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上的人全然不知,在不遠處的海灘附近的樹林里,那神仙妖,進行的是怎樣的一番惡斗。
歌聲依然靡靡,脂粉味兒被街邊小攤上的焦糖和肉的味道完全蓋住了。雖然天氣微寒,但是因為人多,還因為燈籠里的燭火,幾乎沒有人覺得冷,反而各個都滿面紅光。
就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這燈市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海神娘娘出來啦!”
一個帶著鄉(xiāng)土氣息少年的喊聲之后,鑼鼓聲響起,漸漸地變大。
雖然明日才是正式的節(jié)日,但是扮成海神和隨從的鎮(zhèn)上百姓,大概是為了練習,今晚居然已經出來游街了。
鄉(xiāng)民追隨著抬著海神娘娘的花車,里三層,外三層,將那花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只描繪著手執(zhí)團扇的美人的燈籠,掛著線上飄飄悠悠,被風一吹,又或者是因為人聲氣的震動,輕輕地跌落在地上。
然后,那燈籠上糊著的紙就窸窸窣窣地燒了起來。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葉離。。?!?br/>
咣的一聲,仙劍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宋祈站在葉離身側,臉被火光映得發(fā)紅。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馬上手一勾,劍從地上飛起,被他重新握在手里,轉而用劍指向凌姜。
“凌姜,你對她做了什么!”
凌姜俯臥在樹杈上,衣衫不正,長發(fā)散亂,神情看上去雖然十分慵懶閑適,但其實他剛剛被葉離妖力所擊,從半空生生墜落在林中大樹上。
他面色慘白,用手拭去唇邊的一抹紅,笑里帶著嘲弄:“我能做什么?你拍拍心口,問問你自己對她做了什么?!?br/>
葉離覺得自己身子很熱,從雪山里涌出的熱流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已經席卷了她的身體和四肢,那種溫熱由內而外。
她覺得體內的靈氣如同潮水大海般,排山倒海而來,無法抑制,無法抵抗,只能揮灑出去,才釋放那連她自己也無法疏導的燥熱。
“小爺怎么會這么厲害?!”
稍稍的沾沾自喜后,葉離又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但是這些念頭,都稍縱即逝。她的神魂一時清醒,一時模糊,好像發(fā)燒一樣,身子外圍是無盡的灼熱,而在這灼熱之下,她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攤成一坨。
在宋祈的眼中,葉離的周身都是微微泛藍的火苗。他本來還以為這是凌姜的手段,卻發(fā)現葉離卻將凌姜逼得了個措手不及。
凌姜質問之下,宋祈卻十分不解。他低頭迅速地思索著,自己對葉離做過什么。
宋祈抬起頭,目光凌厲地灼視著凌姜,目光里好像有千年寒冰。
“凌姜,這是怎么回事!?我給她那靈鐲,也只是用她來壓制鐲子里的邪氣?!?br/>
凌姜忽然從樹上俯下身:“只是壓制鐲子里的邪氣?你找到葉離的時候,就知道她是先天邪靈之體吧。什么能夠壓住你鐲子里的邪氣,你該不會以為這小妖是至純至清的仙靈之體吧。”
他嗤了一聲:“她可是妖怪啊。你們正道門派不是看不上妖怪嗎?居然會一廂情愿的以為她是仙靈體?得了吧,宋祈。在我面前,大可收起你的道貌岸然。
你算得出她能助你成神,就能算出她是個什么東西?!?br/>
他不顧宋祈面色中忘記掩飾的震驚,喃喃地說:“哪個多管閑事兒的帶著她修仙,這才用正道靈力壓了邪靈。嘖嘖。。真是可惜。。?!?br/>
宋祈皺著眉頭,依然無法全然相信凌姜的話。他心里反復地推想算計,凌姜有沒有必要騙他,凌姜為什么要騙他,凌姜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往后一個趔趄,右手中的仙劍在地上劃過,將他支撐住,使他不至于失態(tài)跌坐在地。
當年他修行到了關隘,苦苦無法通過,才發(fā)現自己體內的那股邪氣。他師父沈清梅卻似乎早就了然于行,早有準備,把那鐲子給他。剛宋祈開始還可以將雜質邪氣存到那鐲子中,然而,隨著他修行的進益,需要封存的邪氣越來越多。而那鐲子承載了邪靈,若是再進行注入,天長日久,說不定就生生造出一個魔出來。
又是沈清梅,指點了他去尋得葉離。
宋祈或許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但是,如果他知道會累及葉離,會不會還是如此這般呢?
“你也不必那一副如喪考妣,苦大仇深的樣子。反正那家伙怎么也修不得仙,走不了康莊大道?!?br/>
凌姜話音剛落,忽然色變。
葉離此刻并沒有御劍,卻可以浮在半空中。她站在凌姜身前,大大的眸子乍看還是清亮美妙,但是細看下,眼睛里卻好像海上晨霧,隱隱含著一片煙雨蒙蒙。
她好像在看著凌姜,卻有好像已經透過了凌姜的身軀,看到的是他身后遠處鎮(zhèn)子上的火光。
一只燈籠落在地上,點燃了一個攤子,那攤子上的火還未來得及撲滅,卻又燃到了另一個攤子上。那個攤子的攤主卻沒有守候在攤前,不知道是去看了熱鬧,還是在跟誰家的漢子在后巷*。
可憐了她旁邊的攤子,然而盡管另外的攤主竭力撲火,也無濟于事?;鸷敛毁M力地燒到了攤子頂上練成一片擋風的麻布。
火焰順著綁麻布的繩子,燃到了街邊的酒樓茶館。
不出一個時辰的功夫,就連后街上的民居也起了大火。
街上的鄉(xiāng)民抱頭狂奔,不知道是回家去救火,還是只是想要跑到無人無煙無火的地方。大街上再無絲竹靡靡之音,只有男女老幼的哀嚎呼叫交織在一起,還有火焰的烈烈,和房屋轟然倒塌的聲音。
盛滿桂花的竹籃倒在地上,黃色的桂花散落一地。花瓣被碾在地上,變成污濁的的塵泥。
客棧的小二面色沾滿了黑色的塵灰,手臂上已經被灼出一片片密密麻麻的水泡。他手里提著一個笨重的水桶,咬著牙關把那水潑在客棧已經著了火的柜臺上。
客棧的錢匣子就在那柜臺后邊一個暗格里。
水桶里的水盡數潑到了柜臺上,黑乎乎帶著灰燼的水從高高的柜臺上淌下來。那小二見火滅了,連氣也來不及喘,就準備沖將上去。
客棧里嗆得很,副梁已經被燒的搖搖欲墜,要是主梁也倒下來,那就不好逃了。
小二本來要沖上去,可是他邁了一步卻停住了。他的臉上先是懷疑,接著是震驚,最后變成恐懼。
剛剛被澆滅的火,居然又重新燒了起來。
一聲巨響,客棧的房梁從頂子上掉了下來。燒的發(fā)黑的梁柱砸到地上,火星飛濺。
葉離的身上烈火依然在燃燒,鎮(zhèn)子上的火,不會滅。
她手臂微微向后伸展,手心向上。好像石雕一樣的臉頰上綻放了一朵妖異的微笑。
她身上穿的依然是宋祈贈與的粉色衣衫,頭上扎的兩個小髻,依然是小姑娘的樣式。但是隨著她揮動衣袖,海灘上的砂礫顆顆飛起,在遠處的沙灘上形成了一道沙塵帷幕。
在沙灘上筑巢的沙蟹,還有不知名的水蟲,還在睡夢中,卻都被葉離的沙幕席卷,如同無數把利劍向林中飛來。
葉離看上去很開心。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樣,低頭向斜下方看去,臉上突然呈現了一絲為難。她用手指往那方向繞了繞,一道透明的帷幕就在宋祈身邊圍了起來。
雖然那帷幕無色無形,但是宋祈又豈能不知。
他還皺著眉,卻禁不住笑了出來。
慵懶放蕩的神色在凌姜的眉目間斂去,他正色緩緩站了起來,絳紅的衣衫和他身后紅色的天幕融成了一體。凌姜已經嚴陣以待,這次他很認真。
“凌姜,楚榕在哪里呢?怎么沒跟你一起,是不是死了?”
說話的是宋祈,凌姜分神瞥了他一下,那家伙居然以劍氣攻擊自己,他這是妄圖助葉離一臂之力嗎?
簡直是蚍蜉撼樹,真是愚蠢。凌姜禁不住笑了,這樣太自不量力了吧。
就在這時,葉離的風刀沙劍已經鋪天蓋地地襲來??墒橇杞]有受到宋祈的影響,他早有防備,一心全力應敵。
邪靈,可以救楚榕。對楚榕重要的,就是凌姜最重要的東西。
葉離的面色沉靜,全然不同往日的她。
可是宋祈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得見那嬌小玲瓏的背影。多虧他的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他相信葉離,卻又不知如何面對一個身為邪靈的葉離。而葉離對他那小小的保護,卻讓他釋懷了。
葉離不就是葉離嗎?
今日之葉離,和昨日的她哪里有什么分別呢?
所謂世事變遷,難以預料,難以取舍,都是庸人自擾。
宋祈并沒有發(fā)覺,或許他下定決心,無論入仙入魔,葉離都是他的葉離,就是在那一瞬。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