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夙夜定定看著司非，眼里的驚艷無遮無攔。

    司非被他盯得面熱，稍稍別開臉，半晌才斜斜睨他：“錄制結(jié)束了？”

    “嗯，”蘇夙夜輕輕應(yīng)了，噙著笑向她踱近一步，“各取所需、皆大歡喜?！?br/>
    沒等她答話，他驀地俯身湊近，將她左側(cè)的發(fā)絲往耳后輕輕一別。

    “非非，你真好看?！睖?zé)岬耐孪⒃陬a側(cè)一掠而過。

    不等司非瞪過來，他已經(jīng)站直，揚揚手中的帝*通訊儀：“暫時不需要這東西?！?br/>
    “之后去哪？”司非將頭發(fā)撥回原位，垂著視線輕聲問。

    “跟著我就行了?！碧K夙夜沖她眨眨眼，自然而然牽起她往外走。

    這動作太明目張膽。司非下意識要抽手，對方卻握得更緊，不忘回頭向她狡黠一笑。

    司非只好由著他去。

    兩人穿過安靜的白色走廊，很快來到了研究所的出口。

    邵威和幾個保鏢已經(jīng)等在門口。

    眾目睽睽，連邵威臉上都露出了些微的驚異。司非又想縮手，當(dāng)然無果，羞惱下?lián)狭藢Ψ降恼菩摹?br/>
    蘇夙夜將她的手指壓住，目不斜視地向邵威道：“可以出發(fā)了？”

    一本正經(jīng)說話的同時，他以牙還牙，拇指在司非掌面畫圈。

    又癢又難耐，抽不出手躲不開，偏偏還不好聲張。司非微微漲紅了臉，將頭垂得很低。

    “是。”邵威壓了壓軍帽帽檐，轉(zhuǎn)身當(dāng)先向外走。

    幾個保鏢從兩側(cè)靠過來，蘇夙夜就勢將距離進一步縮小，側(cè)首以只有兩人聽得清的音量說：“我錯了……別生氣。”

    司非送他一個白眼，兩頰的熱度卻還沒褪。她膚色白，原本唇色寡淡自然顯得冷；此刻唇瓣和臉頰卻都染了艷色，眼神再惡狠狠也毫無威懾力，更像撒嬌。

    蘇夙夜不由加深了笑意，只坦蕩地凝視她。

    欣賞意味太過明顯的注視也讓人難堪。司非瞟了一眼身后身側(cè)嚴(yán)正以待的黑衣保鏢們，干脆轉(zhuǎn)過頭不去理他。

    研究所外停著一輛防護嚴(yán)密的氫動力中型轎車。車身和車窗都是黑的。

    蘇夙夜一側(cè)身，示意司非先行。

    雖然很久沒有穿裙裝，司非坐進車內(nèi)的時候還是下意識攏了攏裙擺。

    車內(nèi)比意想中寬敞，邵威和一個保鏢坐第一排，后排擠著其余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司非和蘇夙夜坐車中部。

    門一關(guān)上，車輛立即無聲啟動，穩(wěn)穩(wěn)沿著研究所外圍的小道疾馳。

    道路很快深入林木間，兩旁低垂的枝椏無人修剪，不時碰擦車頂和窗戶。

    司非凝視著飛快后退的自然景色，不禁感到懷念。即便太空城盡力模擬母星的重力和空氣成分，擁有這樣景色的卻只有藍(lán)星，蓋亞號那樣能夠完全模擬生態(tài)圈的空中陸地艦還沒有第二艘。

    十年戰(zhàn)爭中舊世代的城市幾乎被摧毀殆盡，坍塌的地下城市改變了地貌，塑造出新的溝壑與峽谷，上升的海平面淹沒了原本的海岸，也改變了河流的航道。即便傷痕累累，大自然卻很快顯露出了強大的生命力：不過幾年，滿目瘡痍的地表就已經(jīng)再次被植被覆蓋。

    第四帝國建國后，大力倡導(dǎo)移居外太空，藍(lán)星人口更是迅速下降。

    司非沒想到自己還會回到這里。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

    如果遇見故人……

    她轉(zhuǎn)過頭，蘇夙夜也在看窗外。移動的樹影透過濾光玻璃打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令他顯得有些陰郁。

    蘇家根基在2區(qū)和3區(qū)的大小太空城，因此司非與蘇家人在藍(lán)星幾乎沒有交集。關(guān)乎蘇夙夜的過去，她知道的也僅限于那些傳聞。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為什么要依賴副作用巨大的藥物，她全都不清楚。

    “嗯？”蘇夙夜突然轉(zhuǎn)頭看過來，飛快漏進車內(nèi)又消失的一束光在他眼里閃了閃，“你這么看著我……”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聲音壓低：“我會忍不住想吻你的。”

    話說得大膽，他卻沒有迫近的動作。司非垂眸笑笑，沒作答。

    車輛很快駛離了研究所范圍，沖上了連通藍(lán)星各處的自動路網(wǎng)。

    “車程還有一個多小時?！?br/>
    司非聞言點點頭。自動路網(wǎng)的行駛速度飛快，拉長為模糊線條的景色看得人頭暈。她本就一晚淺眠，原本只想閉目養(yǎng)個神，卻很快被倦意拖入了夢中。但在車上到底睡不安穩(wěn)，她下巴向著胸口一點一點，總在快要睡著的時候醒過來。

    蘇夙夜看不下去，挪了半個身位將肩膀靠近。

    司非臉頰蹭上他肩頭，稍稍清醒。但困得厲害，縈繞的氣息和體溫又讓人安心，她只是稍稍一頓便再次閉上眼。

    車內(nèi)安靜良久，坐在前排的邵威忍不住回頭。

    司非靠在蘇夙夜肩頭，膝蓋方向也朝他偏，神情平靜。

    她給邵威的印象還停留在戒備疏離的層面，邵威之前很難想象她會信賴什么人。

    睡眠是最脆弱的時刻，司非卻絲毫不擔(dān)心蘇夙夜會趁機妨害她，姿態(tài)寫滿了信任。

    蘇夙夜迎著上尉難解的目光望回去，彎了彎眼角，按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浪蕩名聲在外，他居然沒有趁機做些什么，這多少讓人意外。

    邵威翻了個白眼，回頭繼續(xù)去看投影屏上的訊息。

    司非再次睜眼時，車輛已經(jīng)離開自動路網(wǎng)，正穿行于高闊的樟樹林中。

    蘇夙夜垂眸看她，聲音溫和：“醒了？”

    她低低應(yīng)了，將窘迫克制得很好，若無其事地坐直。

    余光一瞥，青年似乎笑得很開心。

    過了數(shù)道森嚴(yán)的關(guān)卡，車輛拐入一片小小的停車區(qū)，減速停下。

    黑衣保鏢當(dāng)先下車確認(rèn)情況后才謹(jǐn)慎地開門。

    “幾位在這里稍等就好?！碧K夙夜?fàn)恐痉窍萝嚕捳Z客氣卻含嘲諷，“這里防得那么嚴(yán)密，真有人混進來我也躲不過。如果真的有事，我會大喊的?！?br/>
    保鏢面面相覷，轉(zhuǎn)而看向邵威。上尉艱難地和蘇夙夜互瞪了片刻，毫無意外地敗下陣去，只得擺擺手：“那么我之后在別棟等您。”

    蘇夙夜漫聲應(yīng)了，轉(zhuǎn)而向司非道：“走吧?！?br/>
    這一片香樟樹林規(guī)模龐大，雖然是二月卻枝葉濃密，空氣中也有了早春的氣息，絲毫不覺得冷。

    兩人默不作聲地肩并肩走了片刻，蘇夙夜才突然開口：“這里……算是我在藍(lán)星的住處。”

    司非抬眸看著輕輕搖曳的綠葉，唇邊笑意一展即收：“是個好地方?！?br/>
    “但我很少來?！碧K夙夜語聲突兀頓住，延伸進樹林的石板小路在眼前分叉，他吸了口氣，率先踏上往林木更深處去的那條路。

    加急的腳步，繃緊的肩背，他情緒有些失常。

    司非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去，輕輕扯了一記對方的衣袖。

    蘇夙夜腳步頓了頓，回頭向她歉然笑了笑：“有點緊張?！?br/>
    她沒有問為什么。

    他感激她的體貼，手掌翻轉(zhuǎn)，十指交握，

    這條小道很快到了盡頭。

    整片香樟林里只在這里突兀地矗了一棵槐樹，斗折的枝干懨懨。

    樹下立著一塊墓碑。

    司非不由怔忡。

    蘇夙夜卻腳步輕輕地走上前，將碑上的落葉拂去。他雖然背對她，周圍寂靜，吐出的每個字卻分外清晰：“這是……我母親的墓碑?！?br/>
    他說著雙膝及地，閉目沉默的姿態(tài)像在祈禱。

    司非在他身側(cè)半跪下來，謙卑地垂下視線。即便如此，她還是清楚看到，墓碑上沒有字。

    蘇宗正將軍的妻子在事故中去世的傳聞她聽過，于內(nèi)情卻知之甚少。

    蘇夙夜很快睜開眼。微風(fēng)卷來又一片香樟葉，悠悠飄落墓石，他拈起葉梗，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自言自語似地低語：“那么久都沒來看您，請您原諒。不過您也不會在意……”

    之后的話語他沒有說出口。但他沉默了很久，顯然有很多話想和母親說。

    等身邊人的呼吸稍平緩，司非才小心翼翼地側(cè)眸看他。

    青年向她彎彎眼角，手撐膝蓋站起身，順手拉了她一把，口氣輕描淡寫：“抱歉，讓你陪我來這種地方?！?br/>
    “不?！彼痉腔匚账氖终?。

    蘇夙夜繞到那棵槐樹邊，伸手摸了摸，感到好笑般搖搖頭：“這里太潮濕，但父親堅持要種槐樹，倒是難為了園丁?！?br/>
    這是他第一次向她訴說瑣碎的家事。

    “槐樹有望懷的意思，”司非不覺放柔了聲調(diào)，“蘇夫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人?！?br/>
    而蘇宗正將軍顯然很愛她。他至今沒有續(xù)娶。

    “不，”額發(fā)滑落到眉骨，蘇夙夜的眼神在陰影里顯得莫測，聲音里的苦澀能溢出來，“目中無人、任性，偏偏還真的才華橫溢，讓人頭疼?！?br/>
    用這樣的措辭形容自己的母親當(dāng)然十分古怪。但他顯然并無惡意，眉眼間反而有淡淡的悵惘。

    司非默了片刻，才輕輕反問：“你不也是這樣？”

    蘇夙夜一愣，隨即苦笑：“也是。”

    松開手，他踱到槐樹另一端，掩飾神情般轉(zhuǎn)身背靠樹干。

    司非沒有跟上去。

    “有些事……非常不愉快的事，我從來沒能說出口。我不能強求你當(dāng)聽眾，所以假如你聽不下去了，讓我閉嘴就好……”蘇夙夜又深吸了口氣，聲音里罕見地泄露出軟弱，“我以為這些事已經(jīng)過去了，但其實并沒有。如果不向誰說出來，我害怕下一次……”

    “我在聽?！彼痉禽p輕截住話頭。

    蘇夙夜似乎又在深呼吸，聲音里卻不合時宜地現(xiàn)出笑意，暗啞含嘲：“首先，這只是個碑，里面什么都沒有?！?br/>
    他頓促片刻，艱澀地坦白：“但母親的確死了，而且……死在我面前?！?br/>
    仿佛覺得這對自己還不夠殘忍，他又一字一頓地補充：“我親眼看見她，被炸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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