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廚娘并不知道舊相識在來吉原之前曾經(jīng)對自己的外甥打過那樣的主意，不然也不會寫下那樣疑似思念的信息，甚至還隱隱透露著“想見你”這的意思。

    事實上，因為寫了很多信一直沒有回應(yīng)，再加上自己一直以來總是寫錯春雨的名字，唯唯一直以為那些信壓根就沒有被寄到神威手上，她堅持不懈地這樣寫下去也只不過是想宣泄一下內(nèi)心那些不能對外訴說的秘密，所以也從沒預(yù)料到這位闊別太久的舊相識會對自己說出那樣近乎善意的話來。

    “我來幫你吧？”

    早已從男孩成長為少年的神威依舊是那副瞇起眼淺笑的模樣，朝廚娘伸出的雙手還和記憶中一樣沾滿血色，像是多年前他說帶她去找麻衣子的時候那樣，然而這一次廚娘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有那個必要了，”她的視線從他血色的雙手上挪開正對上他的視線，敏感地察覺到對面這人的眼神動了下，她不自覺瑟縮了下，卻還是張口拒絕，“我已經(jīng)等到了……吉原的太陽?！?br/>
    像是為了回應(yīng)她的話似的，吉原的上空忽然傳來轟隆作響的聲音，有什么被打開，頭頂?shù)年幇稻従徬В@一天的江戶天空出奇地晴朗，被隔離了多年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泄露進來，那一刻的壯麗大概是所有當時身處吉原的人終生難忘的景象。神威撐起傘看著廚娘逐漸暴露于陽光之下的身影，她就像多年前第一次到達地球那天一樣維持著雙手朝上似乎是想要擁抱太陽的姿勢，只不過這一次她并沒有哭，眼神怪異地盛滿欣喜。

    “神威，”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廚娘轉(zhuǎn)過頭看向他，嘴角咧開一抹大大的笑容，“你看那個，是不是和你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純粹又明朗的顏色，比起溫暖卻刺眼的太陽，那大片無云的蔚藍才是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廚娘最眷戀的風(fēng)景。

    “看不到呢，廚娘小姐?！鄙裢鋈婚_口，看到唯唯的表情微微一窒，他伸出一手擋在額前遮住偶爾泄露下來的光亮，“夜兔的世界里只要有黑色和紅色就夠了。”

    暗無天日的黑，鮮血的紅，那是戰(zhàn)場的顏色，也是夜兔最終的歸宿。

    說完這句話，少年似乎就再沒興趣和廚娘交談，兀自撐起傘轉(zhuǎn)而走向夜王倒下的戰(zhàn)場，唯唯怔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呆毛蹲在地上蹭了蹭她的腿，一邊發(fā)出低嗚聲。

    “呆毛？”她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小家伙抬爪揉了揉自己的腦袋，不知何時沾染的血腥又弄臟了它的毛，唯唯下意識地伸手抹了抹，然而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并不能輕易除去，她頹然地松開手，身子莫名癱軟下來，她一下坐在地上。

    “在這種地方做什么呢，唯唯？”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唯唯抬起頭，秋山真尋正彎下腰朝她伸出手，只露出的半邊臉顯露出一抹極致的溫柔。

    “我是來告別的，至少臨別時給我一個笑臉嘛?！?br/>
    “……你要去哪里？”唯唯急忙抓住她的手從地上爬起來，眼底忽然閃過一抹恐慌，“現(xiàn)在的吉原不好嗎？”

    “撒……我也覺得這樣的吉原讓人心情很好，”真尋收回手，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可是我說過的吧，沒有夜王的吉原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br/>
    正因吉原有夜王的存在她才會出現(xiàn)在這里，如今夜王已死，吉原于她再也起不到保護傘的功效，為了不連累這個地方，她必須要離開，即使是要斬斷好不容易再建立起的羈絆。

    “既然這樣為什么要幫助游女們對抗鳳仙？”

    廚娘困惑地皺起眉，對其中深意理解不能，真尋似乎也并沒有解釋的打算，兀自伸手輕揉了揉她的發(fā)。

    “被一個笨蛋傳染了多管閑事的人生哲學(xué)，我也開始變得多管閑事又優(yōu)柔寡斷……大概可以這么解釋吧？”說著，她的視線不經(jīng)意地朝解放吉原的英雄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抹近乎懷念的意味，唇角也微微揚起，“不要露出這么寂寞的表情嘛，那個少年，如果我沒猜錯正是你要等的人吧？”

    唯唯直覺地瞪大眼，一臉苦悶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等任何人……”

    “啊，那每月一封塞到郵箱里的信難道是呆毛寫的？”

    “……那是郵箱嗎！我一直以為是樹洞來著！”廚娘虛張聲勢的聲明，向來愛氣的臉上難得顯露出幾分嫣紅，真尋忽然輕笑出聲。

    “唯唯，我以前就說過你非常不擅長撒謊了?！毖矍暗纳倥偸禽p易勾起她極為稀少的懷念，讓她總是下意識地想要在這人身上尋找什么，而事實卻是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那樣擅長撒謊的人了。

    “真正的騙子是可以在死了之后依舊騙得所有人為他瘋狂的。”

    聞言，廚娘有些嫌惡地皺起眉。

    “還有這樣厲害的騙子？”

    對面的女人頓了下，緩慢地偏過頭似乎在思考什么。

    “唯唯覺得，世界上最厲害的束縛是什么？”

    廚娘繼續(xù)苦大仇深地悶頭思考。

    “忍術(shù)？巫術(shù)？或者是很堅硬的堡壘？”

    “是承諾啊?！闭鎸ぐ咽謴膹N娘發(fā)上挪開，輕輕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

    “所以不要輕易和任何人做承諾啊，這種東西真的會害死人的。”

    唯唯驀地一僵。

    “漢字的寫法是口字偏旁，唯是唯一的唯，唯最初是答應(yīng)的意思，所以同時也有承諾的意味?！?br/>
    這個被她珍愛的名字從一開始就被麻衣子賦予了沉重的意味，像是預(yù)示了她將會為承諾而奮斗終生，又或許那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從一開始就預(yù)見了所有人的結(jié)局，卻還是想束縛她活下去。

    “唯唯，活下去，替我去見證那個世界的盡頭吧?！?br/>
    “神威！神威！”

    真尋離開之后不久，唯唯再一次聽到女孩抓狂的叫聲，近乎兇殘地叫著兄長的名字，說著要打敗他的話，一副恨之入骨的模樣，廚娘卻莫名地想起幼時的神樂說要等哥哥回來時一臉倔強又孤單的樣子。

    承諾果然是最可怕的束縛，唯唯想，就好像她當年稀里糊涂就向那個紅發(fā)的小姑娘保證她的哥哥會回去，可那個哥哥大人卻在朝著更遠的方向迅速奔去，讓她在再一次看到紅發(fā)小姑娘的時候莫名地覺得愧疚涌上心頭。

    “你也要走嗎？”

    神出鬼沒大概是忍者的既定屬性，多年以來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些的廚娘倒也沒太大驚訝，只略微有些疑惑，停下正在收拾東西的動作轉(zhuǎn)過頭看向月詠。

    “為什么你會知道？”

    “日輪說的?！币驗闊煻繁粴?，沒有它架勢的死神太夫顯得有些焦躁，“她早就說過夜王一死你就會離開。”

    “謝謝她這么了解我，不愧是這個星球最讓我討厭的女人?！蔽ㄎ鰶龅睾吡寺暎瑥澭闲欣钕涞睦?，走到床邊踢了踢正扒拉著兩個包子玩的呆毛，小家伙立即站起來興高采烈地跟了上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月詠忽然又開口了。

    “不跟晴太告別嗎？”

    “我見日輪的兒子做什么？”廚娘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向月詠，“哦對，我覺得那小子應(yīng)該不介意多個繼父啊什么的，那天那個卷毛就不錯啊，雖然看起來很窮酸可是日輪那么有錢完全沒關(guān)系……”

    “親爸爸還在為什么要繼父？”月詠怪異地皺起眉，廚娘渾身一僵，驀地丟下手里的東西轉(zhuǎn)身揪起月詠的衣領(lǐng)，壓低的聲音蘊含著廚娘極少顯露的殺意。

    “那家伙在哪里？！”

    “你冷靜點。”月詠輕咳了聲，緩緩伸手指了指頭頂?shù)奶炜眨案嗟那閳笪乙膊恢溃贿^芽衣跟我說過那個人是從天而降的天使什么的，所以我猜那人是在宇宙……”

    “所以你是說我的外甥也許將來會變成一個頭上有兩根天線，哦不，或許還會更多的異形？”廚娘眼睛瞪得滾圓，頗有想現(xiàn)在就去了結(jié)了外甥的趨勢，只因為一個“會變成異形”的可能，月詠忍不住囧囧有神。

    “……那是那門子的進化??！是說在宇宙又不是說他是宇宙怪物！”她拿出一張疑似信件一樣的東西遞給廚娘。

    “吶，芽衣臨死前握在手里的信……別這樣看著我，我才沒有保留死人東西的興趣，這個是日輪留著的?！?br/>
    唯唯瞪大眼，隨即一臉兇殘地把信扯了過來，跟著就是一陣可疑的“刷”的聲響，兩人同時一僵。

    “咩~”

    最近不知抽得哪門子風(fēng)開始效法山羊的呆毛正蹲在地上張大嘴看著她們，從天而降的紙片掉到嘴里，它下意識地動動嘴嚼了起來，廚娘頓時傻住了。

    “呆毛！”她一下?lián)溥^去抱住它的腦袋開始摳起來，月詠的表情也跟著扭曲起來，隨即力持淡定地丟下一句“我可是把信給你了”就迅速消失于門口，唯唯再次炸毛。

    “喂！”

    “哦呀，小姑娘這是什么play，讓大叔我也來參加一下嘛。”

    身后忽然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唯唯愣了下，轉(zhuǎn)過頭，先前倒在巷口里的夜兔大叔正撐著傘站在門口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他的傷口看起來已經(jīng)好了，臟污的衣服去沒來得及換，看到廚娘有些震驚的表情，他伸手撓了撓腦袋。

    “嘛，怎么說呢，雖然團長說沒有必要可是我還是覺得要來問你一下……”

    “等下！”唯唯忽然開口打斷他，隨即把自己的手從呆毛嘴里抽出來，沾上動物口水的紙片略看起來有種怪異的粘稠感，廚娘卻兀自捧著那堆碎片朝阿伏兔湊過去，雙眸晶亮，“大叔你會拼圖嗎！”

    “這可真是驚人了，初見面的地球小姑娘怎么知道大叔我的專長……”

    為了那個總是隨手撕碎信卻又偶爾會突然反悔的團長，他對這事兒已經(jīng)駕輕就熟了，不過……

    “找大叔幫忙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廚娘素來苦大仇深的臉上突兀地露出一抹笑容。

    “大叔，你的船上缺廚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