，即使如此，個個也是撩起袖子，脖子爭地粗紅。

    蕭銑再度示意眾人安靜，才道：“既然可以投枚點狀元，那也可以投枚決賽制嘛。”

    屠一刀長嘆一聲，“既然大人有令，我等便決議吧?！?br/>
    二十一家投枚，最終贊成改用新制的獲得十一枚獲得通過，令人意外的是，洞庭九江一派贊成改制的不是大家猜想的沅江沅江柳氏兄弟，反而是最不受人矚目的華容河斬風(fēng)堂。

    斬風(fēng)堂以“忠義”二字享譽(yù)華容河，按理當(dāng)不會叛離九江一派，屠一刀心中也自有計較，所以雖是詫異，卻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堂主莫難身后的一個人，這人據(jù)說是莫難最近拜的先生，被斬風(fēng)堂稱作“乘風(fēng)”先生。

    見決議已出，大勢所趨，屠一刀不再堅持，和諸人一起擬定新制，最終確定：一、投枚數(shù)增加為兩枚；二、每一家兩枚不得投于同一人；三、作為每一屆的東道主只執(zhí)一枚。

    確定以后，吳憎上前提筆寫好，著人拿到殿外張貼，又向眾人宣讀一番，引得殿外不明就里的人“哄”的炸了鍋，有說好的，有說不好的，也有兩頭都說不好的。

    楊筠冷眼旁觀，知道這一次交鋒，算是十二寨占了上風(fēng)，可是屠一刀明明可以循舊例堅持，卻輕易就范了，擬定的新制于東道主藏龍寨也無半分優(yōu)勢可言，他卻好似沒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一樣。楊筠可清晰地記得那晚那個袁江軍，對屠一刀的命令是“要把江南水道牢牢收攏在自己手里?！?br/>
    殿里商議既定，便開始投枚，楊筠趕緊收拾起思慮，往里細(xì)細(xì)看著。

    屠一刀哈哈一笑，“如此，屠老兒先來投罷?！蹦笃鸾敲叮鶅闪惺膛呷?，路過代表君山藏龍寨的木盒時停也未停，連看上一眼都欠奉，徑直走到閬水秋池寨前的檀木盒，道：“屠老兒在水上這些年，見過的奇魚也不在少數(shù)，但是要比起秋池寨紅、白、青三魚，還差不少，這狀元點在他們身上，實至名歸。”

    楊筠暗自點頭，屠一刀這一手玩得漂亮，一來顯得很是大度，絲毫不介意與秋池寨大祭司之前的暗中交鋒，好的便是好的，縱然立場不同，也不屑于湮沒事實，不失做人的風(fēng)范，光明磊落；二來表示對這九江十二寨總檔頭沒有野心，大公無私，讓中間搖擺的小勢力，很容易就在情感上倒向藏龍寨；三來又透露出極大的自信，絲毫也不介意自己的一枚會影響最終的評比結(jié)果，體現(xiàn)出大寨風(fēng)范，同時暗暗警示有異心的檔頭，新制是不可能削弱藏龍寨的影響力；再者，也是為藏龍寨累積良好的聲譽(yù)，即使評不上魚狀元，憑他屠一刀的為人和藏龍寨的實力，影響力也不會降低分毫；最后，也是以上界總檔頭的身份作出公平無私的表率。

    果然，隨著“噗”一聲，角枚跌入木盒，大殿內(nèi)外贊揚(yáng)聲、叫好聲不絕于耳。只有秋水寨大祭司冷哼一聲，顯然不領(lǐng)情。

    接下來是上屆的魚榜榜眼，沅江柳氏兄弟，兩兄弟商議一番，分頭朝兩列侍女走去，一枚投給了藏龍寨，一枚投給了巫山二郎寨。

    然后是上屆的魚榜探花，湘江昭山奎星樓，奎星是二十八宿之一，掌管文事的星君。相傳他想體驗人間的生活，下凡來到昭山，昭山的人們非常好客，他們把家中僅有的糧食——河魚煮熟招待奎星。奎星吃著鮮美可口的河魚，心里不是滋味，他決定幫助貧民擺脫窮困，在昭山深水處放了洄渡魚（俗稱白鯊）黃鴨叫、鯰魚、鱖魚四種名貴魚。以后昭潭水域這四種魚特別多，使當(dāng)?shù)貪O民從此豐衣足食，當(dāng)?shù)貪O民對奎星很是崇拜，湘江漁會也是以此為名。上屆魚龍會，昭山奎星樓就是憑借洄渡魚奪了探花。

    這一榜三甲，均在九江，其余各處自然不服，也難怪一提起改制，響應(yīng)者云集了。

    奎星樓樓主的名字也和帶一個樓字，叫余觀樓，是九江十二寨年紀(jì)最長者，看模樣五十多歲，可聽說此人已經(jīng)七十有余。余觀樓是樓觀派信徒，奉老子、尹喜，習(xí)三洞經(jīng)典，自號可道。奎星樓自樓主以下，盡皆習(xí)道，忙時捕魚，閑時傳道，所以雖然最是不喜爭斗，人數(shù)卻是最多，竟陵郡、沔陽郡、清江郡、襄陽郡、永安郡、江夏郡等湘江流域的郡縣，均有他的道徒，余觀樓在樓觀派中有不輕的地位。

    余觀樓眉須盡白，臉上卻不見皮肉松弛，反而透著紅潤，雙目炯炯有神，白須長及胸前，不著道服，穿著一身麻質(zhì)的廣袖長衫，一頭銀發(fā)用一根古樸的桃木簪子，完個了簡單的發(fā)結(jié)披在背后，腳上也只是一雙草鞋。

    余觀樓起身，往彭澤湖和揚(yáng)子津的盒子里各投一枚，頭也不抬又走回去安坐閉目，神游去了。

    接下來眾人依照上次魚龍會排名順序，次第投枚，殿下有好事者偎著殿門大聲往外唱著票。

    “金堂峽，一枚?！?br/>
    “藏龍寨，一枚?！?br/>
    “秋池寨，一枚……”

    殿外的人暗暗在心里記著數(shù)，已經(jīng)有17家投枚，目前君山藏龍寨與巴山秋池寨各8枚領(lǐng)跑，沅江柳氏兄弟7枚，巫山二郎寨5枚，荊江虎頭寨2枚，此外沱江金堂峽、彭澤湖龍頭山、揚(yáng)子津瓜洲渡各1枚，還有枚在手的四家分別是長江三口、汨羅江、彭澤湖龍頭山和揚(yáng)子津瓜州渡。

    隨著唱票，殿里殿外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殿內(nèi)的大佬們還能安坐如山，下面隨從有耐不住性子的已是“唉”“呀”著又是撫胸又是頓足，長吁短嘆聲不絕于耳。相比殿里按捺著心情，殿外的漁眾早已嘰嘰喳喳談?wù)撈饋?，每唱一票，有喜形于色的，有搖頭懊惱的，有遺憾長嘆的，有緊縮眉頭的。

    今年的魚龍會確實精彩，看來各江各寨今年都下了很大的力氣，尤其是巴山秋池寨、沅江柳氏兄弟、巫山二郎寨，不僅來的船隊較往日大了很多，隨從數(shù)量也是翻了一番，參加評比的魚更是萬里挑一，顯然都卯足了勁兒要奪這龍君水師令。

    明眼人是看出來了，巴山秋池寨和巫山二郎寨因地緣關(guān)系，休戚與共，但在這一派中又是分庭抗禮，誰也不服誰。而洞庭九江一派，以君山為首，但沅江有隱隱而起的架勢，應(yīng)該是穩(wěn)坐第二把交椅。

    楊筠在后世的工作是做市場的，經(jīng)常會做swot分析，所以對分析競爭環(huán)境、競爭對手很是熟稔，投枚過半時，他已漸漸看出些不同來。

    按理說每個陣營的必會把自己其中一枚投給自己這方的領(lǐng)頭山寨，藏龍寨得了八枚，湘江奎星樓、沅江柳氏兄弟、岳陽秋水寨均沒有投枚給君山。這里面奎星樓自不必多說，兩枚分投彭澤湖、揚(yáng)子津，于整個評比影響甚微，哪方都不得罪，一貫不與人爭；沅江柳氏兄弟有雄心要取君山而代之，不投也可以解釋；岳陽秋水寨兩枚，一枚投給秋池寨，一枚投給沅江柳氏，就很令人尋味了。秋水寨與藏龍寨一水相隔，從來都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這次一反常態(tài)步調(diào)相反，不由得不讓人琢磨背后的意義。

    丟的一枚丟得奇怪，得的其中一枚也得得令人費解。涪陵香爐山一向也是與巫山二郎寨同進(jìn)同退，這次兩枚一投君山，一投巴山秋池寨，不知道是個什么意思。

    而巴山秋池寨八枚中竟分別來自沅江、資水、華容河、虎渡河四枚，沅江柳氏兄弟的七枚中有則來自岳陽巴山秋池寨、沱江金堂峽、苦水千家寨、沔水漢王山對方陣營的四枚。

    楊筠暗暗在心底記下各寨投枚情況，仔細(xì)分析其中的不尋常，靜待接下來剩下四家的投枚。

    “沅江一枚！”隨著一聲唱票，人群中“哄”地一聲，如同油鍋里被點了火一般。沅江得這一票，便是與君山藏龍寨、巴山秋池寨同為八枚。

    投枚的是彭澤湖，彭澤湖龍頭山來的是他們的少寨主，只見他絲毫不理大殿內(nèi)外的一片哄鬧，“噗”一聲，又丟一枚，門口唱票的人趕忙高喝一聲：“君山藏龍寨一枚！”

    剛剛形成的三足鼎立之勢，一息之間又被打破。只剩下三家了，其中有兩家都是九江一派的，眾人心中默想，看來君山鐵定以十一枚或十二枚蟬聯(lián)魚榜狀元了。

    果然，長江三口的人站了起來，徑直走到君山藏龍寨的盒子面前，丟了進(jìn)去，馬上唱和聲響起：“君山藏龍寨一枚！”人群中一部分歡呼起來，一部分黯然。

    “沅江柳氏兄弟一枚！”又一撥先前壓抑著的歡呼起來，黯然的愈見黯然。

    此時，君山藏龍寨十枚，沅江柳氏兄弟九枚，巴山水池寨八枚，狀元的歸屬似乎已初現(xiàn)端倪。

    汨羅江陳少寨主站了起來，眾人只等他將枚投入，便會提前揭曉這屆的魚龍會狀元了。

    “巴山秋池寨一枚！”

    人群頓時又一陣嗡嗡聲，有的期盼著道巴山能后發(fā)先至，有的對身邊人搖頭道：“秋池寨離陳少寨主近，所以先投秋池寨，下一枚斷然還是給君山藏龍寨的，巴山秋池寨機(jī)會不大?！?br/>
    “沅江柳氏兄弟一枚！”

    這次人群中卻瞬間安靜下來，唱票的人似乎是以為眾人沒有聽清，又扯著嗓子吼道：“沅江柳氏兄弟一枚！”

    只見眾人均是不可置信的樣子，個個下巴都幾乎掉在地上，一時間偌大的廣場竟然落針可聞，顯然誰也沒有料到這樣的情況出現(xiàn)。

    “竟然是沅江？”人群中不知誰嘀咕了一聲，剎那間引爆廣場，大家議論紛紛，各自猜測著汨羅江為什么把最后一枚投給沅江。

    楊筠卻露出一個不出所料的詭笑來，看著陳少寨主轉(zhuǎn)身的背影，越發(fā)玩味了。前一枚投給巴山秋池寨，看似是挽救了巴山秋池寨，其實還是宣布了巴山秋池寨已經(jīng)出局，因為只剩下兩枚，這兩枚是不能投給同一家的。而后一枚投給沅江柳氏兄弟卻更見詭異，若汨羅江陳少寨主已經(jīng)上了沅江柳氏兄弟的船，那么屠一刀可就失算了，若汨羅江陳少寨主仍舊是屬于君山藏龍寨勢力，那出現(xiàn)這種結(jié)果就是屠一刀授意了。如果是后者，屠一刀為什么這么做？為什么不把狀元穩(wěn)穩(wěn)地攔在懷里？楊筠一時想不清楚，只好抬頭繼續(xù)觀望。

    果然，巴山秋池寨大祭司臉上掩不住的失望，握著茶盞的手因壓抑的怒火抖了起來，茶湯撒到身上都沒覺得，反觀沅江柳氏兄弟和君山藏龍寨，前者已經(jīng)喜形于色，后者漠然端坐。

    揚(yáng)子津瓜洲渡大舵手站了起來，此時他手里的兩枚將決定狀元的歸屬，眾目注視，竟也露出了三分緊張。

    “巴山秋水寨一枚！”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惋惜聲，只差一票而已，現(xiàn)在三方均是十票，可巴山秋水寨已經(jīng)失去競爭狀元的資格了。

    饒是巴山秋池寨大祭司在前一枚時已經(jīng)明白了結(jié)果，聽到這枚落入己方木盒，非但沒有稍釋心懷，反把茶盞用力往椅子旁邊的幾上一放，陰沉著臉若有所思地看著屠一刀。

    剩下一枚會投給誰呢？眾人不由先放下或是黯然或是興奮的心情，翹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