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hù)著你
涂師爺感覺陸璟的視線就在他下面轉(zhuǎn)，真想用手護(hù)住他的寶貝。
偏偏陸璟還在催：“涂師爺，沒算好？這可不應(yīng)該。如今可是個(gè)關(guān)鍵的時(shí)候，一點(diǎn)都不能錯(cuò)，滿城的百姓都指著涂師爺?shù)乃惚P呢?！?br/>
郭縣丞也“嗯”著：“是呀，涂師爺你快說，到底還有多少。陛下要是來了，我們更得有個(gè)數(shù)?！?br/>
涂師爺?shù)难劬νh氶幾個(gè)人身上轉(zhuǎn)，你們就想著富貴，不知道你們有了富貴我就要沒了命根子。涂師爺?shù)淖炱ぷ哟蛑哙拢骸斑€有，還有一十六天的口糧。”
“怎么就這點(diǎn)了？”郭縣丞幾個(gè)大驚失色，“不是才把城外田里的糧食都割了，那些糧食夠吃半年吧？”
“對呀，應(yīng)該有半年的糧食?！标懎Z看著涂師爺。
涂師爺?shù)念~頭上開始冒汗。他保住了下面，不會保不住上面吧。最后給他定個(gè)貪腐還是監(jiān)守自盜，都能砍他的腦袋。
“原本是有這么多的?？墒青徔h不是挨瓦剌人搶了，所以……”涂師爺往陸璟看了看，“就勻過去些?！?br/>
“勻了這么多？”郭縣丞有些心疼，這些糧食里可有他割回來的。這是他頭一回下地割麥子，手都給割破。
“是。鄰縣幾個(gè)縣，還有懷王?！蓖繋煚敳幌О褢淹踅o拉上。
懷王的壞在懷來人看來，就跟瓦剌人一樣。郭縣丞覺得有可能。
陸璟嘆了口氣：“還是我這個(gè)縣令之前沒想周全，以為光把糧食搶回來就能讓百姓不餓著了。”
“不，不，如今能有一個(gè)月的糧食全是老公祖的功勞。”郭縣丞立刻帶著大伙一塊表忠心。
郭縣丞又問句：“老公祖，如今瓦剌人常在周邊，外面的糧顯然是運(yùn)不來。要是一個(gè)月瓦剌人不退，到時(shí)該如何？”
涂師爺望著陸璟，明明有六個(gè)月的糧，現(xiàn)在說只有一個(gè)月的糧，后面五個(gè)月，那糧怎么拿出來給大伙吃？看縣太爺怎么圓吧。
陸璟抬眼望著屋頂上的大梁：“陛下要來了，自然到時(shí)就打敗瓦剌人，那糧也就不成問題。”
誰說御駕親征就一定會贏，郭縣丞的眼珠子動了動：“老公祖……”
陸璟擺了擺手，那意思就是不吉利的話不要說。郭縣丞知趣地閉上了嘴。陸璟滿意地站起來，拍拍涂師爺?shù)募绨颍骸皫煚?，本縣的安危就系在你身上了?！蹦抗庥滞乱豢?。
涂師爺全身一緊，雙腿緊緊夾住，雙手也放在。
陸璟點(diǎn)點(diǎn)頭，唇角帶笑走了。
涂師爺長出一口氣，才覺得后背給汗?jié)裢??；厝ヒ欢ㄒ看竽棠毯煤醚a(bǔ)償補(bǔ)償，他可是放棄貼身侍候皇帝的機(jī)會。
涂師爺真想哭。
城里不到一個(gè)月糧的事，并沒有傳出去，卻讓懷王知道了。
懷王聽到就找王府長史、幕僚和賬房：“咱們家米糧多吧？”
“不少?！辟~房回了話，不知道懷王打得什么主意。
懷王搓著兩只肥手：“等他們沒糧了，咱們就可以賣，賣得貴貴的?！?br/>
長史想擦頭上的汗：“殿下使不得?！?br/>
“為什么使不得？”懷王瞪著長史，“他們沒糧了，咱們有糧，賣給他們當(dāng)然應(yīng)該?！?br/>
“確實(shí)應(yīng)該?？墒且邇r(jià)賣，別人可以，殿下不可以。陛下已經(jīng)從京里出發(fā)，要是聽聞這個(gè)時(shí)候殿下抬高米價(jià)，定然不會高興的?！?br/>
幕僚紛紛贊同。
懷王搖著頭：“天下的人都以為身為宗室如何逍遙快活，卻不知道苦不堪言，連高價(jià)賣個(gè)米都不成?！?br/>
“殿下，太高的價(jià)不成，咱們還是可以稍微抬高點(diǎn)。等過幾天，這城里沒吃的，殿下這也是救民于水火之中?！遍L史和賬房看了眼。
懷王笑了：“等過幾天他們沒吃的，稍稍抬高？”
“對，稍微抬高點(diǎn)。”
懷王大笑起來，圓肥的肚子也跟著一顫動，一波一波的。笑聲一停，懷王把小眼斜瞇看著長史：“姓陸的要還我們銀子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差不多還有一個(gè)月就到了。”長史更開心。
“好，到時(shí)他要敢不還，咱們就去陛下那里告御狀，說他欺負(fù)宗室?！睉淹跖牧伺亩亲?。到那時(shí)銀子有了，氣也出了，這才是最揚(yáng)眉吐氣呢。
臨著要到涂師爺說得沒糧的日子，郭縣丞坐不住，跑去找陸璟。如今縣衙里找不到，只能跑城墻上去找。
陸璟日日都要上城墻上查驗(yàn)，早一次，晚一次。有時(shí)就在城墻上擺張桌當(dāng)縣衙大堂。
只是問糧的這種不能當(dāng)著這么多人面問，郭縣丞把陸璟從城墻上拉回到了縣衙：“老公祖，再過幾日糧倉里可就沒糧了。如今城里的人多，再加上時(shí)不時(shí)有別縣逃難過來的，這糧要是沒了可怎么辦？”
陸璟放下了手中的書：“是呀。那去把涂師爺，哦，還有馮典史和胡師爺都請來?！?br/>
“老公祖說得極是，要是那些人知道要沒糧，定然會搶糧。是得把馮典史和胡師爺請來。”
不一會兒，這三個(gè)人都給請了來。涂師爺聽到是為了糧的事，腿不軟，就腰那痛，兩只手不知不覺就護(hù)住了腰下。
陸璟瞅了瞅涂師爺?shù)氖?，唇角翹了翹：“剛才郭縣丞來說還有幾天就要沒糧，我把幾位請來商議商議?！?br/>
涂師爺?shù)纳駪B(tài)更莊重。
胡師爺先開了口：“如果城里的百姓知道沒糧，一定會沖闖米鋪的。到時(shí)得馮典史護(hù)好米鋪?！?br/>
陸璟看向馮典史。
“這個(gè)沒問題。”馮典史握緊了佩著的刀柄。瓦剌人都?xì)⑦^，幾個(gè)鬧事的混混還有什么可怕的。
郭縣丞最關(guān)心的是糧：“老公祖，糧怎么辦？”
“啊，糧。”陸璟好像才想到這事。
郭縣丞的額頭上都冒出汗：“陛下沒到懷來，正那堵著瓦剌人打。仗瞧著是要贏了，可瓦剌人還在咱們外面轉(zhuǎn)悠，糧也運(yùn)不來?！?br/>
陸璟點(diǎn)了點(diǎn)頭：“確實(shí)，瓦剌人也不算笨。不過沒事，懷王應(yīng)該會把糧還給咱們的?！?br/>
“懷王？他會還？”郭縣丞沒法相信。涂師爺更不會相信，懷王都沒借過糧，還什么。
馮典史都看著陸璟：“常千戶說不知道這事?！?br/>
“他當(dāng)然不知道。讓常千戶還有守城的將士把懷來城守好就成，糧這種事不用他們操心。這是本縣令操心的。”
陸璟說得輕松。郭縣丞只能相信陸璟。反正現(xiàn)在陸璟想要跑出懷來也不容易，外面就是瓦剌人。
懷王瞧瞧日子差不多，就讓賣糧。
抬高價(jià)的糧，哪個(gè)人會買，還指著懷王府的罵：“真是黑心，不看現(xiàn)在什么時(shí)候，還賺這種沒良心的錢。”
“告訴你們，縣衙糧倉沒糧了?！睉淹醺娜死湫χ跋淤F？過幾天還要貴呢。”
“什么沒糧了？”城里的人慌了起來。
郭大奶奶帶著縣衙的女眷沖到了徐惠然這：“五奶奶，外面都說縣里沒糧了?！?br/>
蠶姐看著淘籮里要洗的米：“有呀。米多著呢。”
一眾女眷不屑地理會蠶姐，只顧跟徐惠然說：“懷王府在賣糧呢。雖說，咱們不該去買，身份擺在那?？梢菦]了糧，一家老少怎么辦?！?br/>
徐惠然點(diǎn)著頭：“等我們老爺去處理吧。各位奶奶先在我家吃午飯。”
郭大奶奶性子急：“先不吃，我們街上去看看?！?br/>
徐惠然不放心：“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蠶姐，叫上阿福。”
蠶姐答應(yīng)著，讓杜阿福護(hù)著一起上了街。
街上這時(shí)已經(jīng)亂了，都往米鋪跑。幾家米鋪的門全關(guān)上。一是怕有人哄搶，二是縣衙的衙役早傳了話來，誰要是敢哄抬米價(jià)，就地正法。
米鋪的掌柜，可不敢跟縣衙對著，立刻關(guān)了鋪面。
這一下，人更往懷王家的米鋪那涌，都想著趕緊買。
看著懷王賺錢，這些米鋪的老板心里恨得牙癢癢，站在店門口就罵：“官官相護(hù)！”
郭大奶奶看到也急：“這下子可怎么辦？咱們要不也派人去買吧？”
奶奶們的目光全看著徐惠然?？h令的夫人去買，她們跟著去就沒事。
徐惠然卻沒動：“奶奶們再等等。我們老爺說了，斷不會讓百姓們餓肚子的。”
郭大奶奶掉臉問涂大奶奶：“這事，涂師爺說什么了嗎？”
涂大奶奶的眼神茫然：“我們師爺沒有呀，他什么也沒有說?！?br/>
奶奶們恨不得自家男人在這，可以抓住問問。
街上的人群突然紛紛向兩邊散了開來。
當(dāng)先的馮典史騎著馬沖過來，嘴里高喊：“讓開，讓開！”后面跟著十幾個(gè)也騎著馬的衙役，中間夾著陸璟，還有殿后的涂師爺。
馬沖過來的時(shí)候，陸璟看到了徐惠然，凝重的眼里突然有了笑意，跟邊上的福順說了句：“去照顧好奶奶?！?br/>
福順答應(yīng)了聲，便勒馬停住，跳下馬：“五奶奶，老爺讓我護(hù)著你?！?br/>
就算這當(dāng)口，奶奶們還是半笑話半羨慕地看著徐惠然。涂大奶奶和馮三奶奶的眼神則最復(fù)雜，陸縣令會讓人來護(hù)著自己老婆，自家男人怎么就不知道。
徐惠然的臉燒了起來，抬起手來，手帕子遮掩著些，眼睛也不好往陸璟的方向看，反而往另一頭看。
蠶姐得意地把頭一昂：“我們老爺一向如此?！毖劢峭虐⒏３?，心里也美滋滋，阿福對她也是如此。
杜阿福沒看蠶姐，嘴卻咧開了笑，往前一邁步，把徐惠然和蠶姐全護(hù)在身后，那些又聚合起來的人全給他扒拉開。
陸璟沖到懷王府的米鋪?zhàn)?，從馬上下來，踱著官步走了過去。
米鋪?zhàn)拥恼乒?，瞧都沒瞧陸璟，更沒管已經(jīng)給馮典史派人把買米的老百姓給扒拉到兩邊，照舊喊著：“三兩銀子一升，要買的快，晚了可就沒了。告訴你們，城里已經(jīng)沒糧了。”
“你說沒糧了？”陸璟問。
掌柜眼皮抬了抬，把陸璟看了眼，明白陸璟的意思了。沒糧，他這賣什么：“老公祖，縣里的糧倉是沒糧了。這糧是懷王府的。我們殿下說了，如今瓦剌人在外面不安生，陛下都從宮里出來，他不能不為國出力。所以把王府的糧食拿出來賣給大伙吃?！?br/>
“三兩一升，還叫為國出力，這叫發(fā)國難財(cái)?！备ｍ樅傲松ぷ?。立刻就有人響應(yīng)。
掌柜立刻喊了回去：“話不能這么說，如今糧倉沒糧，當(dāng)然應(yīng)該賣得貴。這運(yùn)進(jìn)來，那也是要錢的，你們誰有膽子，就出城去，看瓦剌人不殺了你。”
陸璟擺了擺手：“這是你們運(yùn)進(jìn)來的？”
“是，看到?jīng)]有，全是今年的新米、新麥子磨得面?！闭乒竦淖チ税衙?，又抓了把面。
人群里發(fā)出“噓”聲來，明擺著那根本不是新米、新面。
掌柜的還要辨。
陸璟又?jǐn)[了擺手：“這樣吧，全賣給我。”
“賣給你？全賣？”掌柜的不相信。
“對，有多少我就收多少。三兩銀子一升，對吧？我收了，再把這些糧食按著三兩銀子一石賣給懷來縣的百姓。怎么樣，可以不？”
剛才爭著鬧著的百姓一聽全放下心，沖著陸璟叫好。
郭大奶奶對徐惠然笑道：“還是老公祖體諒百姓?！?br/>
徐惠然卻在想，縣衙可沒銀子，陸璟也沒銀子。抬起頭看看天，會不會掉下銀子來。
涂師爺也在想，回頭問他要銀子，他從哪拿。明明縣衙的糧倉里滿滿的，為什么還要花這么多銀子來買懷王府的糧。
掌柜的可不敢答應(yīng)，立刻派人去跟懷王說。
長史聽了，搖著頭：“殿下，陸璟這分明是表明他愛民如子，陷殿下于不義呀?！?br/>
“什么不義，他有多少銀子？能買多少？告訴他，他要買，就得把府里的糧食全買了。我看看他買得起不。不然就六兩銀子一升?！?br/>
“王爺，這使不得?！遍L史勸著，“陛下雖說不來這?？扇f一要是來了，府里拿什么來招待陛下？”
邊上立刻就有幕僚來說：“那樣的話，正好體現(xiàn)殿下愛民如子，把王府里的糧食全拿了出來。懷王也是懷來縣的子民，日后去陸璟那領(lǐng)糧就好。要是不給糧，正好加個(gè)謀害宗室的罪名。到時(shí)，只要打通好喜公公的關(guān)節(jié)，保證讓陸璟花了銀子，最后還得丟官掉腦袋?！?br/>
懷王大笑起來。
長史親自去，從聚著的人群擠了過去：“殿下知道縣城里正好缺糧，就把王府倉里的糧拿出來，也是跟眾鄉(xiāng)鄰相與濟(jì)時(shí)艱，不要讓百姓擔(dān)心。如今陸縣令出面來做最好，畢竟是一方父母官。殿下就把王府的糧全交給陸縣令，日后，王府的人也來陸縣令這領(lǐng)糧?！?br/>
“交？那好，那好，我這就派人去拿來?！标懎Z手一揮，就要讓馮典史帶人去拉糧。
“不，不，還是賣。畢竟懷王也不容易，府里那么多人呢?！遍L史笑著。
“就是嘛，差點(diǎn)就白拿了?！标懎Z也笑，“你們算算多少糧，報(bào)個(gè)數(shù)來?！?br/>
長史去跟掌柜算賬。
涂師爺真是急，走到陸璟身邊：“老公祖，真要買？”
“當(dāng)然要了。”陸璟輕松著。
涂師爺左右瞧瞧，壓低了聲音：“縣里可沒銀子?！?br/>
“我知道?？h里沒銀子?！标懎Z大聲說了出來。
剛才還淡定的百姓又不淡定，議論起來，甚至有的還說“這不是耍人玩?！?br/>
長史回過了身：“陸縣令，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那你……”長史不解地看著陸璟，眼睛都要瞇起，不會想明搶吧，這倒又是一條罪名。
“縣衙是沒錢，可是我也說過絕不會讓百姓餓到。這是我身為一方長官的職責(zé)?！标懎Z走到了米鋪的臺階上，沖著百姓拱了拱手，“今天呢，本縣令要跟大家商量下。糧食有，但是得先買下來?？摄y子，縣衙真沒有。若是你們肯借給本縣令，等瓦剌人退了，本縣令立刻還給你們，還會付二厘利錢給大伙兒，絕對不會讓父老鄉(xiāng)親吃虧?！?br/>
涂師爺拉了拉陸璟的衣襟：“老公祖……”
眼下就沒錢，借了銀子，以后怎么還，難道說把縣衙拆了還？那是不行的呀。
圍著的百姓可是在想：縣衙付利錢，從沒聽說過。別現(xiàn)在把銀子借了，回頭連本錢都沒有。
長史往人群看了看，笑了起來：“陸縣令，你的心思是好的。不過你看，都沒人借給你?？磥泶蠹疫€是愿意直接從殿下這買?！?br/>
懷王府來的人哄笑起來。
徐惠然看了看邊上，沒一個(gè)人出來，牙齒一咬，喊了聲：“我借?！?br/>
挨得近的都往這邊看來，想看看是什么人居然愿意當(dāng)冤大頭。
陸璟順著聲音也看徐惠然，笑了。
杜阿福從人群里走出來，拿著張銀票：“我家奶奶身上只有這點(diǎn)，不過立刻就回家再拿來?！?br/>
陸璟跟涂師爺說：“記上了?！?br/>
涂師爺想著，那是你們夫妻倆，什么借不借的。
郭大奶奶一想，這事不能落后，也讓婆子去取銀子來借。立刻奶奶們紛紛拿錢出來。涂師爺看著自家老媽子拿著兩百兩銀票過為：“這是大奶奶借的。”
涂師爺望著在那眉開眼笑的陸璟，手都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