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朝著穆葭越走越近,她退無可退,最后只能消極地癱坐在地上,眼睛里面一直都在哭,身體也在不停地顫抖。
身后的尹離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手指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抓緊了她的衣角,牙齒因為強行的忍耐不停地發(fā)出“咯咯”的聲音。
姜落的眸色暗下來,聲音很低:“把你的長綾準備好?!?br/>
尹離微微一愣,跟著朝著她家小師兄看過去,卻見后者手里的長劍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悄然出鞘。
堂上紙人已經(jīng)禁錮住了穆葭,刀鋒在大紅色的燈籠映照下反射出鋒利的光,離女生的手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唰——”
一張黃色的符紙被飛射出去,剛好打在紙人身上。
雖然只是一張小小的符紙,但其中蘊含的靈力卻不低,紙人幾乎在瞬間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癱軟在地上。
穆家家主瞬間反應(yīng)過來,爆喝一聲:“誰?”
他剛準備往人群里面來,姜落手里的長劍就飛射出去,一把刺入了他的心臟。
大堂徹底亂起來,這個幻境的危險好像終于被徹底喚醒,少年們手忙腳亂地應(yīng)對旁邊的邪祟,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一來,他們相信他們小師兄的判斷。
二來,他們身為靈山派的弟子,從小到大都聽的是怎么救死扶傷,就算是在幻境里,也沒有一個人能真的眼睜睜地看著穆葭被那么對待。
姜落一腳踹開了旁邊撲上來的邪祟,空間里的系統(tǒng)像是炸開了的知了一樣,吱兒哇吱兒哇亂叫:【哇哇哇哇哇宿主,我去我去真的都是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宿主救我救我救我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br/>
姜落被它吵得腦仁都在隱隱作疼,干脆利落地低喝了一聲:“閉嘴。”
瘋批宿主的威懾力遠遠大于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邪祟。
系統(tǒng)瞬間就用兩只翅膀捂住了自己電子屏幕上面的嘴巴。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還是宿主比較可怕嗚嗚嗚嗚嗚嗚!
姜落縱身一躍到了堂上,踱步到了跌坐在地上的穆葭身前。
后者還是一臉茫然的模樣,像是完全不知道為什么這個駭人的婚禮最后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看到姜落,她身體條件反射地抖了抖,望向女生的眼睛里面滿是畏縮的恐慌:“你是誰?!”
“你們想要做什么?!”
姜落低笑了一聲,亞麻色的眼眸里卻是黑鴉鴉一片:“我是誰?”
“穆葭,你不知道嗎?”
穆葭被問得愣住,最開始,臉上是一片茫然,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漸漸地變了。
她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隨著她的動作,整個大廳里的邪祟們都像是聽到了指令,紛紛變成了一股青煙,消散在空氣里。
外面的大紅紙燈籠也跟著褪色,周圍一切都變得真實起來,最后,顯示出他們原本的模樣。
大廳里窗戶上貼的雙喜字上面濺著血跡,尸體已經(jīng)被收拾出去了,但是地上都還是血跡斑斑,空氣中的血腥味經(jīng)過了一個多月的消散,卻還是濃郁得令人幾欲作嘔。
眾人怔住,朝著穆葭看過來,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臉色變得灰白,看起來已經(jīng)不像是正常人的模樣。
穆葭眼神略有些空洞,朝著他們?nèi)彳浀匦α诵Γ骸霸趺戳耍俊?br/>
“你們來到這里,不就是為了找真相的嗎,現(xiàn)在知道了?”
眾人駭然。
隔了好一陣,才有人眸色復(fù)雜地低聲開口:“你把他們……都殺了?!?br/>
穆葭怔怔地看著他,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歪著腦袋,癡癡地笑起來:“對呀,對呀?!?br/>
她的聲音輕柔,但配上身后已經(jīng)褪色的雙喜字,聽起來更加的陰森鬼魅:“怎么了呀?”
“他們難道不該死嗎?他們迫害了好多人呢,你們聽,外面的風(fēng)聲像不像我的姐姐們在哭?”
仿佛是為了映襯她的話,外面的風(fēng)聲又凄厲地吹起來,聽起來真的很像是無數(shù)女人的悲慘呼救,又像是對命運不甘的控訴。
“可是,他們有些人,罪……罪不至死啊?!?br/>
穆葭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冷哼了一聲,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說話的那個人:“那我的姐妹們就該死了嗎?!”
“他們也是穆家人的幫兇,他們也該死??!”
周圍的鬼氣隨著她的情緒波動再一次濃郁起來,說話的那個人下意識往后面退了一步:“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br/>
“我只是覺得,這個解決辦法并不是最好的……”
穆葭嘲諷地笑了笑,“你們知道什么,在他們沒有死之前,你們外面的人從來都對我們的苦難充耳不聞,現(xiàn)在倒是知道來假惺惺地說話了?!?br/>
那個人還想說什么,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前面的涂殊就看了他一眼。
男生倏地噤聲,然后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了人群里。
涂殊站出來,朝著穆葭拱了拱手:“穆小姐。”
“他們都已經(jīng)如你所愿死了,這件事也應(yīng)該落幕了,你……”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們送你去輪回吧。”
穆葭再次怔住。
確實是。
所有事情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穆家延續(xù)了幾百年的罪惡終于在她手里終結(jié)。
她們的怨恨,她們的仇惡,都已經(jīng)隨著這樁一百五十八口人的血案會公之于世,她還留在這個世界上做什么呢?
她已經(jīng)把自己弄成了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
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很慢地垂眸看向了自己的雙手,往日溫暖的膚色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一種青灰色,看上去雖然是干凈的,但是實際上,她知道這上面沾滿了血液。
過了很長的時間,她回頭再看了一眼這個本來應(yīng)該是女孩兒最喜歡最向往的喜堂,但是現(xiàn)在,這鮮艷的大紅色已經(jīng)褪去,露出深深淺淺斑駁的痕跡。
也,沒什么意思了。
她這輩子,拜穆家所賜,已經(jīng)是這樣了。
穆葭微微合上了眼睛,“麻煩了?!?br/>
眾人紛紛松了口氣。
這穆家一行雖然看起來兇險,但到最后,他們竟然沒有折損一個人。
而之前跟著姜落他們一起在幻境里負責(zé)送穆葭出去,被折斷了手骨的少年,出了幻境之后,他的手竟然也恢復(fù)如初。
看起來,穆葭本來就沒有想傷他們性命,可能……她最后的遺愿,也就是讓穆家做的這些齷齪事都公之于眾。
涂殊開始安排人超度,剩下的人很自覺地就去做飯,姜落本來是自己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著,看著那邊的穆葭的,沒一會兒,涂殊就過來找她了。
男生默了默,出了幻境,他身上又恢復(fù)了一襲紅衣,鮮衣怒馬少年郎的模樣,“姜姑娘?!?br/>
“我……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姜落看了一眼那邊的穆葭,估摸著他們那邊應(yīng)該沒那么快結(jié)束,輕輕松松地點了點頭。
他們轉(zhuǎn)悠出了這個院子。
穆家的財力挺大的,喜宴當天的慘事發(fā)生的時候,眾人都去了大廳那邊,所以這后面的小花園里雖然鬼氣環(huán)繞,但還算是干凈。
鼻尖上縈繞的血腥味也輕了不少,姜落走在男生旁邊,好一陣這人都沒開口說話,她主動停下來,湊到了男生面前:“哥哥,你怎么了?”
男生的耳根不出預(yù)料地再次紅了,但他卻沒有躲一下,就這么定定地看著她。
姜落更奇怪了,湊得更近了一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只剩下了兩厘米,一呼一吸之間都是濃濃的曖昧。
涂殊深吸了口氣,終于開口:“在下斗膽,可以問一下,姜姑娘家在何處嗎?”
雖然才短短的兩天,但是……他早已經(jīng)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更何況,他跟姜姑娘已經(jīng)有過了肌膚之親,理應(yīng)稟告師門上門提親。
啊……
這該怎么編呢。
總不可能直接說她家就是反派女鬼王的老巢的吧。
哎呀。
姜落腦袋瘋狂地轉(zhuǎn)著,但是還沒等她想到合適的說法,涂殊就像是懂了她的意思,輕輕抿了抿唇。
他臉上的笑意變得十分勉強:“沒關(guān)系的,姜姑娘,你不方便說……也沒關(guān)系的?!?br/>
他嘴上說著沒關(guān)系,但實際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卻悄無聲息地紅了些。
“那,”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桃花眼卻有些執(zhí)著地看著她:“姜姑娘,你能跟我回靈山嗎?”
“雖然有些冒昧,”他也是不好意思的,耳根紅得不成樣子,又害怕姜落拒絕,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但是我確實,心悅姜姑娘,在下本來是想,姜姑娘告訴我住址,待我回靈山之后稟告師門,很快就上門提親,但是姜姑娘不方便?!?br/>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姜姑娘如果愿意跟我回靈山,我會請求師長為我們做主……”
“啊,”姜落這才算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不行哦?!?br/>
涂殊猛地怔住。
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從云端上跌落下來,一直墜入深淵。
他的身體都僵硬了,眼尾的緋色驀地被加深,那雙深色的桃花眼里也氤氳出了水霧。
他甚至很想問,既然不愿意,為什么在幻境里的時候,姜落要主動來吻他,這又算是什么?
但是他從小到大的涵養(yǎng)又讓他說不出這種話,只能倉惶地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不愿意……”
“沒關(guān)系的,”他輕聲說,“是在下冒昧了?!?br/>
他匆匆朝著姜落行了一個禮,轉(zhuǎn)身就要走。
???
姜落是真的被他搞蒙了,下意識率先扯住了他的衣角,“等等呀哥哥?!?br/>
男生的動作一頓,跟著,很慢地轉(zhuǎn)過身來,姜落這個時候才看到,那雙桃花眼里的水霧已經(jīng)凝成了淚珠,順著鴉黑色的睫毛滾落下來。
哭,哭了?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她這么有本事的?!能把這個人幾句話就弄哭了??。?br/>
她瞬間亢奮起來,甚至冰涼的身體都隱約覺得有些發(fā)熱:“哥哥?!?br/>
她眼里的笑意漸濃,往前面湊了湊:“你怎么了呀?”
涂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也沒有擦臉上的淚,直接往后面退了一步:“姑娘自重?!?br/>
“我就不自重呢?”
姜落笑嘻嘻地再次湊上去,這次男生不躲了,一副冷淡的模樣,甚至都沒有垂眸看她一眼。
不過姜落才不怕,她越看越覺得她家白月光是盛世美顏,甚至臉上的淚痕都可愛極了。
真的……這還算的上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把人給惹哭了。
啊。
真是,快樂極了。
女生的眸色漸暗,然后微微靠攏,濕軟的舌尖從紅潤的唇間探出來,在男生臉上的淚痕上舔了一下。
咸的。
她若有所思,又舔了一下。
還是咸的。
不好吃。
但是她卻還是像是小貓表達親昵一樣,挨著挨著把男生臉上的淚痕都舔了個干凈。
涂殊的身體已經(jīng)早就再次僵住了。
他瞳孔都微微震了震,然后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對上了女生那雙漂亮的,圓溜溜的,亞麻色的眼睛。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甚至腦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東西都沒有了。
他到底比姜落要高出大半個腦袋,上面一點的姜落就舔不到了。
她有些不太滿意,直視著男生的眼睛,小聲說:“你蹲下來一點。”
男生沒反應(yīng)。
姜落皺起了眉,干脆自己站在了旁邊裝飾用的石頭上,然后捏著他的下頜,讓男生抬起頭,直接吻上了他的眼睛。
這里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姜落頓了頓,伸出舌尖準備再次舔一下,男生卻硬是在這個時候往后面退了一步。
涂殊是真的,說話的時候都含著苦澀:“姜姑娘?!?br/>
“自重?!?br/>
“自什么重?”姜落愣愣地歪了歪腦袋,過了兩秒鐘,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好像沒說得清楚話。
她瞪圓了眼睛:“你不會是覺得我拒絕你了吧?”
“……?”
涂殊也被她給整愣住了:“不是……嗎?”
兩個人面面相覷,最后,姜落“咯咯”地笑起來,直接從石頭上撲進了男生的懷里。
涂殊手忙腳亂地接住她,女生卻懶洋洋地把手臂環(huán)在了他的脖子上:“沒有呀?!?br/>
“我只是說,我現(xiàn)在還有點事,不能跟你回靈山派,你先帶著你的師弟師妹們回去……不過你放心。”
她說得有些意味深長:“不久之后,我們就會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