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邵拿著藥，千恩萬謝著從診室里走了出來。

    看著還在外面等待著的一眾患者，他朝著眾人豎起了大拇指：“陸醫(yī)生的醫(yī)術(shù)絕對是這個?！?br/>
    臉上帶著笑容，毫無做作之意。

    他這番話，頓時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特別是一些聽說過陸軒事跡傳聞的患者，其實跑來裘市街道衛(wèi)生院，打心底里是有些忐忑的。

    倒算不上不相信，只是因為一直都是聽別人的口耳相傳，沒有切實的體驗過，總感覺沒有腳踏實地的那種踏實感。

    如今劉邵這番話一出，自然而然讓不少人有些意動，只是因為大家又不認(rèn)識，想要詢問兩句，卻是又不好意思開口。

    好在，這個時候，一名年紀(jì)跟劉邵差不多大的男子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陸醫(yī)生真那么厲害？”

    劉邵一臉鄭重：“就目前而言，是我接觸過的中醫(yī)里面，醫(yī)術(shù)最了得的那個。”

    “能詳細(xì)說說嗎？”又有人追問道。

    其他人也都是一臉好奇地豎起耳朵。

    劉邵本只是打算說一句，聊表一番自己對陸醫(yī)生的敬佩之意，沒想到竟然會被這么多人注意到，而且還有人反問。

    看著十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而且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到了這一步，劉邵也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

    劉邵整理了一番言語，方才緩緩說道：“我患的是糖尿病……”

    聽到這第一句話，不少人都是微微色變，糖尿病在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看來是完全無法根治的，這輩子只能靠胰島素活著。

    一時間，不少人看向劉邵的眼神中都是帶著一絲憐憫。

    劉邵可能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jì)，換上了這種病，后半生可就得吃苦了。

    劉邵倒也不在意大家的眼神，繼續(xù)說道：“我其實進(jìn)診室之后，一句話都沒說，只讓陸醫(yī)生把了脈，就是想看看陸醫(yī)生到底是不是像大家傳的那么神，不過我其實沒抱什么希望，畢竟只是把脈的話，怎么可能準(zhǔn)確辨證。”

    這話一出，眾人微微點頭，僅靠把脈的話的確沒辦法確定病癥。

    “可陸醫(yī)生厲害就厲害在這里，他只是把了下脈，就判斷出我是患了消渴之癥，消渴之癥屬于中醫(yī)術(shù)語，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糖尿病?！?br/>
    劉邵接下來的一番話，讓得衛(wèi)生院二樓的人都是身體一震。

    一般來說，中醫(yī)講究的是望聞問切，通過這四診辨證，判斷病情，幾乎沒有人緊靠把脈就能做到精準(zhǔn)辨證。

    哪怕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仲景附身都難以做到。

    這陸醫(yī)生卻是做到了，這等醫(yī)術(shù)，的確有些太過駭人了些。

    “緊靠把脈便能精確辨證，這我從未見過?！?br/>
    聽完劉邵這番話，一時間，大家看向中醫(yī)科診室的目光都是變得有些詭異起來，別說他們沒見過了，就是聽都沒聽說過。

    “我知道大家可能都有些不信，不過等你們找陸醫(yī)生看了病，就知道陸醫(yī)生的醫(yī)術(shù)到底有多了得了?！?br/>
    說到此處，劉邵擠出了人群：“吶，該說的我都說了，我還得回去煎藥，不跟大家聊了?！?br/>
    說完，拎著藥就下了二樓。

    ……

    中醫(yī)科診室。

    外面的情況陸軒多少能聽到一些，不過他此刻卻沒有多少心思去關(guān)注，而是看著眼前的患者，輕聲喚道：“阿姨，你哪里不舒服？”

    王義芬臉色有些不太好，精神萎靡，見陸軒詢問，她按了按胸口，止住了想要嘔吐的沖動后，這才娓娓道來。

    陸軒沒有打斷對方，靜靜地聽著。

    王一芬今年五十有八，外地人，來甬城工作有好幾年了，前幾天在外面就餐后，下午突然間覺得胃疼胃脹，惡心欲吐，渾身惡寒，頭暈疲乏無力，伴有嘔吐所食之物，量多而且酸臭難聞。

    有以上癥狀的同時，還伴有出汗，噯氣，這兩天所吐都是黃綠色的苦水，從昨天晚上開始已經(jīng)有十余次了，今早沒敢吃東西才止住了一些，但依舊難受。

    去醫(yī)院看過幾次，打了兩天消炎針，吃了藥依舊沒有好轉(zhuǎn)，燒也一直沒退，聽了別人介紹，這才掛了陸軒的號。

    見王一芬憋的難受，陸軒起身拿了一個塑料袋給對方，“阿姨，您要是真想吐就吐，不用憋著，而且也憋不了。”

    王一芬一臉感激的接過袋子，還沒來得及說句謝謝，就猛地一口酸水吐進(jìn)了袋子，這才好受的許多。

    見此，陸軒也知道這是急病，不能耽擱，迅速地拉過了王一芬的手，輕輕指按，脈象濡滑。

    這是陸軒第一次接觸到這種脈象。

    濡脈是氣虛，滑脈是有痰濕、有食滯、胃脹、咳嗽等表癥狀。

    濡象滑脈者，一般都有氣虛、疼痛等征象。

    單就以脈象來說，跟王一芬的病癥其實沾不上邊，嘔吐之癥，不是什么疑難雜癥，可讓陸軒來治療的話，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看看舌頭?！?br/>
    陸軒低聲喚道。

    王一芬將舌頭伸出來給陸軒看了一眼。

    舌質(zhì)淡，苔白。

    這種舌征，一般而言，都跟氣血虧虛有所關(guān)聯(lián)，而其中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患者飲食不當(dāng)，或者失血過多耗傷人體氣血，從而導(dǎo)致氣血不足，氣虛不能固密肌表。

    看到這里，陸軒皺了皺眉頭。

    自己細(xì)細(xì)想了一會，還是有些不著頭腦的他便是迅速地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心聲上。

    【脈濡滑，舌質(zhì)淡，苔白，從脈象和舌征來看，看似都與患者的癥狀沒有太大的關(guān)聯(lián)，可這只是表征，患者看過西醫(yī)，沒能有所好轉(zhuǎn)，便是只抓住了患者的表征，沒有對癥下藥，自然沒有效果?！?br/>
    【中醫(yī)理念中的嘔吐，常為胃失和降，胃氣上逆所出現(xiàn)的證候，若邪氣犯胃，或胃虛失和，或飽食傷胃均可使胃氣上逆而發(fā)生嘔吐。

    前人以有聲無物謂之嘔，有物無聲謂之吐，但嘔與吐同時出現(xiàn)往往為之名見?！?br/>
    【《內(nèi)經(jīng)?生氣通天論》有言：“因而飽食，筋脒橫解，腸避為壽”。《金匱要略?嘔吐噦下利病脈證治》篇所說“脈弦者，虛也，胃氣無余，朝食暮吐，變?yōu)槲阜?。寒在于上，醫(yī)反下之，今脈反弦，故名日庭”?！?br/>
    【所謂傷食者胃氣必虛也。患者吃了不潔之物可謂外邪侵之，是故應(yīng)以疏邪解表，芳香化濕去濁為主，使邪去濁化，正氣復(fù)蘇，用藥則當(dāng)以藿香正氣湯加味，兩劑，水煎急服，一日兩次。】

    陸軒不是一次慶幸自己記憶力超群，有著過目不忘之能，不然這么多內(nèi)容，想要一字不落的記住，絕無可能。

    可若是不記住，只是光聽聽的話，可能沒過多久便會忘的一干二凈，對他的成長幾乎毫無幫助不說，也無法積累臨床經(jīng)驗。

    按照心生所述，陸軒快速地寫下藥方，將病歷本交給蘇可楠輸入系統(tǒng)后，自己起身便是走進(jìn)了中藥房。

    由于只需要開兩劑藥，陸軒出來的時候，王一芬才在蘇可楠的指導(dǎo)下支付了費用。

    陸軒將藥放到了王一芬手上，并囑咐道：“阿姨，拿著藥回去馬上煎，藥煎好了后稍微放涼一點就喝，一天兩次，藥沒了您再來復(fù)診。”

    王一芬接過藥，臉上卻是露出為難之色。

    “怎么了？”陸玄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王一芬的不對勁。

    王一芬張了張嘴道：“沒……搶到后天的號?！?br/>
    聽到這話，陸軒恍然大悟，拍了拍王一芬的后背，安慰道：“沒掛到號沒關(guān)系，你來就行，我到時候給您加號?！?br/>
    王一芬一愣，有些沒想到現(xiàn)在還會有醫(yī)生愿意加號。

    要知道，加號也就意味著要加班。

    對于那些還沒到下班時間就已經(jīng)拒絕坐診的醫(yī)生來說，陸軒的這個行為實在讓王一芬覺得詫異，但同時又充滿了感激：“謝謝陸醫(yī)生?！?br/>
    “不用客氣?！?br/>
    目送著王一芬離開后，陸軒這才轉(zhuǎn)頭看向了乖巧地坐在那里的蘇可楠：“這位阿姨的情況有點嚴(yán)重，而且又是急病，所以沒讓你嘗試?！?br/>
    蘇可楠下意識的轉(zhuǎn)過頭，清澈的眼瞳中帶著一絲異色，或者說有些沒想到，陸軒身為醫(yī)生，本可以不用跟她解釋那么多的。

    可他卻做了。

    并沒有因為她是助手，就選擇了無視。

    而是選擇了尊重。

    “謝謝?！?br/>
    心中微微一暖。

    “叫下一位患者吧?！?br/>
    “嗯?！?br/>
    蘇可楠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沒多久，就有一名四十左右的女子，帶著一名七十歲左右的老人走了進(jìn)來。

    李玨瑛扶著老人走到陸軒跟前坐下，將病歷本和掛號單放在了陸軒跟前，便開口道：“陸醫(yī)生，我爸之前因為胃癌晚期，在醫(yī)院做了姑息性遠(yuǎn)側(cè)胃次全切除手術(shù)和Billlrothll式結(jié)腸前吻合術(shù)。

    出院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突然間出現(xiàn)上腹部脹悶不適，燒灼作痛，時常會有惡心嘔吐的癥狀，找其他醫(yī)生看過，說是膽汁。

    平時也只能吃點流質(zhì)食物，不過吃下去不久又會惡心嘔吐，我這都愁死了。

    去省里看了，那邊醫(yī)生開了點藥，因為我爸年紀(jì)比較大，建議以保為主，我就想問一下，我爸這種情況，能不能吃中藥保，能保多久保多久?！?br/>
    說著，李玨瑛眼睛都有些泛紅起來。

    七十出頭的年紀(jì)，放在以前或許已經(jīng)算是長壽了，可在現(xiàn)在，沒到八十以上都算不上。

    做兒女的，自然想著父母能多在世一天是一天。

    也許，在世的時候，少不了被父母一頓嘮叨，可少了這些嘮叨，生活也失去了不少樂趣，少了很多溫暖。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看著李玨瑛一臉悲傷，陸軒也是有些感傷，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安慰道：“先看看吧，不過你爸這病已經(jīng)到了晚期，而且又實施了胃次全切手術(shù)，相當(dāng)于已經(jīng)沒有胃了，加之年事已高，我也只能以扶正之法維持壽命?！?br/>
    李玨瑛的父親李于泉，聽到兩人的對話，顯然很淡然，并未因為自己身患絕癥而想不開，反而看的很開：“玨瑛，想開點，又不是什么大事，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的地方，再說陸醫(yī)生又不是神，不要要求太高?！?br/>
    “爸?！?br/>
    李玨瑛哭的兩眼通紅。

    李于泉卻是看著女兒搖了搖頭，伸手牽著對方：“別哭了，我又不是要死了，凡是都要想開點，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就挺好的，能多陪你們幾天是幾天?！?br/>
    聽到這話的陸軒，則是有些詫異的看著李于泉，有些沒想到對方竟然這么豁達(dá)，有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豪邁。

    有這種心態(tài)的老人可不多，大多數(shù)人，幾乎都是談癌色變，越老越怕死。

    有時候，很多人得了癌癥，并不是因為癌癥死的，而是被嚇?biāo)赖摹?br/>
    第一次看到患了癌癥，還能無視生死的人，陸軒也是忍不住豎著大拇指稱贊起來：“老爺子豁達(dá)?！?br/>
    “有時候心態(tài)好，比吃藥都管用?！?br/>
    “借小陸醫(yī)生吉言，說實話，我倒是還想活幾年，看看我那大孫子的小孩。”李于泉笑著說道。

    “老爺子心態(tài)這么好，沒問題的?！?br/>
    陸軒笑著應(yīng)了一句，隨后說道：“老爺子，我先給伱把把脈?！?br/>
    “好?！?br/>
    李于泉中氣不是很足，可還是盡力應(yīng)付著，將手臂神到了陸軒跟前。

    陸軒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認(rèn)真地感受著對方的脈搏。

    “脈沉細(xì)，好像還有點澀?！?br/>
    陸軒微微皺眉，李于泉的情況不容樂觀。

    脈沉是主里證，證明病邪淤于體內(nèi)，是里證的表現(xiàn)，也是臟腑氣血虛弱的表現(xiàn)。

    細(xì)脈是主陰虛、血虛證。

    而澀脈指的是往來澀滯而沒有滑潤感，脈搏起伏比較徐緩，是主血少、氣滯、血瘀。

    總體來說，脈沉細(xì)澀說明李于泉的氣血是不夠充盈的，氣血虛少，或者氣滯血瘀，體質(zhì)有衰竭，而且有虛癥，有里虛甚至血虛的征象。

    陸軒記得《金匱要略?嘔吐吵下利病脈證論》就有這方面的記載：

    “脈弦者，虛也，胃氣無余，朝食蓉吐，便為胃反……跌陽脅浮而澀，浮則為盛，澀則傷脾，脾分則不磨，朝食暮吐，宿食不化，名曰胃反。脈緊而澀，其病難治?！?br/>
    這段話其實就已經(jīng)說明了很多東西，李于泉的病想要治愈根本不可能，只能以扶正之法維系生命。

    “舌頭。”

    舌質(zhì)暗，苔白，這更加印證了陸軒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