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華燈初上。宋朝汴梁雖比不上后世大城市的繁華,集市上卻也是車水馬龍,人群熙熙攘攘。繁華也終有落幕的那一天。
夜色來臨的時候人的情緒最容易壓抑。緩緩的走在大街上,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心里的失落、凄涼越來越濃烈。萬家燈火通明,無數(shù)亮點卻不是故鄉(xiāng)的光芒。母親的嘮叨、爸爸的關(guān)懷、弟弟的笑容……一切熟悉的畫面停留在心里最近的地方,他卻無法抓住。多想停留在那些日子里,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就那樣安靜的過日子。
可惜回不去了。
這輩子也許無法回到那個時代了。他抬頭望著星空,一眼千年。
心中越來越煩惱,陣陣涼風吹過來,頭便開始疼痛。
商販的吆喝聲、小孩的吵鬧聲、少女的嬉笑聲、青樓的琴聲、嫖客的亢奮聲,聲聲入耳。這些聲音不斷的沖擊著他的耳膜,頭腦里也越來越混沌,他緊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眼前一幅幅的畫面在閃過,那些他熟悉的與不熟悉的事情一下子涌入腦子里與聲音不斷的混合。
仿佛時間在他身體里走了三十多年,每一個腦細胞里充滿了發(fā)生過的事情。這些記憶就像不斷穿梭的電流洶涌澎湃,加速度的沖擊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全身就像燃燒了那般疼痛。
“啊……”方徊控制不住自己大叫著。
街上的行人吃這一嚇,全都躲得遠遠的,盯著這個發(fā)瘋的少年。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尖叫:“鬼上身!鬼上身……”
恍惚中一個屠夫模樣的大漢手執(zhí)尖刀揮手向身邊伙計大聲招呼:“快尋狗血潑這廝!”。有兩個巡捕跑了過來,從人群里驅(qū)開一條路,雙雙拔出樸刀來向這邊砍去。
“徊哥兒!你竟在這里!”
混沌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方徊終于清醒過來,眼前一個老漢撥開人群踉蹌的跑到跟前。
沒有驚嚇的人,沒有猙獰的屠夫,也沒有吃人的巡捕。
一場幻覺么?他胸中煩惡,干嘔了幾下。
“尋了你幾天總算找到了,謝天謝地,老茂大哥在天保佑!”那老漢捉住他的胳膊,很是激動,滿臉皺褶舒展開來卻像是哭了一般。
方徊這才看清老漢的模樣,那表情仿佛自己是他的親兒子似的。這人莫不是瘋了?
想甩開他的手,看他那副模樣又于心不忍。這老頭挺可憐的,那眼神就像父親看自己時的樣子。他們都老了……鼻子一酸,差點流淚,嗓子哽咽著。他沖著圍觀的人群喊道:“誰是這位老伯的親屬?快快領(lǐng)回家去!”
那老漢松開了手,仔細打量了他半晌,只聽得有人說:“楊兄弟,這哥兒定是著了魔,連你也識不得了。”
“徊哥兒,莫不是那些潑皮尋了你晦氣,著人施了妖術(shù)?”楊老漢神色急切起來,想那恩人老茂大哥死了幾年,將徊哥兒托與自己照顧,如今卻成這副模樣,到了九泉之下該如何交待。一時間兩行濁淚流了下來。
方徊這才明白過來,他把自己當作徊哥兒,看來穿到了這徊哥兒的身上,怪不得渾身上下除了臉都很慘,窮人家?。〕蛄顺驕喩砩舷?,衣服竟是后世的,只是已經(jīng)破爛不堪,捏了捏二頭肌、三叉肌,再摸了摸臉,倒是奇怪!身體不是原來的那個!為什么衣服是?。??難道是半穿越?穿越半殘品?神吶,再把我劈回去吧,要不重劈一次去個好人家?
他終歸冷靜下來。這也許就是一場夢,有天夢醒了,生活還會是原來的那個樣子。
而現(xiàn)在只要努力,也許就可以活的很好。
方徊抬起頭淡淡的說:“楊叔,我沒瘋也沒癡?!?br/>
楊老漢愣了愣,抹了把眼角,神色又激動起來:“徊哥兒,你真的緩過來了?”
方徊哭笑不得,這時代的人真迷信,喔,不對,貌似自己就是穿越來的,作何解釋呢?
他這一沉默,楊老漢以為又魔怔了,才要說話,卻聽得方徊的聲音:“是的,楊叔,我緩過來了。我在五丈河那邊摔了一跤,便忘了許多事?!?br/>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睏罾蠞h見他并無大礙,長舒了一口氣,“徊哥兒,且隨俺回家,這副模樣少不得調(diào)理一番才好?!?br/>
一路上,那楊老漢跟方徊說起了自己的家境。
徊哥兒的老父叫方茂,開封本地人,年輕時帶著楊叔跑過船商,從京東兩路經(jīng)廣濟河販賣谷栗。宋江流民起事前的幾年里,京東西路就已經(jīng)是盜賊四起,生意愈發(fā)難做。兩人準備做次大的買賣,做完就別轉(zhuǎn)他業(yè),卻不料路遇水賊,伙計被殺,整只船被劫了去,只有他們兩人跳下水逃得性命。自此兩家傾家蕩產(chǎn),方茂也因此生了大病,沒多久便撒手西去。
“大哥對俺有活命之恩。俺原本是濟州鄆城人,十年前舉家來汴梁投奔族親,族親犯了事,被抄沒家產(chǎn),一家人流落街頭,眼見難活,幸得大哥周濟,方有了活路……”楊叔說著便抹了把淚,又斷斷續(xù)續(xù)的說下去。
楊叔本名楊安,其妻十五年前便因病撒手而去,留有一子一女,兒子叫楊青,二十五歲,兩次參加鄉(xiāng)試不第,去年鄉(xiāng)試后,染了大病,至今還未痊愈,臥在床上半年了。女兒楊暖兒,年方十四,尚未尋人家,只在家里做些女紅貼補家用。楊安這些年操勞,患上了心痛病,做不了過重的活計,只得走街竄巷販賣些物事,一家人緊巴巴的過活。
說著便走到了楊安家,一所破舊的小院,是他唯一值些錢財?shù)臇|西了。楊安推開了門,“吱呀”一聲,院里黑漆漆的,因城里光亮,倒也不是什么也看不見。
楊安不知從哪取來了油燈,點著了,引著方徊朝正屋走去。
這時,正屋的門開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爹爹,你回來了……”聲音柔美,看到方徊便喜悅的飛奔過來:“徊大哥!”
方徊愣了愣,看了看楊安,楊安只是搓手嘿嘿笑。
方徊明白過來,這就是暖兒了。小丫頭的模樣真不賴,蹦蹦跳跳真可愛。
“徊大哥……好些天沒了你消息,你去哪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暖兒好掛念……”小丫頭說著說著眼睛紅了,開始抽泣起來。
“我……”方徊突然感到很暖心,來到這個陌生世界,有兩個人這么掛念自己,雖然身體的主人不是自己,但還是百感交集。
小丫頭擦了擦眼睛,從懷中取出東西遞到方徊面前:“徊大哥肯定餓了吧,給你?!?br/>
兩枚雞蛋,方徊剛才只是感動,現(xiàn)在哽咽起來。瘦弱的暖兒,面頰的顴骨微微凸起,一看就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小丫頭肯定是不舍得吃,一直給自己留著。伸手接過雞蛋,上面還帶著小丫頭的體溫。
方徊疼惜的盯著暖兒,心里五味雜陳,攥著雞蛋的手微微顫抖:“暖兒……雞蛋咱們倆一人一個!”說罷抓起暖兒的小手,塞給她一個雞蛋。
本就是留給方徊的,自己哪里肯吃,暖兒急忙后退,手上沒多少力氣,掙脫不得,只得焦急的看向楊安。
楊安嘿嘿的笑著,點了點頭,暖兒這才不樂意的同意了。
“都進屋吧?!睏畎膊[著眼睛招呼道,“徊哥兒這些天受了不少苦,暖兒快些去熬粥,徊哥兒且將息一會?!?br/>
暖兒自去了灶舍,楊安攙著方徊入了屋。
屋里有濃濃的中藥味,隱隱的咳嗽聲從左間屋穿來,應(yīng)該是楊青在那邊。
家徒四壁,方徊環(huán)顧了一下。在后世基本上很難見到這么破敗的家。除了擺放著一張木桌和一條杌凳,沒別的家具。
“徊哥兒且坐下,俺來看看你的傷口。”楊安盯著方徊的傷口,眉頭緊皺,“幸好沒化膿……”邊嘀咕著邊往往外走去,不多時捧著土瓷罐回來。
“這傷口頗深,須得清理干凈?!睏畎泊蜷_瓷罐,一股酒味竄了出來。
這個時代消毒的消炎藥就是酒。
“楊叔,我自己來吧,您先歇會?!狈交膊惶晳T讓別人照顧。
楊安猶豫了下,心想徊哥兒變得比以前懂事了,心中頗為寬慰,便將瓷罐遞給他。又在一旁指點著清理的經(jīng)驗。
這個時代人受傷最怕得破傷風,十有八九救不活的。楊安又去尋了干凈麻布和一些草藥給他敷上并包扎好。
這時暖兒煮好了粥,端著大碗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快走幾步輕輕放在桌上,吹了吹燙紅的小手,笑嘻嘻的說:“徊大哥快些吃了,暖兒這次可不跟你搶。”
俏皮的模樣真讓人喜愛,方徊心中滿滿暖意。只是碩大一碗粥讓他哭笑不得,這是拿俺當豬了么。
拿起木勺攪動熱騰騰的粥,是稠密的大米粥,香噴噴的味道傳入鼻中勾起了他的食欲。
旁邊的暖兒禁不住吞咽了下口水,見方徊看向自己,她閃爍著眼神忙低了低頭,然后轉(zhuǎn)身跑開。
方徊深深嘆了口氣。如今不比以前,加之物價飛漲,各種吃食的價格是平常百姓一個沉重的壓力,何況窮困的楊家。暖兒消瘦的模樣就是證明。楊安做小販每天的收入難過百文,暖兒的女紅活計就更少了,加上病中的楊青,一家人的嚼食花銷都很沉重。
史書上都說宋朝富裕,百姓過得衣食無憂,輕輕的一筆輕松帶過,實際上又是另一副摸樣。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