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邊田老爺安撫好了古氏一家，啟程回田宅；那邊管家二舅子已經(jīng)被他侄兒召到內(nèi)室。

    他前腳剛踏進(jìn)去，身后的門就咔擦一聲地關(guān)了，一個(gè)雞毛撣子迎面而來，他一下沒躲開，就被打了個(gè)躡踘，抬頭一看，只見他侄兒手持雞毛撣子，指著他就道：“讓你自作主張！如今闖了禍，卻還要連累阿姨！”

    “夠了！”一個(gè)女聲傳來，管家二舅子抽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被打疼的地方，抬眼望過去，只見一個(gè)穿金戴銀的錦衣婦人正坐在上首正位的地方。

    他一下子還沒回過味來，他侄子怎么就把他打了呢？——可辛夫人他還是認(rèn)得的，便立即屈膝一跪，哭喊道：“夫人吶，我冤枉??！那老瞎子的兒子可把你內(nèi)侄兒給打了啊！”

    辛夫人聞言皺了眉，“你莫哭了！好好說話！給我過來！”

    管家二舅子還有些發(fā)愣，淚痕都淌在臉上呢，被他侄兒拽住領(lǐng)子往前面一慣，還暗中給他擠眉弄眼，嘴里卻道：“……還不過去？！”

    辛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是你長輩，你伸手輕些！”

    管家心說‘要不是我把他接來，他一家就餓死在山里了’，面上卻笑得諂媚：“是，是，阿姨說的對！二舅啊，你趕緊來跟阿姨說個(gè)明白！”

    管家二舅子就像被架在烤架上的肉般，給他侄子拉著，在辛夫人面前站好了。他算是明白了，這辛夫人是來興師問罪的，可當(dāng)初不就是他侄子拍著胸脯慫恿他說：“那老瞎子還反了還？！你去跟他說，不服老子的管就滾蛋！還敢打人？！我先打斷老瞎子一條腿！”

    可不就是得了這樣的話，他才帶了人去的么？

    他本是想討好他侄子并辛夫人的，怎么又成罪過了？

    管家二舅子就哀情地看著辛夫人道：“夫人吶！當(dāng)初老瞎子那個(gè)狗兒子把你內(nèi)侄兒頭都打流血了……你說我是個(gè)本分人，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氣??！我……我就……”他正準(zhǔn)備說我就來找我侄兒了，可這時(shí)管家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把話都吞進(jìn)了肚子里：“……我就帶著人去了啊！就想討個(gè)說法……”

    辛夫人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其實(shí)今天有了這么一出，她知道田老爺恕她年輕，是沒有怪罪她的意思的?？墒锹?lián)想到前陣子，田夫人又給田老爺買了一個(gè)妾，之前那個(gè)珠娘被她用手段趕走以后，田夫人似乎發(fā)了狠一般，后繼之人立即就送進(jìn)了宅子里。再聯(lián)想到今天她正和田老爺說話的檔口，田夫人卻來了，告稟了老瞎子被趕出莊子的事，她就覺得此事不對頭。

    聽了田夫人的話，田老爺當(dāng)時(shí)呼啦一下站起來，酒水都碰翻了，說：“是誰讓做的？”

    田夫人道：“是辛夫人的家人?！?br/>
    田老爺立即就回頭看了辛夫人一眼，皺眉：“誒呀！你怎么就不知道這個(gè)事？！老先生不能走的！”

    她確是不知道的，就忙說：“妾愚陋，這里面定有什么誤會！”

    田老爺聞言擺了擺手，又對田夫人道：“備車，還不趕快去尋？！”

    辛夫人想緩一緩，就說：“昨天管家與老爺說的三戶佃農(nóng)，可都等在廳上呢?！?br/>
    “大事要緊！”田老爺匆匆地就起了身，田夫人忙為田老爺披上披風(fēng)，攙扶著出去了。

    辛夫人當(dāng)時(shí)有些蒙，她看著兩人急匆匆出去的背影，田夫人那副透著‘你也有今日’的眼神，讓她懷疑這是一個(gè)做好的局。再想到自己這些年也漸老了，田老爺也不常睡在她屋里了，她一下子就慌了起來。她要查這件事，徹查。于是才來到了莊子里，如今問了幾句話，她倒是放了心，想：“原來真是為了一點(diǎn)小事罷了，并非是有人有意算計(jì)我。”

    意態(tài)已平，辛夫人言語也放緩了：“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了，你不好了，傷的也是我的臉面，只是今日的事，辦得太急，出了這樣的情形，你該問問你侄兒該怎么做，若你侄兒不知道，該來問我，斷沒有自己這么自作主張的道理。”

    那管家二舅子聽辛夫人不怪罪了，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事到如今他也不敢說此事就是他侄兒攛掇的，只不住地點(diǎn)頭：“教訓(xùn)的是，教訓(xùn)的是。”

    辛夫人又對管家道：“我舉薦你，是看重你，你莫要辜負(fù)了?！?br/>
    “阿姨您可放好您的一百二十個(gè)心?！惫芗掖蛑盒Φ馈?br/>
    辛夫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離開。走的時(shí)候她想：我如今能壓著田夫人一頭，靠的就是辛家，可不能把他們的心給傷了；以后這個(gè)場子，遲早是要找回來的。

    話說辛夫人走了以后，管家二舅子就對著管家哭喪著臉說：“侄兒??！你可把我害慘了！”

    管家弓著身子送走了辛夫人，直到望著她走遠(yuǎn)了，這才轉(zhuǎn)過臉來暴躁地喊道：“怎么是我害你？給人打了的是你兒子，我卻是被你連累了！你還敢說？”

    管家二舅子見侄兒如此理直氣壯，也軟了下來，立即就順桿兒著說：“哎呀，可又有誰知道呢？誰知道那瞎老頭兒來頭這么大？”

    見他侄兒還是一副悶悶的樣子，管家二舅子又小心翼翼地問：“那老瞎子究竟是什么來頭？”

    管家拿眼睛一瞟，見他二舅服了軟，這才緩緩地摸了摸唇上那撇小胡子：“……是個(gè)算命的，以后莫要招惹了，老爺看重他！”

    管家二舅這才心有戚戚焉地道：“難怪是個(gè)瞎子。”

    ****

    古驁從自己拿石子追打人開始，目睹了今日一系列的變故，見父親古賁從始至終都是一副穩(wěn)如泰山的模樣，且料事如神，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不禁心中又生出一股欽佩之情來。于是就開口問道：“爹如何知道有人會來？”

    他爹答道：“我從前為你娘坐月子，求取雞蛋，并不曾碰壁，如今日接一日，連飯菜都變差了。如此便知，換了人了。”

    古驁皺起眉頭，思索著他爹的話，還是無法明白為什么據(jù)此可知有人會來，又好奇地問道：“換了人又如何呢？”

    古賁笑道：“所謂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懼也，貪者易誘也，今也齊聚?！?br/>
    古驁?jiān)賳?，古賁卻卻而不言了。古驁只好在心中不斷反芻著這幾句話，不甚了然，心中迷惑。古賁看在眼里，也不相解。古驁還小，古賁不想這么早就給他講些機(jī)巧的東西。自己當(dāng)年機(jī)巧太過，算天算地卻算漏了自己，最后兵敗還連累了家人。他總覺得古驁的氣魄該比自己要大，不能用從前那套一畝三分地的東西拘了他了。

    且古賁深知，有些事是要靠自己悟的，日后天下紛雜，并非事事皆有其解。況言之于口，聽者亦未必能懂。

    回到了莊子上，古驁遠(yuǎn)遠(yuǎn)地就瞧見管家二舅子親自迎在門口。他看見古氏一家，便小跑著來攙扶古賁，嘴里還說道：“是我有眼不識人，該打！該打！”

    古驁見他跑近了，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對管家二舅子的觸感，還停留在他帶著人堵自家院子的時(shí)候，見他過來了，還以為他要危害古賁，古驁就攔在那里，喝道：“你再敢近一步看看！”

    管家二舅子本來臉上醞釀著諂笑還沒退呢，被古驁這么一攔，就變成了一張苦臉，好在他也預(yù)備了這樣的情況，就停下腳步，對身后喊道：“二狗子！你給我過來！”

    古驁就看見，一個(gè)頭上包了白布的小男孩眼里含著怨氣，不情不愿走到管家二舅子身邊。正是那天罵自己娘的小兔崽子。管家二舅子一巴掌就把孩子打翻在地：“讓你亂跑！”

    那孩子“哇”的，就哭了。

    古賁聽著這一幕，簡直覺得無聊透頂，就喊古驁：“走了，回去！”

    古驁回到父親身邊，和古氏一左一右地?cái)v扶著古賁，回了自家院子。

    管家二舅子忙讓開道，打著千兒道：“走好！”

    等古家人走遠(yuǎn)了，管家二舅子才拍了拍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兒子，看著兒子臉上的巴掌印，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可是沒辦法啊，誰叫自己寄人籬下呢？誰叫自己侄子只辛夫人娘家三姨丈表姑的親家呢？不由得他腰桿不硬?。?br/>
    這時(shí)二狗子被他父親一拍，倒是哭得更響亮了。他心說：‘賤人生的’與‘來歷不明的野種’可不是你教我的么？怎么如今又打我？

    ***

    話說這邊古驁一家進(jìn)了院子，關(guān)好了門，回房卻驚見里屋都被仔仔細(xì)細(xì)地打掃過了，還多了許多物件吃食，甚至還有些童子的玩物。

    古氏為一老一小漱洗了，天色已暗，便準(zhǔn)備就寢。卻見兒子坐在角落，面色呆呆的望著地面，手里翻來覆去磨搓著一個(gè)嶄新的木雕老虎，似乎還在想今天發(fā)生的事。

    ...