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云鎮(zhèn)，位于晉州西南部的犄角旮旯，從來都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地方?？陕槿鸽m小五臟俱全，鎮(zhèn)里頭酒樓戲院典當(dāng)鋪子，煙館賭坊勾欄窯子樣樣不差，怎么也算得上是小有繁榮。

    出了羅云鎮(zhèn)往北，一路沿著狹長的夾山道直下，有個地方叫白家岙。這白家岙地理位置特殊，和平時期是毗鄰幾個大縣州共有的交通要道，一旦拉起兵打起仗那也是塊易守難攻的戰(zhàn)略寶地。正因為有這兩層原因在，不管是羅云鎮(zhèn)還是周邊幾個縣鎮(zhèn)，都對這塊咽喉之地格外上心。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可這話擺到白家岙就不合適，因為天高皇帝遠(yuǎn)更容易出刁民！

    出岙口，左右各延有一道岔路。左邊直通白堡坡，右邊繞著落雁嶺，兩邊山頭，都因著山上的匪幫勢力而出名。各自盤踞，這兩撥人實力相當(dāng)，幾年來虎牙似的對峙在羅云鎮(zhèn)的咽喉要道上，反倒還構(gòu)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落雁嶺的頭子姓萬，叫萬長河，早年念過兩年私塾，只是后來家道中落，不知怎么的就混成了山間草寇。不過他自認(rèn)身敗名不裂，一直都效仿梁山好漢做義賊——只搶貪官污吏，不動普通百姓。

    相反，白堡坡的老大趙寶栓就沒他這么多講究。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粗人，不講道理，只看道義，當(dāng)然那也是看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套破道義。

    趙大爺認(rèn)為，但凡是出來混，有哪個不是刀插兩肋，褲腰帶子上別腦袋的？本來就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意，誰管你什么來路！

    于是他手下這伙人燒殺劫掠無所不為，只要是敢從白家岙過的，必定雁來拔毛，拔完毛削完肉再剔骨燉湯，一點不浪費(fèi)。

    時間一長，就出現(xiàn)個有趣的現(xiàn)象，常常是前面跑個商隊，后面白堡坡和落雁嶺的人擰成條雙首蛇，邊打邊追的掀起一路飛沙走石。

    當(dāng)然了，這只是個笑話。

    笑話好不好笑沒有人關(guān)心，畢竟誰也不想落到那樣的光景里去。白白讓人搶了細(xì)軟不說，運(yùn)氣不好連小命也留不住。

    然而就算是天道鑿鑿的老天爺，偶爾也會辦這么一樁兩樁不是事兒的事兒，比如沈延生就纏上這么一樁。

    偷偷摸摸從低處的黃土堆后面一小步一小步挪出來，他灰頭土臉一身泥。原本暗紅色的袍子破了好幾個窟窿，露出棉花，早沒了先前體面的樣子。

    幾天前，這位沈家小少爺跟著家里人北上尋親，誰也不會料到這大白天，還會在路上遇到劫匪。要不是他掐著點去拉了泡屎，估計這會兒也成了刀下亡魂一枚。

    路過羅云鎮(zhèn)，沈延生已經(jīng)在這荒山野嶺的路上連續(xù)走了一天一夜，又饑又渴，他哪兒受過這個。

    眼前，是條人走出來的山道，嵌在兩邊的黃土墩里，沿途生著許多低矮的灌木。

    十幾米開外的路中間，停了頂轎子，是抬新娘子用的。頂上熱熱鬧鬧披紅掛彩，四角垂下沉沉的流蘇墜子來，隨著偶有的山風(fēng)左右擺動。

    正擋住轎門的紅綢顏色還很新，可被人硬扯掉一塊，毛邊參差，風(fēng)一過，就女人搖手似的輕飄慢浮。

    轎子前后，喇叭鑼片錘得丟起一路，零星還有些衣服碎片和血跡——這支迎親隊伍，剛遭人搶了。

    沈延生聳著肩膀扒在土堆后面，干咽了口唾沫。連著幾天沒吃飯，他餓得前胸貼后背。一吞一咽，舌苔上的沙礫便火辣辣的往喉嚨里下，疼得他直皺眉。

    他已經(jīng)在這頂轎子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估摸著搶人的確實走遠(yuǎn)了，才悻悻的從低矮的小樹叢里直起腰，一步一頓的朝轎子走過去。

    洗劫一空的路面上基本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他低著頭仔細(xì)搜索卻一無所獲，最后撿起根喇叭抓在手里把玩，扭身往紅綢簾子里看進(jìn)去。

    里頭人去轎空，只剩條打橫的長板，上面也鋪著塊紅布。走近看，他發(fā)現(xiàn)這是張蓋頭?？催@蓋頭的花樣繡工像是大戶人家才拿得出的東西。

    這玩意兒，興許還能換兩個錢！

    灰撲撲的指頭小心翼翼的撫弄著上面的花紋，沈延生想，不對，這家既然從這里過，必定是附近鎮(zhèn)子里的人。要是真拿這蓋頭去換錢，萬一不小心讓有心的著了眼，豈不是要惹禍上身？

    思前想后，他攥進(jìn)手里的紅布蓋頭又松開去，想往回放，可肚腹里空落落的確實難受，一咬牙，他下定決心——算了，有總比沒有的強(qiáng)！先帶著走，萬一再有用到的時候呢！

    這就把紅蓋頭拿起來準(zhǔn)備走人。

    可還沒等他邁出轎門，就聽兩邊夾進(jìn)的山道里由遠(yuǎn)及近傳來陣陣馬蹄聲。

    那聲音噔噔的踏開路面飛奔而來，速度極快。轉(zhuǎn)眼間，這頂新紅的轎子就讓就幾個騎馬佩槍的漢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

    沈延生頭皮一緊，整后背的發(fā)涼，弓身縮進(jìn)轎子里，他一動也不敢動。

    難道是剛才那波搶轎子的又回來了？不能?。窟@又沒東西留下，他們還回來搶什么？

    正琢磨，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大哥，這消息不對啊，不說李有財?shù)年犖檎绮胚^白家岙么，這才多會兒，就讓萬長河內(nèi)小子先端了？！”

    “別特么瞎嗶嗶了，要不是你個賤嘴非得貪那兩杯上路酒，這活兒能砸？”

    說話的這位叫劉炮，是白堡坡的二當(dāng)家。一拉馬嚼子，他屁股底下的高頭大馬就甩著腦袋嗤嗤的打了串響鼻。

    “那咋辦啊現(xiàn)在？”

    “咋辦？等著回去叫他把你削成人棍吧你就！”

    話一落，有幾個隨行的小聲笑起來。

    “你說你小子什么時候成過事兒，??？搶錢搶糧你搶不上那也算了，這回，連個女學(xué)生都截不住！能耐？！我看你怎么回去交代！”

    “哎呦，那可不成，大哥，你可得救救我！”貪杯的大概是真怕，聲音都抖了。

    沈延生躲在轎子里仔細(xì)聽，因為怕被人看見，就把手里的紅蓋頭擋到了面前。

    這時候，轎子外頭的人像是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大哥！這轎子里是不是，是不是還有人啊？”

    “少特娘的放屁，你小子喝傻了？看這一路連個銅子兒都沒剩下，特么的萬長河還能給咱們留下個活人？”劉炮很不屑，騎著馬走到轎子前，他伸出手里的馬鞭去挑那破爛的紅綢轎簾。

    沈延生嚇得一哆嗦，立刻就把手里的蓋頭覆到了自己臉上。

    撩開簾子，一個頂蓋頭的坐在轎子里，身上穿件紅袍子，又臟又舊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不過頭上的蓋頭倒是紅得很奪目。

    轎子里的，轎子外的，同時靜住。

    難不成萬長河真給他們留嘴了？劉炮垂下眼睛一打量，發(fā)現(xiàn)這人肩膀模子都大，腳也大，不像個女人?？梢皇桥耍陕锒阍谶@轎子里呢？

    十來雙眼睛齊刷刷的盯住那一個，“新娘子”縮在角落里不敢動彈。他們在外頭唧唧喳喳這么老半天，估計人早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害怕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br/>
    放下馬鞭，劉炮稍作思考。心頭里忽而靈光一道，隨即揚(yáng)手對那位貪酒誤事的招了招。

    兩顆腦瓜子湊到一起，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最后劉炮一聲令下，喊來七八個手下。

    “抬走！”

    轎子顛顛簸簸，這還是一頂八抬大轎。沈延生硬著頭皮的坐在里面，恐怕這輩子也沒料到會有這么一天?；钌拇竽腥?，叫人用大轎子抬上就走，而且去的還不是好地方——聽那幫人的口氣，前面迎著他的不是匪窩就是賊坑。

    縮起半邊身子，他小心翼翼的在那一顛一跛的節(jié)奏里掀開了一角轎簾。轎子側(cè)面，有個騎馬的人，穿一身黑布棉襖，腰上別著槍，腦袋兩側(cè)青噓噓的剃出頭皮，按照沈延生的審美來看，這人的頭型很憨。

    馬蹄聲踢踢踏踏，外邊的人還在很隨意的聊著天，有兩個好說土話，沈延生也聽不懂，不過光從他們流里流氣的語氣里也聽不出什么好來。

    一把攥下頭頂?shù)募t布蓋頭，他很是焦躁不安，大拇指頭往嘴邊一放，咬指甲的壞毛病又犯起來。

    這一趟，究竟還有沒有活路，難不成自己白吃了這一兩天的苦，到頭來還是讓脖子上的那把豁口屠刀活活切了？

    他不甘心，怎么能甘心？！

    沈延生腔子墜墜的不得安生，白堡坡的老大趙寶栓卻是眉開眼笑的另一番光景。

    趙寶栓，今年三十來歲，是個寬肩闊胸的壯年漢子。臉盤黑黢黢的，長得卻不丑。兩道眉毛挺拔剛毅，直直的飛向額際也有幾分英雄人物似的的威風(fēng)。

    這位土英雄今天特別高興。高興啥？張羅著給自己娶媳婦唄！

    人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趙寶栓雖說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兒，但他也想著要給老趙家續(xù)香火。三妻四妾暫時不想，有一個就行，白天上灶臺晚上暖鋪蓋，反正橫豎得摟著個人陪他睡覺，那才好。

    前陣子，有人說羅云鎮(zhèn)的李財主要娶個女學(xué)生做填房，他就動上搶花轎的歪腦筋了。

    他趙寶栓這兩年春風(fēng)得意，要什么沒有？

    黃金珠寶英鎊大洋，山珍海味好吃的好喝的，同生共死的把子兄弟，忠心耿耿的左右臂膀——整個兒就一人生大贏家！

    可不就少這一個千里挑萬里選的壓寨夫人！

    填房的女學(xué)生他也見過，是隔壁縣一家豆腐作坊的小女兒。中學(xué)畢業(yè)，高級知識分子。小姑娘長得細(xì)皮嫩肉，跟她家賣的豆腐一樣滑溜標(biāo)志，正對趙寶栓的胃口。

    暴發(fā)戶有事兒沒事兒喜歡附庸風(fēng)雅，這個趙寶栓也一樣。大家閨秀想不起，小家碧玉總能得個，別管什么手段，真把人弄來就叫成事兒！

    此時頂著個自封新郎官的頭銜，他興高采烈的在鏡子前面來回的照自己，飛一眼邊上端水盆的小跟班——瞎眼，說：“你看我，像不像城里人？”

    不知道被他從哪里搞來件西裝外套，人高馬大的穿起來倒也好看，只是里面赤條條的沒有打底，當(dāng)腰還栓了條大紅腰帶，看著不倫不類像個大笑話。

    “現(xiàn)在上海啊，南京啊，可就興這個！”

    “老大！沒話說！”

    瞎眼隨聲附和，語氣里滿滿的仰慕和贊許。

    這可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恭維，瞎眼其實并不瞎，非但不瞎，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還異乎尋常的好。當(dāng)初要不是趙寶栓嫌棄他眼睛長得小，跟瞎了似的讓人找不著，他興許還叫著自己的本名。不過時間一長，趙寶栓瞎眼瞎眼的叫他，大家也慢慢忘了他原本的名字。

    這時候看著自家老大對著半塊鏡子臭美，他仰著發(fā)青的腦袋盯住對方濃密粗獷的絡(luò)腮胡，舌燦蓮花的開始拍馬屁。

    “老大，您這一身可霸氣，簡直威風(fēng)死了！”因為手上端著盆水，他沒法立起大拇指，所以兩片嘴皮子碾得飛快，“別說是女學(xué)生，就是鎮(zhèn)長小姐見了您，那都要哭著喊著求您留下她，叫她端茶倒水的伺候您！”

    趙寶栓聽得舒服，兩個眼睛一瞇就笑起來，笑聲嘹亮中氣十足。

    邊笑邊撩起半邊衣擺往褲腰里別進(jìn)一把20響的駁殼槍，他扭腰擺臀的又在鏡子前轉(zhuǎn)了兩轉(zhuǎn)。

    “我說，馬二墩和劉炮這都出去老半天了，怎么還不回來？”

    瞎眼扭頭往屋外頭看了看，說道：“估摸著也快回來了，要不您先去前面和弟兄們喝兩盅？反正馬二墩給您打過包票，沒見新娘子，就提腦袋見您！”

    趙寶栓笑得跟只沾到腥葷的老貓似的，動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要不……先去喝點？”

    瞎眼點頭哈腰：“要的要的！就是您可別喝多了……這晚上還得……”

    話說半截，兩個人四目一交，皆是邪邪的笑。

    羅云鎮(zhèn)，位于晉州西南部的犄角旮旯，從來都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地方?？陕槿鸽m小五臟俱全，鎮(zhèn)里頭酒樓戲院典當(dāng)鋪子，煙館賭坊勾欄窯子樣樣不差，怎么也算得上是小有繁榮。

    出了羅云鎮(zhèn)往北，一路沿著狹長的夾山道直下，有個地方叫白家岙。這白家岙地理位置特殊，和平時期是毗鄰幾個大縣州共有的交通要道，一旦拉起兵打起仗那也是塊易守難攻的戰(zhàn)略寶地。正因為有這兩層原因在，不管是羅云鎮(zhèn)還是周邊幾個縣鎮(zhèn)，都對這塊咽喉之地格外上心。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可這話擺到白家岙就不合適，因為天高皇帝遠(yuǎn)更容易出刁民！

    出岙口，左右各延有一道岔路。左邊直通白堡坡，右邊繞著落雁嶺，兩邊山頭，都因著山上的匪幫勢力而出名。各自盤踞，這兩撥人實力相當(dāng)，幾年來虎牙似的對峙在羅云鎮(zhèn)的咽喉要道上，反倒還構(gòu)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落雁嶺的頭子姓萬，叫萬長河，早年念過兩年私塾，只是后來家道中落，不知怎么的就混成了山間草寇。不過他自認(rèn)身敗名不裂，一直都效仿梁山好漢做義賊——只搶貪官污吏，不動普通百姓。

    相反，白堡坡的老大趙寶栓就沒他這么多講究。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粗人，不講道理，只看道義，當(dāng)然那也是看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套破道義。

    趙大爺認(rèn)為，但凡是出來混，有哪個不是刀插兩肋，褲腰帶子上別腦袋的？本來就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意，誰管你什么來路！

    于是他手下這伙人燒殺劫掠無所不為，只要是敢從白家岙過的，必定雁來拔毛，拔完毛削完肉再剔骨燉湯，一點不浪費(fèi)。

    時間一長，就出現(xiàn)個有趣的現(xiàn)象，常常是前面跑個商隊，后面白堡坡和落雁嶺的人擰成條雙首蛇，邊打邊追的掀起一路飛沙走石。

    當(dāng)然了，這只是個笑話。

    笑話好不好笑沒有人關(guān)心，畢竟誰也不想落到那樣的光景里去。白白讓人搶了細(xì)軟不說，運(yùn)氣不好連小命也留不住。

    然而就算是天道鑿鑿的老天爺，偶爾也會辦這么一樁兩樁不是事兒的事兒，比如沈延生就纏上這么一樁。

    偷偷摸摸從低處的黃土堆后面一小步一小步挪出來，他灰頭土臉一身泥。原本暗紅色的袍子破了好幾個窟窿，露出棉花，早沒了先前體面的樣子。

    幾天前，這位沈家小少爺跟著家里人北上尋親，誰也不會料到這大白天，還會在路上遇到劫匪。要不是他掐著點去拉了泡屎，估計這會兒也成了刀下亡魂一枚。

    路過羅云鎮(zhèn)，沈延生已經(jīng)在這荒山野嶺的路上連續(xù)走了一天一夜，又饑又渴，他哪兒受過這個。

    眼前，是條人走出來的山道，嵌在兩邊的黃土墩里，沿途生著許多低矮的灌木。

    十幾米開外的路中間，停了頂轎子，是抬新娘子用的。頂上熱熱鬧鬧披紅掛彩，四角垂下沉沉的流蘇墜子來，隨著偶有的山風(fēng)左右擺動。

    正擋住轎門的紅綢顏色還很新，可被人硬扯掉一塊，毛邊參差，風(fēng)一過，就女人搖手似的輕飄慢浮。

    轎子前后，喇叭鑼片錘得丟起一路，零星還有些衣服碎片和血跡——這支迎親隊伍，剛遭人搶了。

    沈延生聳著肩膀扒在土堆后面，干咽了口唾沫。連著幾天沒吃飯，他餓得前胸貼后背。一吞一咽，舌苔上的沙礫便火辣辣的往喉嚨里下，疼得他直皺眉。

    他已經(jīng)在這頂轎子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估摸著搶人的確實走遠(yuǎn)了，才悻悻的從低矮的小樹叢里直起腰，一步一頓的朝轎子走過去。

    洗劫一空的路面上基本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他低著頭仔細(xì)搜索卻一無所獲，最后撿起根喇叭抓在手里把玩，扭身往紅綢簾子里看進(jìn)去。

    里頭人去轎空，只剩條打橫的長板，上面也鋪著塊紅布。走近看，他發(fā)現(xiàn)這是張蓋頭?？催@蓋頭的花樣繡工像是大戶人家才拿得出的東西。

    這玩意兒，興許還能換兩個錢！

    灰撲撲的指頭小心翼翼的撫弄著上面的花紋，沈延生想，不對，這家既然從這里過，必定是附近鎮(zhèn)子里的人。要是真拿這蓋頭去換錢，萬一不小心讓有心的著了眼，豈不是要惹禍上身？

    思前想后，他攥進(jìn)手里的紅布蓋頭又松開去，想往回放，可肚腹里空落落的確實難受，一咬牙，他下定決心——算了，有總比沒有的強(qiáng)！先帶著走，萬一再有用到的時候呢！

    這就把紅蓋頭拿起來準(zhǔn)備走人。

    可還沒等他邁出轎門，就聽兩邊夾進(jìn)的山道里由遠(yuǎn)及近傳來陣陣馬蹄聲。

    那聲音噔噔的踏開路面飛奔而來，速度極快。轉(zhuǎn)眼間，這頂新紅的轎子就讓就幾個騎馬佩槍的漢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

    沈延生頭皮一緊，整后背的發(fā)涼，弓身縮進(jìn)轎子里，他一動也不敢動。

    難道是剛才那波搶轎子的又回來了？不能啊？這又沒東西留下，他們還回來搶什么？

    正琢磨，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大哥，這消息不對啊，不說李有財?shù)年犖檎绮胚^白家岙么，這才多會兒，就讓萬長河內(nèi)小子先端了？！”

    “別特么瞎嗶嗶了，要不是你個賤嘴非得貪那兩杯上路酒，這活兒能砸？”

    說話的這位叫劉炮，是白堡坡的二當(dāng)家。一拉馬嚼子，他屁股底下的高頭大馬就甩著腦袋嗤嗤的打了串響鼻。

    “那咋辦啊現(xiàn)在？”

    “咋辦？等著回去叫他把你削成人棍吧你就！”

    話一落，有幾個隨行的小聲笑起來。

    “你說你小子什么時候成過事兒，??？搶錢搶糧你搶不上那也算了，這回，連個女學(xué)生都截不住！能耐？！我看你怎么回去交代！”

    “哎呦，那可不成，大哥，你可得救救我！”貪杯的大概是真怕，聲音都抖了。

    沈延生躲在轎子里仔細(xì)聽，因為怕被人看見，就把手里的紅蓋頭擋到了面前。

    這時候，轎子外頭的人像是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大哥！這轎子里是不是，是不是還有人??？”

    “少特娘的放屁，你小子喝傻了？看這一路連個銅子兒都沒剩下，特么的萬長河還能給咱們留下個活人？”劉炮很不屑，騎著馬走到轎子前，他伸出手里的馬鞭去挑那破爛的紅綢轎簾。

    沈延生嚇得一哆嗦，立刻就把手里的蓋頭覆到了自己臉上。

    撩開簾子，一個頂蓋頭的坐在轎子里，身上穿件紅袍子，又臟又舊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不過頭上的蓋頭倒是紅得很奪目。

    轎子里的，轎子外的，同時靜住。

    難不成萬長河真給他們留嘴了？劉炮垂下眼睛一打量，發(fā)現(xiàn)這人肩膀模子都大，腳也大，不像個女人?？梢皇桥?，干嘛躲在這轎子里呢？

    十來雙眼睛齊刷刷的盯住那一個，“新娘子”縮在角落里不敢動彈。他們在外頭唧唧喳喳這么老半天，估計人早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害怕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br/>
    放下馬鞭，劉炮稍作思考。心頭里忽而靈光一道，隨即揚(yáng)手對那位貪酒誤事的招了招。

    兩顆腦瓜子湊到一起，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最后劉炮一聲令下，喊來七八個手下。

    “抬走！”

    轎子顛顛簸簸，這還是一頂八抬大轎。沈延生硬著頭皮的坐在里面，恐怕這輩子也沒料到會有這么一天?；钌拇竽腥耍腥擞么筠I子抬上就走，而且去的還不是好地方——聽那幫人的口氣，前面迎著他的不是匪窩就是賊坑。

    縮起半邊身子，他小心翼翼的在那一顛一跛的節(jié)奏里掀開了一角轎簾。轎子側(cè)面，有個騎馬的人，穿一身黑布棉襖，腰上別著槍，腦袋兩側(cè)青噓噓的剃出頭皮，按照沈延生的審美來看，這人的頭型很憨。

    馬蹄聲踢踢踏踏，外邊的人還在很隨意的聊著天，有兩個好說土話，沈延生也聽不懂，不過光從他們流里流氣的語氣里也聽不出什么好來。

    一把攥下頭頂?shù)募t布蓋頭，他很是焦躁不安，大拇指頭往嘴邊一放，咬指甲的壞毛病又犯起來。

    這一趟，究竟還有沒有活路，難不成自己白吃了這一兩天的苦，到頭來還是讓脖子上的那把豁口屠刀活活切了？

    他不甘心，怎么能甘心？！

    沈延生腔子墜墜的不得安生，白堡坡的老大趙寶栓卻是眉開眼笑的另一番光景。

    趙寶栓，今年三十來歲，是個寬肩闊胸的壯年漢子。臉盤黑黢黢的，長得卻不丑。兩道眉毛挺拔剛毅，直直的飛向額際也有幾分英雄人物似的的威風(fēng)。

    這位土英雄今天特別高興。高興啥？張羅著給自己娶媳婦唄！

    人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趙寶栓雖說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兒，但他也想著要給老趙家續(xù)香火。三妻四妾暫時不想，有一個就行，白天上灶臺晚上暖鋪蓋，反正橫豎得摟著個人陪他睡覺，那才好。

    前陣子，有人說羅云鎮(zhèn)的李財主要娶個女學(xué)生做填房，他就動上搶花轎的歪腦筋了。

    他趙寶栓這兩年春風(fēng)得意，要什么沒有？

    黃金珠寶英鎊大洋，山珍海味好吃的好喝的，同生共死的把子兄弟，忠心耿耿的左右臂膀——整個兒就一人生大贏家！

    可不就少這一個千里挑萬里選的壓寨夫人！

    填房的女學(xué)生他也見過，是隔壁縣一家豆腐作坊的小女兒。中學(xué)畢業(yè)，高級知識分子。小姑娘長得細(xì)皮嫩肉，跟她家賣的豆腐一樣滑溜標(biāo)志，正對趙寶栓的胃口。

    暴發(fā)戶有事兒沒事兒喜歡附庸風(fēng)雅，這個趙寶栓也一樣。大家閨秀想不起，小家碧玉總能得個，別管什么手段，真把人弄來就叫成事兒！

    此時頂著個自封新郎官的頭銜，他興高采烈的在鏡子前面來回的照自己，飛一眼邊上端水盆的小跟班——瞎眼，說：“你看我，像不像城里人？”

    不知道被他從哪里搞來件西裝外套，人高馬大的穿起來倒也好看，只是里面赤條條的沒有打底，當(dāng)腰還栓了條大紅腰帶，看著不倫不類像個大笑話。

    “現(xiàn)在上海啊，南京啊，可就興這個！”

    “老大！沒話說！”

    瞎眼隨聲附和，語氣里滿滿的仰慕和贊許。

    這可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恭維，瞎眼其實并不瞎，非但不瞎，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還異乎尋常的好。當(dāng)初要不是趙寶栓嫌棄他眼睛長得小，跟瞎了似的讓人找不著，他興許還叫著自己的本名。不過時間一長，趙寶栓瞎眼瞎眼的叫他，大家也慢慢忘了他原本的名字。

    這時候看著自家老大對著半塊鏡子臭美，他仰著發(fā)青的腦袋盯住對方濃密粗獷的絡(luò)腮胡，舌燦蓮花的開始拍馬屁。

    “老大，您這一身可霸氣，簡直威風(fēng)死了！”因為手上端著盆水，他沒法立起大拇指，所以兩片嘴皮子碾得飛快，“別說是女學(xué)生，就是鎮(zhèn)長小姐見了您，那都要哭著喊著求您留下她，叫她端茶倒水的伺候您！”

    趙寶栓聽得舒服，兩個眼睛一瞇就笑起來，笑聲嘹亮中氣十足。

    邊笑邊撩起半邊衣擺往褲腰里別進(jìn)一把20響的駁殼槍，他扭腰擺臀的又在鏡子前轉(zhuǎn)了兩轉(zhuǎn)。

    “我說，馬二墩和劉炮這都出去老半天了，怎么還不回來？”

    瞎眼扭頭往屋外頭看了看，說道：“估摸著也快回來了，要不您先去前面和弟兄們喝兩盅？反正馬二墩給您打過包票，沒見新娘子，就提腦袋見您！”

    趙寶栓笑得跟只沾到腥葷的老貓似的，動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要不……先去喝點？”

    瞎眼點頭哈腰：“要的要的！就是您可別喝多了……這晚上還得……”

    話說半截，兩個人四目一交，皆是邪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