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皎皎一睜眼，四周皆是紅彤大火。蘇岸已然用濕透的棉被將她裹進(jìn)腋下，用濕冷的帕子掩住她的口鼻，一邊沉聲喝道：“皎皎別怕！”

    蘇皎皎有點(diǎn)懵。

    蘇岸挾裹著她沖向火海。

    灼熱，窒息，她像一條出水瀕死的魚想掙扎透氣，但被哥哥的胳臂勒得不能動(dòng)，很痛。

    等她緩過來癱軟在地，望著烈焰熊熊，才后知后覺到危險(xiǎn)和詭異。

    太過安靜了。

    除了火燃燒的聲音，四周靜寂如死。

    火燒得已然蔓延過墻，但是沒有尖叫，沒有呼救，沒有慌亂嘈雜的腳步聲。

    好像是做夢。

    然后很多人一下子涌進(jìn)來占了半個(gè)院子。

    蘇皎皎被蘇岸拎在一旁，傻愣愣地看著穿戴整齊的官差有條不紊地救火，深夜春寒，渾身濕淋淋的她不禁打了個(gè)寒顫。

    蘇岸將她摟在臂彎，側(cè)身伸手，有人將衣服遞給他，他將蘇皎皎披裹住。那是件厚厚的棉披風(fēng)，蘇皎皎窩在里面很快停止了哆嗦。

    救火的隊(duì)伍迅速高效，很快烈焰撲滅，四處是嗆人的濃煙。

    蘇岸咳了兩聲，身邊有人恭敬行禮道：“沈王爺去那邊避一避?！?br/>
    “不了，”蘇岸揮退身邊人，將蘇皎皎交給同樣一身狼狽的陸水橫，“阿陸，你帶皎皎去換衣服。”

    這邊鄒捕頭從外面疾步闖進(jìn)來，行禮道：“沈王爺，縱火犯見行跡敗露，舉刀自殺了！”

    待蘇皎皎收拾整齊回到小院的時(shí)候，院子已經(jīng)一片烏黑狼藉，殘存的屋架上青煙裊裊。

    月色清幽，唯杏樹依舊，

    蘇岸靠在樹上，肩上披著一件素錦披風(fēng)，形容三分落寞，卻已威儀具足貴氣逼人。

    蘇皎皎突然怯步。

    “皎皎?！碧K岸側(cè)過頭喚她。

    蘇皎皎望著淡淡月光中蘇岸靜靜的側(cè)顏，心生敬畏。這不是她熟悉的哥哥，給她的感覺，就仿若他在高高的云端，而她卑若塵泥。

    “哥，”蘇皎皎走過去，低下頭。

    蘇岸伸手撫摸她的頭頂，揉了揉。

    蘇皎皎不知為何鼻子有點(diǎn)酸，眼眶發(fā)熱。

    “怎么了？”蘇岸問。

    “我給你闖禍了。”

    輕若蚊吶。但是蘇岸聽到了。

    如果之前蘇皎皎拒不認(rèn)錯(cuò)是覺得自己有理，但現(xiàn)在見識(shí)了蘇岸的氣度排場，見識(shí)了這一場大火的殺機(jī)重重，她就是再傻也知道，因?yàn)樽约阂粫r(shí)的莽直沖動(dòng)，破壞了哥哥已有的生活軌跡，將他推向了他早已厭離的身份和難以預(yù)測的危險(xiǎn)境地。

    “傻瓜，”蘇岸低低笑了一聲，“想什么呢？哥哥不怪你。其實(shí)這樣也好，皎皎從小到大跟著哥哥，沒吃過好吃的，沒穿過好穿的，也沒玩過好玩的，雕欄畫棟，聲色犬馬，人世間的種種繁華富貴皎皎一樣也沒有經(jīng)歷過，這回做了錦衣王的妹妹，盡可以享受揮霍，哥哥都供得起，也可以任性不講理，哥哥也不怕得罪誰?！?br/>
    蘇皎皎“噗”地笑了，抹了把眼淚嘟囔：“誰不講理了……”

    蘇岸的手指攏在她的眉目之間，笑意盈盈目光清燦：“不過皎皎你記住了，你要進(jìn)入的紅塵富貴場，暗地里的卑鄙陰險(xiǎn)令人發(fā)指，你不可再與人爭鋒斗狠，逞強(qiáng)使氣，能答應(yīng)哥哥嗎？”

    蘇岸說這話的時(shí)候，天高月小，杏花細(xì)碎的落英在輕飄。看蘇皎皎下意識(shí)“嗯”了一聲，蘇岸于喉間發(fā)出聲含混的笑，將蘇皎皎從手邊納入肩懷。

    他的呼吸在她的頭頂，那一刻云淡風(fēng)清。

    “皎皎乖。以后和哥哥一起，哥哥帶著你來往權(quán)貴間，混跡名利場，談笑間巧取豪奪，殺伐中彬彬有禮，做一個(gè)富貴閑人，別人望塵莫及，你自安之若素。”

    被裹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中，聞見他清新淡雅的體息，彼時(shí)懵懂，多年后蘇皎皎再想起，方知那實(shí)在是一場美麗誘人溫存軟暖的情話。

    第二日啟程，房子只剩斷壁殘?jiān)鹤右擦鑱y狼藉，他們走時(shí)輕車簡行，蘇岸也沒吩咐人收拾打理。

    畢竟是生活了十來年的地方，蘇皎皎有幾分不舍，在馬車?yán)锖镁脹]有說話。

    蘇岸見她打蔫，問她：“怎么了？”

    蘇皎皎欲言還止。陸水橫在一旁打趣：“她一定是心里有了意中人，這突然走了，連句告別的話都沒說上，心里難受得緊了吧！”

    蘇皎皎抬頭怒視他，陸水橫哈哈笑，湊上前道：“來跟陸大哥說說，是誰家小子讓我們皎皎魂不守舍的？”

    “討厭！”蘇皎皎推了他一把，欺過身愈發(fā)挨緊蘇岸。蘇岸卻只笑著，揉揉頭安撫她。

    只是被陸水橫這一插科打諢，蘇皎皎的離愁別緒也就蕩然無存，她扯著蘇岸的衣袖切聲道：“哥，我們還能回來么？”

    蘇岸問詢地看向她。

    在兩個(gè)哥哥的關(guān)注下，蘇皎皎怏怏地說：“我舍不得那個(gè)院子，您說那棵杏樹有百八十年的了，那架秋千還是我八歲生日時(shí)您親手做的，打磨了兩天，親自上的漆，還刻了花紋、還有我的名字呢！”

    她索性搖著蘇岸的胳膊：“哥你叫人回去把秋千拿來吧！”

    蘇岸被她搖晃著，微微地笑了。

    陸水橫不屑地嗤笑著：“我還以為被誰，原來是你哥哥啊，一架破秋千，將來他閑著沒事，有多少架秋千做不成？”

    蘇岸卻是耐心細(xì)細(xì)安慰：“皎皎放心，那宅子我們沒賣，誰還能霸占去。這樣好了，皎皎喜歡，我讓人將一應(yīng)物事仔細(xì)整理照顧好，然后在南山那邊置個(gè)莊子，給你將來做嫁妝好不好？”

    南山那邊全是肥沃的良田，有清冽的甘泉和層層疊疊的杏花林，蘇皎皎一聽眼睛便亮了，抱著蘇岸的胳膊開心地笑了。

    陸水橫道：“看你那財(cái)迷的樣子，拐彎抹角和自己哥哥要嫁妝羞也不羞！”

    蘇皎皎偎著蘇岸笑眉笑眼地頂嘴：“又沒同你要，要你管！”

    他們走了三日陸路，又七日水路，到達(dá)淮揚(yáng)古渡口。

    那日天正煙雨，整個(gè)世界如水墨畫般，將往來的行人囊括成了背景剪影，唯岸邊綠柳紅花，于那一片潮濕的迷蒙幽暗之中風(fēng)姿綽約地?fù)u曳浮顯。

    來接他們的，是松竹翠柏般挺拔俊秀的少年。

    他穿著淡淡青衫，未打傘，見了陸水橫一行人，上前躬身行禮：“下官沐柏見過陸大人、沈王爺。”

    他言行有度，無諂媚，更不倨傲，舉止間一派磊落清明。

    陸水橫與他寒暄幾句，問道：“一切相安無事吧。”

    沐柏一揖道，“大人走后，下官方知曉何謂江南軟暖、富庶繁華。”

    這是有人利誘，陸水橫不由頓住腳步。蘇岸卻只一笑，說道；“后生初到，自當(dāng)長長見識(shí)，我們走吧！”

    落后一步的沐柏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二人身后跟著一個(gè)精靈般光華皎皎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