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濕初消，山浮欲出。

    靈初下了馬車，還未走進龍泉莊內(nèi)，遠遠就望見渺渺青山下的一大片桃林。

    從距離馬車的數(shù)十丈外，一直延展到南屏山腳下，再繞著青山拐了個彎，蔓延至無邊天際，灼灼的芳華幾乎占據(jù)了整個視線。

    滿眼都是緋然的桃花，鋪展在藍天白云之下，美得就像是一個仙境，靈初睜大了眼睛，眸底盡是驚艷之色。

    “這也太美了吧，真像詩里寫的世外桃源！”靈初驚嘆了一聲，忽而轉(zhuǎn)頭看向蕭確，“對了，這里的景致這么美，怎么沒有多少人來此處賞花？”

    蕭確示意她往前走，聞言回道：“龍泉莊是隴西李氏的產(chǎn)業(yè)，山前不對平民開放，只接待貴族人士?！?br/>
    靈初眨眨眼，有些不解：“你先前不是說有什么桃花節(jié)，可這里連人影都沒有，過的什么節(jié)?。俊?br/>
    蕭確道：“桃花節(jié)在山后，人太多，我們就不過去了。”

    靈初有點不高興，她本來是想出來看看熱鬧的，畢竟來長安這么久了，也沒怎么出來逛過，還以為自己正好能趕上南屏山的桃花節(jié)，結(jié)果被蕭確給忽悠了，就他們兩個人在山腳下閑逛。

    不過等走到了清溪邊，靈初心里的那點子不滿一下子就消散了。漫步在桃林中，看著枝頭上夭夭灼灼地盛放著的花朵，靈初終于明白為何這里只對貴族開放了。

    原來龍泉莊內(nèi)的這片桃林并非俗種，而是極為罕見的五色碧桃，一棵植株上能開不同顏色的花?；ㄊ侵匕?，從白色到淺粉到深粉或者紅色，漂亮極了。有時同一朵花也有兩種不同的顏色，一半白一半紅，很是獨特。

    一陣風吹過，落紅陣陣，繽紛如雨。

    靈初仰起頭來，看那花瓣漫天飄灑，肆意地落在自己的頭上和身上。她嗅著桃花的清香，竟有幾分沉醉了，心情頗好，回頭對蕭確笑了一下。

    “我還未見過這么美的景致?！?br/>
    蕭確心神飄蕩間，忽然又聽她問道：“你沒有見過洛陽的牡丹花會吧？也很美的，每年的洛陽都會舉辦，熱鬧得不得了……”

    蕭確往前走了幾步，與她并肩而行，道：“見過一次?！?br/>
    “嗯？”靈初有些納悶，她記得蕭確當年初到洛陽的時候是在六月，半年之后出了那件事，然而牡丹花會是在四月。

    不過她也不好追問，便接著道：“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到洛陽。”

    蕭確面容溫和了一瞬，看著她：“自然是有機會的?！彼?，“不光是洛陽，就連江東和巴蜀，你若是喜歡，我也搶來送你?！?br/>
    你若是喜歡這天下，我便搶來送你。

    碧空下，桃林中，清溪邊，年輕的將軍微微側(cè)首，對著少女澄澈的眼睛，說了這么一句。隨意得像是閑談，卻又鄭重得像是誓言。

    靈初愣怔了一下，忽而笑出聲來：“先守住你的關(guān)隴再來說大話吧！”

    她聲音軟軟的，并無戲謔或嘲笑的意思。

    在幾乎所有人的認知里，關(guān)東的元氏實力要遠遠超過蕭氏，所以蕭確能夠立足于政治和經(jīng)濟實力均為弱勢的關(guān)中并且與元氏抗衡，在靈初看來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蕭確也笑了笑，沒說什么。

    兩人沿著清溪邊走邊說話，靈初的心情也越來越放松。

    兩人的腳下?lián)u落了一地的花瓣，宛如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靈初忍不住伸腳撥弄了幾下，目光瞥到蕭確腰間的佩劍。

    “裴劭，你這把劍一直都沒換過嗎？”

    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無意識中改變了對于蕭確的稱呼。

    聞言，蕭確愣了一下，隨她視線向自己身側(cè)看去。見她感興趣，隨手解下，遞給她道：“這劍是我到?jīng)鲋莸牡诙?，立了一個大功，當時的上司送給我的，算算也有七八年了?！?br/>
    若非當年那位上司的賞識，蕭確也不會升得那么快，再加上故人已戰(zhàn)死沙場，此劍于他意義非凡，這才一直留在身邊。

    長劍有些重，靈初單手拿不起來，只好雙手握著。執(zhí)在掌中，只覺劍身冰涼，通體的血腥和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好奇心得到了滿足，靈初也不敢久拿，看了看就還給他了。

    “對了，你會不會舞劍？我最近在研究劍器舞，不過總是感覺少了些氣勢，你能不能演示一下，讓我看看？”

    靈初也是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蕭確的劍術(shù)她是聽說過的，長安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她正想領(lǐng)略一下男子舞劍時的那一種雄壯慷慨，好彌補自己的劍器舞中氣勢不足的問題。

    蕭確轉(zhuǎn)頭看了靈初一眼，見她正含笑望著自己，淡淡道：“某的劍只殺人?！?br/>
    靈初被拒絕，眼眸一下子黯淡起來，剛想說什么，卻又聽他道：“不過公主想看，自當從命。”

    他這么一個大喘氣，弄得靈初心里忽下忽上的，不由乜了他一眼。然而那張小臉還是明亮了起來，唇角翹起，微笑著道：“那你動作慢一點，我怕看不清楚?！?br/>
    蕭確點點頭，主動后退了幾步，與她隔開一段距離。隨后手一動，只聽“鏗”的一聲，長劍出鞘，日光下寒鋒如星。

    靈初看得極認真，見他一身玄色窄袖胡服，手握長劍，整個人顯出一種凌厲剛勁的姿態(tài)，日光下如濃墨一般直直浸到人的心里。

    他特意放緩了速度，一招一式卻如行云流水，凌厲時又似劍破蒼穹，隔得老遠就能聽到風嘯劍鳴之聲。

    靈初一邊看他舞劍一邊暗自揣摩，心有不解卻又舍不得叫他停下來，等他收劍時才腳步輕快地跑到他身邊，仰頭問道：“有幾處我不太明白，你能再示范一下嗎？”

    蕭確點頭：“那你站近一些?！?br/>
    又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傷到她，蕭確收劍歸鞘，轉(zhuǎn)頭看了看四周，走到溪邊折了一根竹枝回來，權(quán)作長劍。

    “哪里不懂？”蕭確問道。

    靈初一一說了，見他向自己示范了幾遍，忽然又生出了一個主意，抬手從一旁的桃樹上折下一根花枝來，向蕭確道：“我看懂了，不如我們來對練吧，要是我舞錯了，你記得提醒我一下。”

    見他不應(yīng)聲，靈初放柔了語調(diào)，用桃枝點了點他的衣袖：“來吧來吧，反正也沒人看見……”她怕蕭確以為自己是白使喚他。

    少女嬌滴滴的，語氣和動作里都帶著自己沒有察覺到的央求意味，蕭確怎么可能拒絕得了。

    他的眸子幽沉而漆黑，似一望無底的深潭，一直這么看著她，片刻后才微微點了點頭。靈初卻早已習慣了他這種目光，沒有多想，只專心回憶他剛才舞劍時的動作。

    桃枝和竹枝同時揮動，偶爾擊打在一處，發(fā)出簌簌的聲響，葉振而花落。

    靈初雖然不會舞劍，但她的舞跳得極好，身體柔韌，一振袖一旋身就有動人的韻味。她全身心地投入，越往后越覺得順利，幾乎真的有了一種持劍和對方相擊的錯覺。

    桃枝上的花瓣簌簌飄落，在風中旋轉(zhuǎn)，落在相對舞劍的將軍和少女身上。兩人的動作極有默契，隨著腳步的移動，鋪在地上的花瓣也被撥弄得飄飛起來。

    對面的少女青絲與衣裙俱被春風吹起，周身落英紛紛。眼眸如星，笑容明亮。蕭確的動作不由一滯。

    靈初看準這個空隙，猛地抬手擊落他掌中的細竹，桃枝的另一端點在他的脖頸處，眼中笑意自得——

    “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